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29、第二十九章 蠢材

　　她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人啊……”猛然想到什么说道：“晋王既然以为我是你的人，怎么敢说出我的身份？”苏泰道：“若我没料错，他现在已经在陛下面前请罪了，他定会说无意中见到你，不知你的身份，只想着讨陛下欢心，鲁莽行事了，幸好未铸成大错。如此他错献美人之事便揭过了，但你偷跑出来，私闯宫禁却是实实在在的，只怕少不得要落个责罚。如果再能顺藤找出谁帮你逃脱的，那么我也就入了瓮。所以你要一口咬定昨夜被我带去了别院，一整晚都在一起，三哥认错了人。”
　　芸娘呆呆地问道：“这……就叫连环计吗？”心中着实佩服苏家兄弟，短短时间，一个设局一个破解，这等心机岂是她这种升斗小民可及的。
　　苏泰微微一笑，忽然伸出手在她颈侧掐了一下。芸娘痛呼一声道：“你干什么？”忙去掰他的手，苏泰却不松手，芸娘疼得叫道：“你疯啦！”忽觉他放了手，却又轻抚着刚刚掐过的地方。
　　他的指尖颇为粗砺，芸娘浑身一颤，打掉他的手，怒道：“你又发什神经！”这句话苏泰听她骂过多次，已知道大概意思，也不着恼，微微笑道：“回去换件领口低些的衣裳，把这痕迹露出来。”
　　芸娘呆了一呆，方明白他的意思，暗道他当真仔细，连这样的痕迹都要伪装。耳边听他轻声道：“记住我的话没有？”芸娘点点头，转念又道：“可是这么一说，不就是承认我是你的人了？”苏泰点点头，芸娘迟疑道：“王妃知道吗？”苏泰顿了顿，沉声道：“她无需知晓！”芸娘道：“你是说越像真的越好？”苏泰没说话，芸娘又叹口气道：“我是跟不上你们的脑子，现在好像也只能这样。算了，等我要走时再去跟王妃解释清楚吧。”心中暗道还要跟陆惟好好解释一番。
　　苏泰看着她道：“走？你要去哪里？”芸娘道：“我相公既然出现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到时我们母女自然要离开的。”苏泰冷笑道：“离开？随他投奔谢陟？”芸娘摇头道：“不！找个好地方住下来，你们这些事我们小百姓掺和不起。”苏泰冷哼一声，目光古怪地看着她，芸娘心中一惊，暗道：“完了，我知道他身世的秘密，他会不会杀我灭口？”苏泰果然说道：“你觉得你能去哪里？”
　　芸娘看着他，突然举起手道：“我发誓，若将昨晚的事说出去半个字，便……便不得好死！”苏泰一愣，目光在她面上绕了一圈，突然便怒了，骂了句：“蠢材！”再也不搭理她。
　　马车到了王府，苏泰换了衣服便进宫去了，芸娘回到房中，蕙儿果真哭了一夜，天亮时才睡去。芸娘谢过抱朴红素，将里间门关上，上床与蕙儿躺在一起，她也是一宿未眠，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梦中也不安稳，陆惟苏泰交替出现，一时陆惟板着脸指责她不在家中等他，一时又是苏泰说她知道了他的秘密，要杀了她。芸娘两头解释，急出了一身汗，幸好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红素捧着一套衣裳站在门外轻声道：“夫人，宫里来人了，陛下要见你！”芸娘一怔，暗道果然，当下将头发重新梳过，看了看红素手中的衣服，摇头道：“太艳丽了。”红素道：“这是王妃准备的……”芸娘又是一愣，说道：“王妃也知道了？”红素点点头，芸娘想了想，仍是摇头道：“替我谢过王妃。”从包裹中找出一件青布衣裳换了。吴靖随宫中内侍一同来接她，在她上车时轻声道：“主公请夫人莫怕，万事有他！”
　　芸娘随着内侍进了宫，行了约有半刻，来到一座殿前，内侍停在门口，殿内出来一个三十余岁的白净宦官，尖着嗓子道：“可是舒氏？”芸娘不由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声音分明就是昨晚的那个福顺。福顺也在打量她，暗暗点点头，青布素服难掩其色，怪不得吴王为了她几乎与晋王反目，眼皮一抬道：“进来吧！”芸娘跟着他进了殿门，暗道：“他叫我舒氏，想是苏泰不知道我姓什么，索性便说我姓舒。”
　　殿中高高坐着一人，玄色龙纹深衣，金冠高束，四十岁上下的模样，面色十分苍白，眉目间萦绕一抹戾气。芸娘慢慢走上前，并不下跪，一旁苏泰道：“阿芸，快见过陛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似无奈似担忧，又隐约带着亲匿。
　　芸娘明明知道他是作戏，仍是忍不住看向他，他脸上那关切的神情足以乱真，心中对他膜拜不已，暗暗提醒自己，这殿里的都是演技派，千万不能露出了马脚。
　　她顺势跪下，低垂着头，轻声道：“民妇舒氏见过陛下！”皇帝没有说话，苏晖已走上前道：“舒娘子，我昨日不知你是六弟的……人，委屈了你……好在未铸成大错！”芸娘抬起头看着他道：“昨晚是民妇不识得晋王殿下，多有失礼，请殿下恕罪！”
