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50、第一百五十章 相信你

　　芸娘虽不明白，看了看苏泰的脸色，缄口不问，将坐在床上独自玩耍的苏祯抱起，凑到苏泰面前。苏祯已会走路，不愿再被母亲抱着，挣扎着要下来，苏泰忙伸手将他接了过来。
　　芸娘捏捏手臂，苏泰道：“这小子越来越沉，你莫再抱他了。”说着把苏祯放在地上，任他自己玩去。
　　始兴六年七月，大越京城秣陵发生了一件命案，一名青年男子被刺杀于客栈，其家仆向府衙报案。未过几日，京兆尹竟将此案提请大理寺侦办。大理寺卿很是诧异，待看过卷宗，思索再三，连夜入宫求见皇帝。
　　芸娘听到此事，方明白那日苏泰说的不简单是什么意思。原来那男子来自交州，远赴京城只为寻找被某权贵掳走的未婚妻子，待他辗转找到时，却被人杀了。京兆尹查了几日，发现嫌疑指向的竟是太子苏祈，如何敢再查，这才将案件交至大理寺。
　　虽然京兆尹与大理寺卿均未声张，事情却传了开来。御史闻风而动，这日早朝，竟有人当面弹劾苏祈。
　　苏祈自是极力辩解，但他带回那女子是事实，被杀男子又确与她有婚约，一应事情竟与那男子家仆所告吻合。
　　御座上的苏泰只是沉默，目光扫过群臣，在郑汇脸上定了定，最终看向苏祈。苏祈垂着眼，虽是极力掩饰，苏泰仍在他面上看到了不忿与怒气，暗暗叹息，忽然抬起了手。
　　侍立在旁的金池猛地叫道：“静！”殿中议论之声戛止，苏泰沉声道：“太子乃朕亲子，一国储君，言行操守当为万民典范。此事无论何人所为，朕都要查个明白。若是他，朕自会按律严惩；若不是，朕也绝不放过那蓄意毁谤太子之人！崔鹤，着你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会审此案！”
　　杨天鹄正要出列领旨，礼部侍郎何宇突然道：“陛下，崔大人素来同太子殿下交好，往来甚密，他来主审，怕是难以服众。”
　　苏祈霍然抬起头，杨天鹄侧身看着何宇道：“何大人，在下何曾与太子殿下过从甚密？陛下面前，大人慎言！”杨天鹄是重臣，太子是储君，若是那多疑的帝王，只这一句便可要了他的命。他冷冷地看着何宇，又将目光转向郑汇，朗声道：“太子殿下与诸皇子皆是陛下之子，在崔某心中都是主上，崔某惟有尽好臣子本份而已。何大人若不满崔某行事，可另行推举人选，为何说这诛心之言？！在下自问未曾开罪过大人，不知何处令大人不悦？”
　　何宇说他同太子关系好，应当回避，他便说何宇假公济私，刻意陷害。苏泰冷笑道：“既然朕选的人不行，你们倒是说说，何人可用？”
　　何宇正要说话，郑汇轻咳一声，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苏泰道：“郑卿有话说？”郑汇躬身道：“崔大人足智多谋，素来善断，臣无异议。”
　　杨天鹄却道：“陛下，臣自问心无愧，但为太子殿下清誉，臣举荐一人。”苏泰示意他说，杨天鹄扫过众臣，缓缓道：“御史江昱。”
　　众臣皆是一惊，郑汇抬起头看了看杨天鹄，又瞄了一眼苏泰。江昱前两日染病，如今正告假在家中休养。
　　苏祈暗暗担心，却听杨天鹄道：“陛下，江御史不徇私利，不结朋党，最是正直，由他主办此案，定能不枉不纵，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诸臣心中皆知他这番话是美化了江昱，江昱其人，迂腐耿介，冥顽固执，不知变通，他来查案，若与苏祈无关便罢，若真是他所为，只怕绝不会为他遮掩。
　　苏泰沉声道：“众位卿家以为如何？”无人作答，苏泰冷笑道：“莫非崔卿不行，江昱也不行？”
　　御史大夫郭纳上前道：“陛下，江昱虽正直，只是行事过于偏激，臣恐……”苏泰不待他说完，抬起手制止他道：“莫要再说了，朕已说过，此案由三司会审，难道他一人便能定案？！”扫了一眼心思各异的众人，对金池说道：“给江昱下旨，命他即日便去调查。朕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查不清楚，也休要再做这官儿了！”
　　皇帝震怒，限时破案，众人不敢怠慢，一时客栈被查封，涉案人员皆被锁拿。苏祈是嫌疑人，毕竟贵为太子，未曾被拘，却也时常被“请”到大理寺问询。
　　近来天气炎热，芸娘少带苏祯出宫，这日傍晚难得凉爽，蕙儿去了苏妙那里，芸娘便带着苏祯去刘锦儿处闲话，行至千秋宫外，正要远远绕开，却见宫门外树后矗立着一个人，夏日晚风吹起他的衣摆，单薄笔直的身影竟透着一股凄凉之意。
　　芸娘停下脚步看了片刻，暗叹一声，正要离开，苏祯却挣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向那人跑去，口中叫唤着：“哥哥!”
