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34、第三十四章 留守

　　“那姑娘在宫中，没有一日是高兴的，也拒不接受皇帝的任何封赏。皇帝每日除了上朝，便陪在她身边，唯恐她有任何不测。宫中嫔妃已形同虚设，皇后的目的也达到了。便是这样，那姑娘的身体仍是一日日虚弱下去，纵然是皇帝，也无能为力。八个月后，那姑娘生下一个男孩，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姑娘就死了。”
　　苏泰双唇微颤，苏晖看着他道：“姑娘死后，皇帝悲痛欲绝，十余日不理朝政，将侍奉那姑娘的宫人尽数打死。姑娘的父兄听闻，便进宫要回她的尸身，皇帝不仅不给，还一把火将那姑娘烧了，骨灰盛在一个白玉坛中，夜夜放在枕边。”
　　“那姑娘的家族很是奇怪，自古便男多女少，几代才能得一个女儿，因此十分金贵。她父亲见皇帝不仅欺辱了女儿，毁了她的姻缘，令他们家族蒙受耻辱，如今还逼死了她，悲怒交加之下，不多久也死了。而他的儿子，那姑娘的兄长，皇帝曾经的至交好友，也因此与皇帝反目，无时无刻不想着为父亲和妹妹报仇。”
　　“无耻的皇后把握住时机，向皇帝提出抚养那姑娘的孩子。皇帝已被那姑娘的死乱了心智，又见那孩子可怜，便答应了。待他反应过来，识破皇后的用心，本想将孩子另交善良宫妃抚养，却见皇后待那孩子比亲生儿子还好，而那孩子也已将皇后认作亲母，不忍那孩子伤心，更怕他知晓真相后会恨自己这个父亲，只得作罢。而失宠多年的皇后母子，也因为这个孩子，重又得见天日。”
　　苏晖说完，紧盯着苏泰，见他除了脸色有些难看，面上全无半点异常，不由叹道：“你是好样的！这般城府，我都做不到。”他犹记当年听母妃说起此事，心中的震撼几日都无法平复。
　　苏泰沉声道：“那姑娘是谁？”苏晖笑道：“你猜不到吗？父皇当年的伴读，大豪门大世家，森严的家规，你还不明白吗？”
　　自仁宗朝，大越世家纷纷败落，现今能称得上豪门、又能与皇室亲近的，只有那么几家，而以家规森严著称的，便只能是谢家。
　　苏晖见他终于变了神情，哈哈笑道：“谢昭就是你的亲舅舅，谢陟是你的表哥！可是他们都不会认你，因为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谢家曾经遭受了何种屈辱！也许从那时起，谢家父子便起了反意吧。”
　　“而父皇毕竟是一国之君，便是一时昏了头，仍是会以国事为重。他很清楚谢昭的心思，却没有能力除去谢家，能做的只有尽力打压谢氏一族的势力。所以他再宠你，也不会把皇位给你，因为你身上有谢家的血。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把神佑军传给你！看来他是真心疼爱你！神佑……神佑……难怪苏阳一心笼络你，原来他没有得到神佑军！哈哈～”
　　神佑军是仁宗苏煦在位时创建的一支皇室护卫军，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原先只是负责保护皇族。因不常出现于人前，后世帝王又多用其刺探情报，监视诸臣，甚至暗杀异己，因此显得十分神秘。
　　苏晖又咳了几声，说道：“现在你知道了吧，你母亲会死，谢家会反，都是拜那母子所赐！我甚至怀疑，父皇都是他们害死的！”他顺了顺气道：“我本想趁此机会，拿着钱粮先到秣陵，揭穿苏阳的真面目，夺回属于我的皇位。呵呵，功败垂成！”
　　苏泰冷眼看着他，问道：“那些钱粮呢？”苏晖看着他笑道：“老六，你想当皇帝吗？”苏泰不语，苏晖紧盯着他道：“你如今还能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吗？咳咳……老六，苏阳那厮岂是当皇帝的料，父皇都看不上他，否则怎会不将皇位传给嫡子！你看这些年，他们母子把大越折腾成了什么样！老六，咳……你我都是苏氏子孙，忍心看着祖辈的基业毁在他们手上吗？”
　　苏泰依然不说话，苏晖突然抽搐起来，苏泰大惊，忙扶住他唤道：“三哥！”苏晖咧开嘴道：“老六，哥哥……不成了，死也……不会死……在苏阳……面前……你过来……我告诉你……你拿着那些……钱粮……去秣陵……你自己……当皇帝……吧……”
　　他剧烈地抽搐几下，口鼻流出乌黑的血，仍是望着苏泰，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残留一丝笑容。
　　苏泰紧抿双唇，缓缓伸出手，将他脸上的笑容抹去。苏晖怎会真心劝他做皇帝，无非是想让他与苏阳反目，两败俱伤。他抬起头，透过密林望向天际，父皇在天有灵，看到他的三个儿子这般相互算计，不知做何感想。他站起身，唤来吴靖，令他将苏晖尸身收殓，送往京城。
