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20、第二十章 没有耍脾气

　　芸娘陷入沉思，苏泰也十分紧张，若是旁人，他根本不会与之商量，直接便带回府中，可是对芸娘他不敢。是的，他不敢，他怕芸娘会生气，会厌恶他，会不再理睬他，他为自己的这份胆怯感到羞耻和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室内又沉寂下来，芸娘盘算良久，抬起头道：“还是不了，你家人口众多，我一个外人贸然打扰始终不妥，你借我些银子吧。”苏泰一呆，未想到委屈示好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恼羞成怒，一甩袖子道：“要钱没有！要么跟我走，要么就自生自灭！”摔门而去。
　　芸娘怔怔地望着晃动的门，忍住眼中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上前关好房门，回到内室合衣躺下。这个时代，不是人人都是陆惟，会体谅她，尊重她的选择，更何况苏泰这种身份，虽然她明白他是一番好意。
　　芸娘知道自己没有赌气的资本，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跟苏泰走，明天她和蕙儿就要流落街头，越是繁华的地方，危险也越多，自己的这张脸便能给母女二人招来祸端。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比怀念后山村那清贫而平静的生活。
　　芸娘忧心忡忡，苏泰也是一夜无眠，他本不想对芸娘发怒，竭力想在她面前有个好形象，可她那不识好歹的模样让他无法忍受，再一想到她是为了舒桐才拒绝自已，更加怒不可遏，只是他未曾想过，他并没有资格与舒桐相比。
　　翌日，二人在门外遇见，芸娘犹豫了一下，上前道：“我们跟你回去……”苏泰一愣，转过头看着她，他昨夜已拿定主意，今日就是绑也要把她绑回府，没想到她自己改变了主意，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点头道：“好！”谁料芸娘又道：“但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泰皱眉看着她道：“什么事？”芸娘道：“我知道你们王公贵族府上规矩多，我不愿去你家也是怕这些。所以请你答应我，不要限制我，让我能自由出入王府。你若答应，我就跟你去，你若不答应，咱们就此别过！”
　　她心中是打着鼓的，万一苏泰不答应，她便全无退路。苏泰面色不定地看着她，她的那点心思岂能瞒得过他，他又好气又好笑，本想一口拒绝，又怕她犯了左性，当真跟他分道扬镳，若强行带她回府，她定要生事，不如就此答应，哄她回去，到时多派些人手跟着她便是，反正她要找的人是找不到的，自己何必做这恶人惹她讨厌。当下点点头道：“我答应你！”
　　芸娘大喜，不伦不类地向他拱拱手道：“多谢！”苏泰微微一笑，沉郁了多日的心情稍霁，摆摆手当先下楼，说道：“收拾好了就下来吃饭吧。”芸娘素来心宽，此时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他这个朋友还是很不错的，倒把他过往的恶行忘了个干净。
　　雒阳作为帝都已数百年，地广人多，众人直到正午才进了城。苏泰懒得再做耽搁，让芸娘与蕙儿吃些点心充饥，车驾不停直奔王府而去。
　　车外人声鼎沸，芸娘抑制住内心的小激动，悄悄掀开车帘，蕙儿也探出小脑袋望着外面，繁华的景象莫说蕙儿，便是见惯了都市的芸娘都觉震撼，母女二人连连惊叹。苏泰倚着车壁含笑看着她们，心中竟有些小小的满足，瞄了眼窗外道：“若得了空，就带你们出来玩。”此言一出，蕙儿欢呼起来，连芸娘都笑看了他一眼。
　　车驾在人群中穿梭了近一个时辰，才拐进一条稍小的街，人骤然便少了起来，两旁俱是高墙，芸娘心中一动，直接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苏泰一直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见状冷哼一声，很想告诉她谢府并不在这条街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芸娘只见前方一座巍峨的府邸，门前已站了许多人，衣香鬓影，颇为壮观。芸娘了然，笑着看了苏泰一眼，放下车帘。苏泰被她那一眼看的莫名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掸掸衣摆，起身下了车。
　　车外齐声唤道：“王爷！”莺声燕语，好不热闹。苏泰回头见车帘微动，想是芸娘又在偷看，低声喝道：“还不下来！”芸娘翻翻白眼，牵着蕙儿跳下马车，走到苏泰身后。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双探究的目光投在芸娘母女身上。当先一名女子走到苏泰面前，盈盈拜下道：“恭迎王爷！王爷平安归来，妾身……”语带哽咽，似喜极而泣。