　　芸娘一惊，忙要追过去，那人已转过头，看见他们微微一怔，笑着迎上苏祯，将他抱起，走到芸娘面前唤道：“娘娘。”
　　芸娘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回了一礼，说道：“太子殿下是来见皇后娘娘吗？”苏祈默了默，摇头道：“路过而已，想来母后此刻也没心情见我。”又问道：“娘娘要去哪里？”芸娘诧异他话中的深意，忙道：“闲着无事，去贤妃宫中坐坐。”
　　她与刘锦儿交好宫中人人皆知，没什么好掩饰的。苏祈看了看她身后，皱眉道：“娘娘未带侍卫？”芸娘笑道：“在这宫中有何可怕。”她带着清霜即可，前些日子苏泰将宫中防务交由神佑军，即便有人行刺，清霜稍稍抵御，神佑军便会赶到。
　　苏祈却抱着苏祯转身道：“我送娘娘。”说罢当先而去。芸娘一愣，与清霜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苏祯自会走路以来，便不许旁人抱他，此时却乖乖地依在苏祈怀中。芸娘奇道：“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不闹着自己走了？”
　　苏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幼弟，见他一手攀着自己的肩，一手搭在他另一只小臂上，那姿态甚是惬意自在，见他看过来，抬起头咧开嘴冲他一笑，清晰地唤道：“哥哥！”
　　苏祈纵然心事重重，也被他这憨态惹得忍俊不禁，应了一声，在他颊上亲了一下，苏祯咯咯地笑着躲避。
　　芸娘虽不愿蕙儿与苏祈来往，却是愿意苏祯同他亲近的，见状笑道：“祯儿很喜欢殿下啊！”苏祈笑道：“骨肉兄弟，血脉相连，岂能不喜欢。”话音刚落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芸娘只作不见，略低了低头，轻声道：“太子殿下不必太过烦心，保重身体要紧。皇上……是相信你的！”苏祈停下，神色不明地看着她，芸娘道：“我们都相信你！”
　　一队宫人路过，见到三人皆行礼退到路边，苏祈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芸娘望着那些宫人仓促的身影，轻声道：“皇上说，殿下太过仁厚才会被人设计利用，但清者自清。江昱虽迂不可耐，却不会为一己之利污蔑殿下，是最好的人选。”
　　苏祈怔怔地听着，半晌哑着嗓音道：“是……父皇……是这么说的？”芸娘点头道：“我一个妇人如何知道前朝之事，自然是皇上说的。”
　　苏祈又沉默了，苏祯见他不走了，挣扎着要下来，芸娘接过他放在地上，让清霜看好，便听苏祈道：“父皇很信任娘娘。”这些事都跟她说。芸娘微笑道：“因为皇上知道我不会乱说，也无人可说，更不会坏他的事。”
　　苏祈目光一闪，盯着她道：“娘娘又为何告诉我？”芸娘叹道：“这些话想必皇上是不会亲口对殿下说，你们父子性子是一样的，哪怕心中再担心，嘴上怕是不会露出分毫。我今日越俎代庖，别无他意，只是想让殿下知道皇上的拳拳爱子之心。”说罢微微颔首，牵着正要往前跑的苏祯离去。
　　清霜走出丈许回过头，见苏祈仍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轻声道：“娘娘为何此时向太子示好？”芸娘捏了捏苏祯肉乎乎的小手，看向前方道：“你说人们为什么都希望生儿子？”清霜一愣，不解地看着她，芸娘道：“因为儿子能继承家业。儿子多了，寻常百姓可以分家，对皇上来说却不能，他的这份家业只能给某个儿子。你觉得在他心中，目前谁才是他认可的继承者？”
　　清霜低声道：“自然是太子。”芸娘道：“为何不能是祯儿？”清霜大惊，抬头看着她道：“娘娘……”芸娘笑道：“看，你也觉得不可能。”清霜不解其意，芸娘道：“既然我的祯儿与那个位子无缘，皇后一心想让苏祎上位，若如了她的愿，即便我主动投诚，她也不会放过我，我们母子三人将来便没了活路。所以如今对我最有利的便是抓紧太子，可我又不愿为了自保牺牲蕙儿。”
　　她忽然停住没有再说，苏祈虽然颇有心机，毕竟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自幼缺乏母亲关爱，此时又遭遇难事，怕是连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她虽也有私心，可那树下少年的孤独身影确实让她觉得可怜，这才说了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