《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40、第四十章 卢家兰室桂

　　芸娘仍是不明所以，她知道谢家是世袭的同安侯，杨天鹄说他也是侯府世子，岂不是应该同谢陟一样，为何会在苏泰府中做了一个寂寂无名的谋士？
　　杨天鹄见她的表情，便知她不明白，暗叹一声说道：“大越的异姓王侯，爵位是顺级递减的，每代顺减一级，三代以后就不再继承。唯有开国时的三家例外，他们是世袭罔替的，同安侯谢氏、定边侯季氏和安平侯崔氏。”
　　“这三家又有所不同，谢家累世簪缨，在前朝就是江东世家之首，当年苏氏也多有仰仗；季家乃是开国猛将，军功显赫。而我们家……则是亡国降臣。”
　　芸娘全当听他讲故事，当下问道：“降臣？”杨天鹄道：“先祖乃是后楚丞相崔锴。”看了看芸娘，皱眉道：“你竟然连崔锴都不知道了！”芸娘摇摇头，杨天鹄叹道：“想不到你伤得这么重。”
　　他似十分伤感，望着火堆愣了一会儿，才又道：“崔锴当年辅佐公孙氏与高祖皇帝三分天下，还同高祖……嗯，抢过女人……”芸娘“啊”了一声道：“这么厉害！”杨天鹄无奈地一笑，继续说道：“高祖皇帝恨先祖入骨，也幸得先祖早逝，太宗皇帝又极为圣明，否则崔家莫说封侯，只怕性命都无以为保。正因为如此，我们家自知虽同为公侯，却不可与谢季两家相比，是以自开国起，便立下家规，崔家子孙只领虚衔，绝不涉政。”
　　芸娘点头道：“韬光养晦，倒是自保之道。那你又怎么会跟了苏泰？”杨天鹄看着她道：“我若说是因为你，你信是不信？”芸娘一怔，不悦道：“你若不好好说话，我就不听了！”
　　杨天鹄苦笑道：“你别恼，我好好说！”看了眼洞外，投了几根干柴进火堆，说道：“我从小就聪明，族中老人都说我极肖先祖崔锴。那时我自视颇高，又兼年少轻狂，就想像祖上那样建功立业，留名青史，便与父亲说要科考入仕。”
　　“父亲自然不会同意，骂了我一顿，我心中不忿，便找了机会从家中跑出来，打算悄悄去雒阳。父亲发现后，派人捉我回去，一直追到这里。慌乱之中我为躲开追兵，误闯进了这片林子。”
　　“我在这林中困了十余日，饮山泉食野味，终于让我找到了出路。我来到雒阳，发现父亲的人早已守在那里。那时我心里有气，不愿回家，便继续往北，一直到了朔方。”
　　“那时正值隆冬，北地苦寒，我极不适应，银两也花完了，穷困潦倒之际又得了重病。虽然我颇通医术，然没有银钱药也买不起。虽也可向家人求救，但等他们赶到，我早已死了。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遇到了我此生最大的恩人……”说到这儿，他深看了芸娘一眼，轻声道：“便是你的母亲！”
　　芸娘暗道：“来了，来了，终于讲到关键了！”心中竟隐隐有些兴奋。她来到此间多年，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眼看身世就要揭晓，怎能不激动。
　　杨天鹄见她眼中泛出了神采，愣了一瞬，忽而笑道：“你也想知道，是吗？”不待芸娘回答，又说道：“我那时躺在雪地上，身体已经僵硬，路人都绕着我走，唯有你娘牵着你的手，停在了我面前。”
　　他神情有些迷蒙，柔声道：“你娘生得极美，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能遇见仙女。”芸娘暗道：“你也是色胆包了天，都要死了，还能注意到人家美不美。”杨天鹄道：“你那时只有七岁，已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了。”
　　芸娘竟觉面上一热，忙道：“是她……我娘救的你？”杨天鹄点头道：“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记得当日的情形，“你母亲后来说，她救我是为了你父亲。”芸娘诧异道：“我父亲？我父亲认识你？”
　　杨天鹄摇头道：“非也。你母亲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他的治下怎能有人冻死街头，所以她当时想都未想便救了我。”
　　芸娘“咦”了一声，问道：“这么说来，芸……我爹是个当官的？”心中暗暗奇怪：“如果芸娘是官家千金，怎么会和舒桐住在后山村那种地方，且家贫如洗，莫非两人是私奔？难道是芸娘的父亲后来犯了事？”
　　杨天鹄道：“你父亲不仅是官，还是个大官！你姓卢，叫卢钰，你父亲便是前朔方守将卢霆卢大将军！”
　　芸娘愣在了当场，半晌后说道：“你确定我就是那个卢钰？”杨天鹄道：“我曾与你朝夕相对数年，且你长得同你母亲一模一样，年龄也符合。你右手腕上是否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芸娘撩起衣袖，火光下那痣红得越发鲜艳。
