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31、第三十一章 胜算几何

　　他不顾杨天鹄的劝阻，私下请命亲自领兵征讨，皇帝却不准，只说太后不舍他以身犯险。他心中明白，皇帝对他心存顾虑，自然不能让他统领众兵，不禁又愤恨又伤心，他只想守住这苏家的天下，平日对他猜忌也就罢了，值此危难之时，仍对他处处防备。
　　谢卢两家在军中根基极深，要选一个既能征战，又与谢氏卢氏无太大关联的将领并不容易，商议多日，仍未找到合适的人选。今日殿上皇帝已经发怒，令诸臣明日定要推举出三人。他立在丹墀不言不语，默默看着，心中冷笑不已。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守拙掀开车帘道：“主公，杨先生今日不在书房，要去请他吗？”苏泰想了想，摇头道：“罢了，让他歇息一天。”下了车往书房走去，心中盘算着可用的武将。
　　芸娘房中亮着灯，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信步走了过去。房门虚掩着，抱朴不在，红素在外间做针线，看见他忙站起身。他摆摆手，向里屋看了眼，红素小声道：“在哄蕙儿睡觉。”见苏泰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下头便要退出去，却见苏泰已转身走了。
　　第二日，群臣战战兢兢地上朝，惊闻昨夜急报，叛军已出了朔方，挥师南下，如今正陈兵忻州城下。苏泰暗暗皱眉，皇帝匆匆在众臣推举出的将领中选出一人为帅，加封讨逆大将军，令其即刻出兵，解忻州之危。
　　大军既出，粮草后勤之事自有各部负责，苏泰骤然闲了下来。这日午后，他回到府中，在王妃处略坐了坐后，来到书房。
　　初秋正午仍有几分躁热，树上的蝉儿在做最后的嘶鸣，他静坐了一会儿，只觉心中烦闷，起身来到窗前，便见芸娘站在西屋廊下。
　　自那日书房后，苏泰已有大半个月未见过她，惊觉她清减了许多，丰腴饱满的脸庞瘦削了下来，显得一双眼睛尤其的大，此时正无神地望着树上，显然是在发呆。
　　苏泰未及细想已举步走到她身旁，默了默才道：“看什么？”芸娘猛回过头，见到是他，仿佛松了口气，轻轻摇摇头。苏泰皱眉道：“怎么了？”很想问问她为何瘦成这样，却又怕那答案是他不希望听到的。
　　芸娘扯出一丝笑道：“你今天不忙？”苏泰道：“讨逆大军已出征，如今大概快到忻州了，此刻朝中都在等战报，我自然无事。”芸娘暗道：“不知陆惟是不是也随谢陟到了忻州。”
　　苏泰一掀袍坐下，说道：“你刚才在看什么？”芸娘愣了一下道：“哦，蕙儿在睡觉，这蝉叫得人心烦，想看看能不能把它赶走。”苏泰瞄了她一眼，弯腰自花圃中捡起一块碎石，定睛向树上看了看，手指微动，“哗啦”一声自树上打下一物，蝉声顿止。
　　芸娘一呆，半晌后拍手道：“厉害！”苏泰微微一笑。芸娘想了想道：“我听抱朴说，你们前几天在为找不到领兵的大将发愁，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自己不当？”
　　苏泰默了默，轻笑一声道：“我请命了，陛下不准。”芸娘那一晚壁脚不是白听的，立刻便明白了，心道：“可惜！不然他出征时，我就能偷偷跑了。”
　　苏泰忽然看着她道：“你看此役胜算几何？”芸娘吓一跳，忙道：“我……我不懂这些的……”苏泰柔声道：“无妨，随便说说，不打紧的。”
　　芸娘无法，问道：“你们双方兵力如何？”苏泰想了想道：“谢家在漠北雁门一带约有十万人，卢镇的朔方守军有五万，加上他们自练的私兵，叛军约有二十万，但他们不会尽出。陛下调了扬、荆、豫、并等四州兵力，约莫也有十七八万。”
　　芸娘心道：“你说差不多不就完了！”口中说道：“旗鼓相当啊。”略想了想，看了看苏泰的脸色道：“我觉得你们可能会输……”苏泰不动声色道：“为何？”芸娘见他没有生气，说道：“前后关联一下，不难看出谢陟是早有准备的。而你们……事到临头居然连领兵将领都找不出来……”
　　苏泰点点头道：“此事我有责任，太过托大，未曾提前准备。”芸娘道：“你的想法很好理解啊，你肯定是想先抓住谢陟，擒贼先擒王嘛，这样便能兵不血刃解决谢家，用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化的利益。”苏泰含笑看着她道：“虽然有些话听着别扭，说的倒是不错！”
　　芸娘见状，更加放开了些，又道：“而且皇帝跟你有心结，只怕防你比防谢陟还要多些，还有个晋王恐怕也会捣乱。大敌当前，你们兄弟内部反而不和……”苏泰沉声打断她道：“好了！”芸娘忙住口，忐忑地看着他，片刻轻声道：“我……我一时没注意……好在没有外人……”
　　苏泰倚在栏杆上看着她，点头道：“确实没有外人！”心情莫名大好，柔声道：“只是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谨防隔墙有耳。”芸娘松了口气，坐在他旁边道：“你也觉得你们会输？”苏泰轻轻“嗯”了一声，道：“胜算不大。”
