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21、第二十一章 叔叔是外人

　　苏泰睥睨着她道：“你要住便住！”他虽然只说了一句，芸娘知道他的下一句定然是“不住就滚”，气得怒视着他，二人隔着窗对峙起来。胡长史大为诧异，他自苏泰开府时便跟随他，那时小小年纪的他已颇有城府，今日却与这女子针锋相对，毫不掩饰情绪。他侧头看了吴靖一眼，见他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二人一眼，心下恍然，怪不得苏泰要将她安排在此处。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泰移开眼，轻咳一声，走到案边坐下，不再理会芸娘。芸娘回头看去，只见四五个长衫文士匆匆走来，见到她都愣了一下。胡长史忙迎上去道：“诸位先生来了，王爷正在房中，请进！”引着众人进了书房。走在最后的一名三十余岁的青衣男子进门前，又回过头看了芸娘一眼。
　　吴靖见书房门窗俱已关上，这才对芸娘道：“夫人，回房吧。”蕙儿拉着母亲的手道：“阿娘，你不喜欢这里吗？”芸娘摇摇头，满怀心思的进了西屋。
　　这间屋子亦是套间，本是苏泰议事晚了休憩之处，床榻案几一应俱全，古朴而精致，吴靖站在门口拍了拍手，院外又进来三个人，两女一男，恭敬地站在芸娘面前。芸娘吓了一跳，忙站起来道：“这是……”吴靖道：“这两人是王妃派来侍奉夫人的，她叫花絮，她叫红素。他叫抱朴，是主公的亲随，这段时间也供夫人差遣，有什么跑腿传话的活儿便让他去做。”
　　芸娘见那两个小姑娘十七八岁，粉面俏颜，那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材挺拔，一望即知是个有身手的，心道：“苏泰这家伙莫不是知道了陆惟的事，所以让我住在这里，又派这些人监视我。”她撇撇嘴笑道：“吴大侠，我一个乡间村妇，哪里需要人伺候，烦你把人带走吧！”
　　吴靖躬身道：“这是主公的吩咐，夫人若是不要，还请跟主公去说，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芸娘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我进了你们府，便什么都要听你们的，是吗？”吴靖一愣，忙道：“属下不敢！”芸娘站起身道：“你不是我的属下，不必如此。既然你做不了主，我就去找苏泰！”
　　她心中怒到极点，顾不得礼数，直呼苏泰之名，吴靖面不改色，抱朴等三人暗暗惊讶。吴靖见她真要去书房，忙拦着她道：“夫人，主公正在议事，稍安勿躁。”芸娘深吸一口气道：“好，你去告诉他，我就在这等他！”转身坐回桌边不再说话。
　　蕙儿见母亲生气了，拉着她的衣摆道：“娘，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走吧。”走？能去哪里？芸娘想到天下之大，竟无母女二人的容身之处，看着蕙儿乖巧的眼神，顿感凄凉，忍住泪道：“娘没有不喜欢这里。”拿起桌上的点心道：“蕙儿饿了没有？”蕙儿午饭只吃了些点心，岂能不饿，加之王府的茶点做的精致诱人，她早就想吃了，当下点点头，芸娘带她洗了手，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直到日落苏泰也没出来，抱朴等三人一直恭立在外间，芸娘皱眉看着，却没有再说话。少时晚饭送来，清淡可口的三四样，配上清粥小点，让人胃口大开。芸娘不再管他们，自顾带着蕙儿吃了。王妃又令人送来衣物妆品，一望皆是不是凡品，芸娘却没有多大兴趣，谢过来人便放在了一旁。她只觉这王府中处处别扭，人人压抑，仿佛连气都不敢畅快地出。
　　掌灯时分书房的门终于开了，众人鱼贯而出，那青衣文士见到西屋亮着灯，愣了一瞬，若有所思地看了书房一眼。
　　苏泰最后一个出来，门边的吴靖立刻上前耳语了几句，苏泰不置可否，举步向西屋走来，止住门口抱朴等人的行礼，站在门外看着芸娘母女。只听芸娘捏着嗓子道：“这不是娘亲的尾巴，你不是我们的娘亲，你是大野狼！”接着又变回正常道：“说着它们合力将门一关，把狼的尾巴夹住。那狼疼得直跳又跑不掉，被赶回来的兔妈妈用木棒打死了。”
　　蕙儿拍手道：“小兔子们好聪明！”芸娘道：“你从这个故事里明白什么道理了吗？”蕙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要动脑筋才能打败坏人！”芸娘点点头道：“这是一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小孩子不能随便给外人开门，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蕙儿道：“外人是什么人？”芸娘道：“外人就是除了爹爹娘亲以外旁的人啊。”蕙儿又道：“那表叔是外人吗？”