　　他二人明显说的不是一件事，皇帝轻笑一声道：“舒氏，你昨夜在哪里？”芸娘一愣，面上露出羞色，飞快地看了苏泰一眼，低着头不说话。苏晖柔声道：“你莫怕，此事都是我的错，昨夜你是怎么跑出去的？”芸娘莫名地看着他，说道：“我……这事怎么是您的错……”又看了眼苏泰，轻声道：“我是该跑的，可，可王爷……”说着低下头哭泣，微微侧身，将颈间那抹痕迹对着御座。
　　苏晖暗暗皱眉，苏泰已走过去，轻轻揽着芸娘道：“三哥，我说了她昨晚一整夜都与我在一起，你又何苦再逼她！”芸娘挣扎了一下，苏泰将她抱紧，柔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强迫你，你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芸娘抖了一下，旁人只道她是哭的，苏泰手下微微用力，芸娘忙哭大声了些，说道：“我以后怎么见人……我……我相公回来，我，我怎么办……”苏泰暗暗点头，口中说道：“是我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原谅我！”芸娘压下心头的异样，只低头哭泣。
　　他二人旁若无人，太后笑道：“看来是三郎弄错了！陛下，快让她起来吧！”皇帝点点头，苏泰忙扶起芸娘站到一旁。太后又道：“阿泰，你对舒娘子可是真心？”苏泰正色道：“自是真心！”转过头看着芸娘，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儿臣只想与她在一起！”
　　芸娘低着头，心中打着鼓，这话风有些不对，果然太后道：“既然如此，毕竟是你唐突在先，母后便做主替你纳了她，也算给她个交待，你看可好？”苏泰愣了一瞬，既而大喜，跪下道：“谢母后成全！”芸娘亦跪下道：“禀太后，民妇不愿！”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便安静了下来，皇帝坐正身子道：“你为何不愿？”芸娘道：“回陛下，民妇有丈夫的！”皇帝嗤笑道：“有丈夫？既有丈夫为何还与六弟苟且？！”这话说得十分难听，芸娘压下心头的怒气，看了苏泰一眼，见他正沉着脸看着自己，不由一愣，暗道他又怎么了？
　　苏泰叹口气，对皇帝道：“此事都是臣弟的错，是臣弟逼迫她的，皇兄莫要责怪她。”苏晖笑道：“六弟怎么突然成了情种？”苏泰看着他道：“三哥不曾遇到那样一个人，自然不会明白。对她，我宁可自己难过，也绝不愿委屈她一分一毫！”
　　芸娘在心中替他鼓掌，暗道一声：“厉害！”自己若是对他有情，若不是知道是在演戏，就凭他今日的表现，便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
　　皇帝看了苏泰片刻，微微一笑道：“你先起来。母后，这男女之事最是难断，就随他们去吧！”太后叹息道：“舒氏，若是担心你丈夫怪罪，大可不必！陛下可令你们和离，只要你愿意跟着吴王。”芸娘咬咬牙说道：“禀太后娘娘，吴王殿下龙章凤姿，民妇高攀不起，只愿找到丈夫一家团聚。”
　　太后看了看苏泰，他脸上神情颇为凄楚，暗道：“莫非他当真对这女子有情？”当下皱眉看着芸娘道：“你既对吴王无意，为何要与他纠缠不清？”她语气不善，芸娘心中一凛，抬头看向苏泰，苏泰望着她求助的眼神，终是狠不下心，跪在她身边道：“母后，是儿臣将她强留下来的，她……她从未对儿臣……母后不要责怪她，一切都是儿臣自愿，她一日未找到丈夫，儿臣便照顾她一日，若有一日她丈夫寻来，儿臣……儿臣……”
　　他似说不下去，太后看了他许久，轻声叹道：“儿啊，你这又是何苦！”拳拳爱子之情毫不掩饰。芸娘若不是昨夜听到她与皇帝的对话，此刻只怕真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母亲。
　　皇帝懒懒开口道：“母后，你莫要管了，随他去吧！”太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地瞪了芸娘一眼，不再说话。皇帝看着苏泰道：“六弟，你自己把握好分寸，不要闹出笑话！”苏泰领命谢恩，看了芸娘一眼，站起身。芸娘忙跟着行礼，也站了起来。
　　苏晖在一旁半真半假地说道：“母后果然偏心！”苏泰回身看着他道：“三哥何出此言？母后与皇兄不是也没有责罚你？！”苏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太后站起来道：“罢了罢了，你们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气冲冲地出了大殿。皇帝扫视了两个弟弟一眼，挥挥手道：“都下去吧，自家兄弟不要斗气了！”
　　苏泰一言不发地带着芸娘出了宫门，苏晖在身后唤道：“六弟！”苏泰转过身冷冷地道：“三哥还有何事？”苏晖看着芸娘道：“舒娘子，你好本事，重重宫禁居然也能逃脱！”意犹未尽地看了苏泰一眼，笑道：“六弟这般儿女情长，日后怕是不好收场。”言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