　　顺安十年七月，晋王苏晖劫夺皇帝送往秣陵的钱粮，意图谋反，事败自尽，数百万钱粮不知所踪。八月，大越再失两城，皇帝下诏罪己，宣布迁都秣陵。
　　吴王府内一片杂乱，王妃下令，明日辰时阖府起程南渡，过时不候，一众姬妾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细软。唯有书房这处仍是静悄悄，苏泰进宫去了，芸娘在教蕙儿习字。
　　红素端上茶盅，低头看蕙儿写了一个“芸”字，笑了笑，问芸娘道：“夫人不收拾吗？”芸娘摇头道：“我们没什么东西，只有几身衣裳。”红素也不再劝，轻轻退了出去，坐在廊下绣花。
　　芸娘回过头，望了望她的背影，微微皱眉。抱朴最近被苏泰派了出去，红素却是寸步不离，若她只是个普通侍女倒也罢了，前几天才亲眼见她跃上树杈为蕙儿取下毽子，想必也是一身功夫，自己带着蕙儿如何能从她手上逃脱。她等了三年，好不容易快见到陆惟了，怎么能在此时随苏泰离去。
　　耳听得蕙儿在旁叫了声“叔叔”，她回过神，苏泰不知何时进来了，正噙着笑站在案旁，说道：“蕙儿虽小，这笔字已写得有些风骨。”看着芸娘道：“你不收拾收拾？”芸娘道：“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我收拾什么。”
　　苏泰似乎心情颇好，坐下道：“言下之意是我亏待你了？说吧，你想要什么？”芸娘撇撇嘴道：“我没那么说啊！”苏泰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我听说我不在的那几日，你把王妃送你的那些衣裳给卖了。”
　　芸娘知道这事瞒不住他，大大方方地道：“是啊。反正我也不穿，又不能还给王妃，放着也浪费，不如卖了折些银子划算。”苏泰道：“哪家铺子收了你的衣裳？”芸娘看了他一眼心道：“你会不知道？！”苏泰道：“那些都是御造，岂能随意买卖，也只有现在，往常是没有人敢收的。”国将不国，皇帝都要跑了，谁还会去管几件衣服。
　　芸娘低着头，苏泰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卖了多少银子？”芸娘比了个手势，苏泰摇摇头道：“笨蛋！我若拿去，至少比你多一倍！ ”芸娘“哼”了一声不理他。
　　蕙儿写了几个字，闹着出去玩，苏泰唤来红素将她带到院中，凑近芸娘笑道：“生气了？”芸娘横了他一眼，秋水明眸，顾盼生姿。苏泰愣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她，芸娘与他对视一眼，心中微动，面上一热，慌忙站起身。
　　苏泰微微失望，轻咳一声道：“今日陛下令我留守。”芸娘忙看着他道：“留守？是不让你去秣陵的意思？”苏泰点点头。芸娘道：“是要你去抵挡谢陟？”苏泰道：“也可能是议和。”皇帝异想天开，如今形势对谢陟有利，岂会同他们议和。
　　芸娘道：“谢陟快打过来了吗？”苏泰道：“若是正常行军，最多一个月。”芸娘暗喜，苏泰道：“你是先随王妃过去，还是留下来同我一起走？”芸娘想也不想地说道：“当然是留下！”苏泰双眼一亮，轻声道：“好！”
　　次日，王妃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王府，随皇帝太后一同南去，苏泰将他们送出城，便去了郊外军营。皇帝此次迫于无奈，将益州调来的三万人马给了他，却又留下心腹太监福顺为监军，用来牵制他。
　　九月初，谢陟军攻破阳城后，分兵十万由卢镇率领，向东攻打荥州，自己另率一部继续南下，直指雒阳。皇帝遥令苏泰议和，苏泰遣使至阳城，被谢陟当场斩杀。
　　苏泰收编溃军，在雒阳城北五十里布下防线，亲临指挥，双方交战数场，互有胜负，一时战况胶着。雒阳城中亦显出了一丝紧张气氛，为免敌军细作侵入，四门紧闭，实行宵禁，凡入夜仍在城中游荡者，不问缘由一律收监。
　　芸娘耐下性子，带着蕙儿安心住在王府，苏泰几乎很少回城，杨天鹄也随他留在军中，偌大的王府只有她们母女及红素抱朴等人。芸娘自进了王府，未免碰到苏泰的妻妾尴尬，几乎不出书房的院子，如今王府再无旁人，便带着蕙儿出来玩耍，顺便感受下苏泰的奢华生活。
　　而前线的苏泰却没有这么悠闲，白日刚与谢家军恶战一场，此刻各营尚在休整，中军帐内亮如白昼，众将刚刚离去，只留苏泰与杨天鹄二人在内。
　　苏泰微皱眉头，轻声道：“今日出战那人就是陆惟？”见杨天鹄点头，又道：“我应当是见过此人，总觉得有些眼熟。”杨天鹄看他一眼，说道：“据说他曾是谢陟的亲卫，也许从前见过。”苏泰确实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点头道：“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