　　苏泰只觉心跳顿了一下，屏息侧耳听着，芸娘似颇为诧异，说道：“为什么这么问？他当然是外人了！”抱朴见苏泰在门口站了半天，却转身黑着脸走了，心下莫名。
　　直到蕙儿睡着，芸娘也未等到苏泰，她站在窗边向外张望，书房已是漆黑一片，无奈地摇摇头，见外间三人仍在那立着，忙道：“你们去歇着吧。”花絮红素行了一礼退下，抱朴却道：“夫人，主公命我护卫你们母女安全。”芸娘一愣道：“你不用睡觉的？王府里应该没事儿吧，去歇着吧！”抱朴这才退下。
　　王府的高床软枕并没有让她睡个好觉，她几乎彻夜未眠，天微亮时便起了身，悄悄开门出去，站在廊下望着这庞大的府邸。花絮红素结伴自院外进来，对视了一眼，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轻声道：“夫人早！”芸娘笑着道：“二位姑娘辛苦了。”二人忙道不敢，净了手要伺候芸娘洗漱。芸娘拦住她们道：“我不习惯旁人帮我做这些，谢谢二位姑娘，我已洗漱过了。”
　　二人又对望了一眼，讷讷地站在一旁。芸娘道：“你们随意，我确实不需要伺候，今天就去和王爷说。”二人不敢接话，只垂头站着。少倾抱朴也来了，与她们站在了一处，芸娘颇为心烦地看着他们，深深叹口气。
　　芸娘从白天等到夜晚，也未见苏泰的影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乱闯，只带着蕙儿在院中玩耍。抱朴三人虽不说话，却寸步不离地侍立在旁，芸娘心里焦急不已，暗道这与坐牢有何区别。
　　第三日，芸娘早早喊起蕙儿，梳洗停当，吃了早饭便走出房门。抱朴并两个丫头照例跟着，见芸娘出了院子，抱朴道：“夫人要去哪里？”芸娘停下脚步道：“我想出去。”抱朴道：“夫人要去哪里属下带您领路。”芸娘点点头道：“是我没说清，我是说我要出府！”
　　三人一惊，抱朴道：“夫人，主公吩咐……”芸娘打断他道：“他吩咐什么？吩咐把我关起来？”抱朴忙道不敢。苏泰命他来时虽未明说，但言下之意便是要看着芸娘，他岂会不知，当下道：“夫人要去哪里？”芸娘淡淡地道：“随便逛逛。”抱朴道：“夫人稍待，京城颇大，属下去备辆车。”行了一礼匆匆退下，芸娘看着他的背影冷笑。
　　花絮二人自是不敢多言，芸娘暗暗猜测，抱朴是苏泰的人，这点毋庸置疑，这两个丫头应该是王妃的人，呵，丈夫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做妻子紧张些也是正常。芸娘实在不喜欢这王府的氛围，只想快快离开。
　　片刻抱朴回来，竟将吴靖带了来，吴靖上前道：“夫人，主公这两日都要进宫面圣，实在不得空，怠慢了夫人……”芸娘笑道：“吴大侠说哪里话，你们王爷收留我们母女，我感激都来不及呢！你有事儿尽管忙去，我初来京城只想去逛逛而已。”吴靖道：“我已命人去备车马，夫人稍候。京中复杂，夫人初来乍到，让抱朴跟着，遇事也有个照应。”
　　说完抬起头，见芸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忙又低下了头，芸娘道：“还是吴大侠想的周道，多谢了！”吴靖道：“份内之事，不敢居功。还有一事……”他欲言又止，终是说道：“属下不是什么大侠，只是主公的亲卫。”芸娘也看出他应当是苏泰的亲卫头领，当下道：“我知道了。”
　　吴靖请芸娘回房等候，自行退去，不过半刻便有人来请她，芸娘拉着蕙儿出了房门，花絮红素要跟上，芸娘停下来道：“我只是去逛逛，二位姑娘就不必跟了吧。”抱朴看了二人一眼，二人讷讷地退了回去。
　　芸娘跟着抱朴来到马车边，掀开车帘赫然见苏泰端坐在其内，吓了一跳，蕙儿乖巧地唤了声：“表叔！”苏泰微微笑着应了，看着芸娘道：“不是要出去么，还不上来！”芸娘犹豫了一下，苏泰已将蕙儿抱上了车，伸出手看着她，她皱眉看了他一眼，心道：“他是要害我吧，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避开他的手，自己上了马车。
　　苏泰“哼”了一声坐回去，马车缓缓出了王府，芸娘揽着蕙儿不说话，苏泰打量了她一眼道：“王妃没给你准备衣服？”芸娘一愣，道：“准备了。”
　　“既然准备了，为何不穿？”
　　“穿不惯！”
　　苏泰抿抿唇，沉声道：“你最好快些习惯！”芸娘看着他道：“我为什么要习惯？”
　　“因为我再不会放你走！”苏泰在心中想道，却不敢说出口，他怕芸娘生气，更怕她拒绝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