　　芸娘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点额寿阳，丹铅其面，长眉连娟，虽不是十分美艳，却端庄大方，气质超群，已将她的身份猜了大概，只听苏泰道：“王妃免礼！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王妃闻言抬起头，如水的目光饱含情意地看着苏泰道：“只要王爷无恙，妾身便不觉辛苦！”
　　芸娘暗暗点头，心道：“这个王妃会说话。”却见那王妃目光一转，看向她道：“这位是……”苏泰淡淡地道：“她是芸娘。”王妃目光微闪，身后一众姫妾却无她的城府，一时各种情绪涌在诸人面上，有惊讶，有疑惑，有嫉妒，有伤心。
　　芸娘暗暗咒骂一声，王妃莞尔一笑，上前拉着芸娘的手道：“妹妹生的真好！”芸娘心道：“我可当不起你妹！”忙对她行了一礼道：“见过王妃，我夫家姓舒，王妃可叫我舒娘子！”这下连王妃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看向苏泰，却见他阴沉着脸看着芸娘。芸娘笑着道：“王爷在我们那边受了伤，在我家养了一个多月，后来……我家出了点儿事儿，王爷心善，可怜我们母女无家可归，正巧我也要进京寻人，便带着我们一起回来了，叨扰王妃了！王妃放心，待找到故人我们就离开！”
　　她画蛇添足地又加了一句，苏泰已是怒火中烧，王妃笑道：“原来是王爷的恩人！舒娘子尽管安心住下，寻人之事便交给府里的人。”芸娘忙谢过，王妃转过身对苏泰道：“王爷，妾身不知舒娘子之事，未曾准备客房，王爷看……”苏泰冷冷道：“你不要管了，交给他们就是。”一甩袖进了府门。
　　王妃恭敬地对着他的背影道了声“是”，转过来拉着芸娘的手亲热地说道：“舒娘子，随我进府吧。”芸娘受宠若惊，忙拉着蕙儿在众多姫妾异样的眼光中迈进了王府大门。
　　吴王府极大，王妃进了门便不着痕迹地放开了手，芸娘也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王妃状似闲聊地问了她从何处来，多大年纪，家中人口等，待听她说到陆惟时，笑道：“妹妹这般人品，想来尊夫也是一表人材。”芸娘忙道：“乡野村民，王妃见笑。”王妃但笑不语。
　　到了正堂，苏泰已坐在那里喝茶，抬眼看了她们一眼，对吴靖道：“将我书房西边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吴靖立刻领命去办。王妃低垂着眼，柔顺地坐在他身侧，片刻后说道：“王爷要不要先歇会儿，晚上还有家宴。”苏泰皱眉道：“我累得很，免了吧。”芸娘瞄了王妃一眼，见她温婉地笑道：“是妾身思虑不周。”
　　芸娘暗暗摇头，这两人也能叫夫妻，若是她与陆惟变成这样，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室内一时沉默下来，芸娘只觉尴尬，站起身道：“王爷，王妃，我能先……呃，先下去吗？”王妃看了她一眼，苏泰却道：“你去哪儿？这府里大着呢，你当是你家！等着，随我一起走！”
　　王妃诧异地看他一眼，芸娘恨得牙痒，只得又坐了下来。苏泰抬眼看看她，对王妃道：“芸娘母女身无长物，王妃多费心了。”王妃忙应道：“王爷放心。”苏泰点点头，又问了她这几个月家中可好，孩子们可好，王妃俱说好。
　　好容易等到吴靖回来复命，苏泰这才起身向外走去，行至廊下，回头见芸娘仍傻坐着，无奈地说道：“还不走！”芸娘忙站起来，对王妃行了一礼，拉着蕙儿追了上去。走了几步回过头，王妃站在堂上微笑着看着他们，她心中感叹道：“也是个可怜的人。”
　　母女二人的住处就在苏泰书房对面，一开窗就能看到苏泰的书房，芸娘站在廊下看了看，犹豫道：“这……不太好吧！”苏泰已进了书房，吴靖道：“夫人觉得哪里不好，我这就叫长史来。”说着命人去唤长史。
　　芸娘欲言又止，拉着蕙儿站在门口不愿进去，苏泰在书房窗前默默注视着这边，眉尖轻蹙。片刻王府长史匆匆跑来，垂手立在台阶下道：“夫人有何吩咐？”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王府长史，芸娘不敢托大，走下台阶道：“大人贵姓？”那长史姓胡，芸娘道：“胡大人，府中可还有其他空房？”胡长史忙道：“夫人对此处不满意？”芸娘道：“不是！这里似乎是王爷……起居之所，我们母女住在这儿不合适，况且我儿年幼不懂事，万一打扰了王爷……”
　　她心中纳闷，自古贵族人家书房都是机要之地，怎么能把她们安排在这里，抬起头向前看了一眼，苏泰正面色沉沉地望着这边，耳边听胡长史道：“此处是王爷的安排。”芸娘只得走到苏泰窗前道：“那个……王爷，你家还有其他房间吗？”苏泰看着她轻声道：“没有！”芸娘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