　　杨天鹄点点头，看着芸娘，芸娘过了许久才道：“卢……卢霆是不是卢镇的父亲？”杨天鹄点点头，芸娘道：“那……那卢镇是……是我……”杨天鹄道：“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哥。”
　　芸娘彻底被惊到了，大哥就大哥，偏偏还是同父异母，难道芸娘的母亲是卢霆的小妾？只听杨天鹄道：“你想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吗？”芸娘想也未想，下意识地点点头，他微一颌首，说道：“你们卢家百多年前就开始镇守朔方，传到你父亲，已是第五代。你们家虽说是武将，但你们的先祖却是以状元之身投笔从戎，所以你父亲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生得相貌堂堂，虽远在边陲，却声名极盛。”
　　“那我母亲呢？”
　　杨天鹄沉吟了片刻，说道：“你注意到没有，你的鼻子较常人高挺些，眉目也颇为深刻。”见芸娘点头，这才道：“因为你母亲是北狄人！”
　　芸娘问道：“北狄是什么？少数民族？”杨天鹄道：“北狄原是一个族群，亦是一个国家，朔方以北都曾是他们的领土，百年前被你祖上灭了国，令先祖还将其族人屠杀殆尽。”芸娘暗暗咋舌，杨天鹄道：“你母亲那一支是早年北狄内乱时逃离朔北的，因祸得福避过了一难。她幼年时总听长辈说起故土，心中不免向往，待大了些，便偷偷地跑了回来，想看看传说中的故乡是个什么样。”
　　“她一个异族少女，独自来到朔方，自然碰到了许多麻烦，吃尽了苦头，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你父亲。他们之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总之你母亲后来便跟了你父亲，再也没有回去了。”
　　芸娘心中暗道：“一个美丽的异族少女，一个英俊的将军，想来是擦出了不少火花，不然我这个母亲也不会留下。”她想了想，问道：“他……我爹是不是已经有妻子了？”杨天鹄点头道：“是的，你父亲那时早已娶妻，卢镇都已经出生了。只是卢夫人嫌朔方艰苦，带着孩子住在雒阳，几年也不曾回来一次。”芸娘心道：“这就是了，夫妻两地分居，正当壮年，空虚寂寞之时，遇到这般美丽可人的异族少女，怎会不动心！”
　　杨天鹄道：“因着这一层，你母亲起先也有过顾虑，她准备离开你父亲时，却发现有了你。”芸娘哀叹一声抚着额，自己这便宜娘亲着实胆大，当了小三不说，还未婚先孕，莫非这个时代的女子都这般前卫？不由说道：“她该不会是为了我才留了下来吧。”
　　杨天鹄道：“正是！”芸娘嗤笑一声，杨天鹄竟似有些怒了，沉声道：“你母亲生长在塞外，生性自由，若不是为了你，她又何需受此委屈？又怎会被困在将军府多年？”芸娘讶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轻声道：“你……你对我娘……”
　　杨天鹄突然正色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芸娘怕他恼羞成怒不愿再说，忙闭上嘴，杨天鹄停了片刻，才又道：“你母亲因此便留了下来，你父亲虽不能娶她为妻，却是真心喜爱她，及到你五岁前，二人都如神仙眷侣一般，比那寻常夫妻还要恩爱百倍。”
　　芸娘道：“是不是我五岁那年，卢夫人回来了？”杨天鹄点头道：“是。纵然你父亲有心隐瞒，远在京城的卢夫人还是听到了风声，那时卢镇已满十五岁，也应回到军中历练，因此她便带着卢镇回到了朔方。”芸娘道：“想必我娘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杨天鹄看了她一眼道：“你母亲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她明白你父亲的身份和处境，恪守本份，对卢夫人没有半分不敬之处。而卢夫人毕竟是大家闺秀，也未曾为难过她，又有你父亲护着，日子虽不如从前恣意，却也并不难过。”
　　芸娘道：“这卢夫人倒很是大度。”想来也是没有办法，丈夫的心已然留不住，何必再做那些惹人厌烦之事，既失了欢心，又失了尊重。杨天鹄冷笑道：“确实！我们当时都认为她是个贤德的人。”芸娘闻言，暗道：“难道这里面也有故事不成？”
　　杨天鹄接着道：“你母亲救了我，又让我在将军府养病，我的住处挨着你父亲的外书房，他闲暇便来与我聊上几句，知晓了我的身份，十分吃惊，当下就要给我家中报信。我自然不愿，百般哀求下他才勉强同意暂不告诉我的家人。”
　　“因我无处可去，又不愿回家，他便留我在府中住下，对外只说是他新找的幕僚。我那时不过十八九岁，比卢镇大不了几岁，一来二去，便与他成了好友，他却一直不知我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有猜到芸娘身世的吗？举个手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