　　芸娘道：“你不担心？”苏泰冷笑道：“我担心有什么用！”芸娘叹道：“这次真是个好机会，可惜皇帝不答应。”苏泰心中一动，转头看着她，她微蹙眉尖低着头，一脸惋惜。他心头一热，伸出手又缩了回来，轻声道：“放心，还会有机会！”
　　芸娘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问道：“什么机会？”苏泰惊觉自己说得太多，轻咳一声站起来道：“没什么，去看看蕙儿醒了没有，转眼天要凉了，你既穿不惯王妃准备的衣服，我带你们出去买两身合意的。”
　　可以出门芸娘自然乐意，忙进屋唤醒蕙儿，稍稍洗漱一番便随苏泰出了王府。朔北的叛乱已影响到京城，人们谈论的都是这场战争。自仁宗朝，卢缙灭北狄后，大越已有百多年未经战事，而反叛的居然还是自建国起便与皇族同气连枝的谢氏一族。人们猜测着苏谢反目的原因，争论着此战的胜负，街头巷尾、食肆茶楼，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芸娘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见苏泰微闭着眼，神色如常。马车停下，苏泰当先下车，转过身道：“这是你常来的那家店？”芸娘探头看看，点点头。
　　三人进了店，掌柜的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芸娘似疑惑了一下，堆起笑脸道：“二位贵客随便看，小店的衣裳是全京城最好的！”苏泰看了一圈，对芸娘道：“可有喜欢的？”芸娘依旧选了两身棉麻质地的夹衣，苏泰摇摇头，芸娘装着看不见。
　　掌柜见苏泰衣着华丽，气度不凡，原以为是个大客户，谁知芸娘只买结实朴素、价格便宜的，不免有些失望，面上却未表现，仍是热情招呼。芸娘想了想，又为自己和蕙儿各挑了几套冬装，都是式样简单，厚实耐穿的，苏泰一并付了帐。
　　掌柜将衣裳包好，送到马车上，扫了一眼车壁上的标记，不着痕迹地看了芸娘一眼，笑着道：“公子夫人若有需要，只管再来！小店便是没有合意的成衣，只要您说出样子，我们就做得出来！”芸娘点头应下。
　　回到府中，芸娘乘天气尚好，将新衣洗了晾在廊下。书房窗开着，屋内正在议事的苏泰忽然笑了笑，杨天鹄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了眼，微微皱眉。
　　少倾王妃着人来请苏泰，商议中秋节礼，苏泰前脚离开，杨天鹄便出了书房，走到芸娘面前道：“买这么多衣服做什么？”芸娘吓得一跳，不悦道：“自然是穿的！”杨天鹄皱眉看了她片刻，说道：“你想跑！还是北方！”
　　芸娘一呆，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低声斥道：“胡说！”杨天鹄小声道：“你若要走我来安排，切莫自作主张！”芸娘惊道：“你……你说什么？”杨天鹄深深看着她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再不要莽撞行事了！”
　　芸娘愣愣地看着他，半晌道：“什么往日？你……从前就认得的我？”杨天鹄眼神闪烁，轻声道：“你……你不要去北边，那里不安全，我会帮你选一个好地方。”芸娘惊得后退几步，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素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见二人情形暗暗奇怪，上前唤道：“夫人，杨先生……”芸娘紧盯着杨天鹄，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却转过脸去，随意一指对红素道：“刚才那边窜出一个东西，夫人吓着了，你去看看是什么。”
　　红素知他是苏泰最看重的幕僚，超尘拔俗，风骨峭峻，自是不会疑心，不待芸娘开口便向那边走去。杨天鹄待她走远才道：“我不会害你。”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芸娘看着他的背影，惊魂未定。这人果真认得她，不，是认得芸娘，他到底是谁？和芸娘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意图？
　　半个月后，前方战报传到京城，谢陟卢镇攻下忻州，斩大越主帅于阵前，大越军溃败至晋阳。皇帝大怒，斥举荐之人失察，革职下狱交有司问罪。
　　然大军不可一日无帅，次日又令百官再次推举，便有人提出吴王文武双全，素有雄韬伟略，又是苏氏宗亲，乃是主帅的不二人选。

作者有话说

　　苏老六自作多情，以为芸娘是替他惋惜，其实伦家是惋惜他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