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46、第一百四十六 上课

　　苏祯似在做梦，呓语几句，芸娘轻拍了拍他，望着他肖似苏泰的眉眼没有说话。清霜肃立在一旁，过了许久才听芸娘道：“今日我见到太子的眼神……心里很不安。”
　　清霜立时明白了，轻声道：“姑娘还小呢。”芸娘摇头道：“你我当她是孩子，可旁人不会。”也许在别人眼中，蕙儿已是个待嫁的姑娘了。她心中既欢喜又惆怅，原来女儿长大了竟是这种体会。若苏祈当真有那意思，定要趁早将蕙儿与他隔开，以免蕙儿渐大，对他生了情愫，那才大大的不妙。
　　清霜暗叹一声，劝道：“也许太子并没有这个意思。”芸娘思索片刻，说道：“我想劝皇上帮太子定下亲事。”
　　苏祈就快十八岁了，太子之位也定了，苏泰却迟迟未与他定亲，东宫中也仅有皇后去年安排的两名侍妾，朝中大臣凡家中有适龄女儿的，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清霜有些惊讶，轻声道：“娘娘，公子曾说过，皇子之事娘娘千万不要插手，以免惹得陛下疑心。”芸娘皱眉道：“我知道。”她从前不能多言，现在有了儿子就更不能多事。她愁肠百转，却只能在心中祈祷。
　　殿门忽被打开，苏泰大步走了进来。清霜忙行礼，看了芸娘一眼退了出来。苏泰正要说话，瞥见床上甜睡的苏祯，便对芸娘点点头，示意她出去。
　　芸娘不解何意，随他出了内殿，轻轻关上殿门，一转身苏泰便伸手在她胸前道：“拿出来！”
　　芸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走到案边拿起一个圆润通透，半寸大小的印章塞进他手里，口中说道：“准备这玩意做什么！”正是她抓周前抢下来的东西。
　　苏泰道：“寻常百姓抓周都有此物，我儿岂能没有。”芸娘道：“人家那是想讨个彩头，咱们要它何用！祯儿已经是亲王了，万一再抓一个大印，那得成什么了！”
　　亲王以上便是皇帝，苏泰一怔，看了她片刻轻声道：“你竟是担心这个。”芸娘叹口气，坐下说道：“今日这么多人，谁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便是太子不介意，架不住小人挑唆啊，还是谨慎些好。抓周本就图个喜气吉利，何必惹人不快。”
　　苏泰没吭声，芸娘心事重重，也没有再说，待清霜奉上热茶退下后，苏泰才缓缓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在这宫里，我还能护你和孩子周全。”
　　若是平日，芸娘听到这句话，定会笑着哄他几句，或做感激状，可她如今心里颇为烦躁，竟不愿再同他虚以委蛇，懒懒地道：“若我运气好，死在了你前面，确实不需担心；若是运气不好，将来可是要在太子手上讨生活的。况且两个孩子谁也不能保他们一辈子。”说罢起身进了内殿。
　　苏泰竟似愣住了，没有跟过去，独自坐在那里。金池与清霜站在门外，对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
　　东偏殿内却十分热闹，苏祈已授过课，布置了功课，苏妙便叫道：“太子哥哥，为什么大家都写五张，我要写十张字？”
　　苏祈正在看蕙儿抄书，头也不抬地说道：“因为你偷懒，加罚五张。”苏妙道：“我哪里偷懒了？明明交足了功课给你！”苏祈终于看向她，淡淡道：“是吗？”语气分明是不信。
　　蕙儿停下笔，看了看苏祈，苏祈对她一笑，走到案前拿起几张纸道：“妙儿，这真是你写的吗？”
　　苏妙吐吐舌头，嘟囔了一句不再说话。何宝林忙道：“太子见谅，全是因妾前几日生了病，妙儿为了照顾我才耽误了功课。”苏祈尚未说话，董淑妃已笑道：“你急什么，小孩子家贪玩耍滑是常事儿，太子怎会同她计较。”
　　苏祈点头道：“淑妃娘娘说的是，只是这罚却不能免。”苏妙不敢再抱怨，老老实实地坐下写字。董淑妃拿起案上的那几张纸仔细看了看，笑道：“太子殿下真是目光如炬啊，这点细微差别也能看出来。”
　　一旁看书的苏祎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看了片刻道：“这是谁帮她写的？”几可乱真。苏妙不说话，苏祈看了蕙儿一眼，笑道：“谁知她托的谁，反正不是她自己写的。”
　　那一眼苏祎也看到了，瞄了瞄仍低着头的蕙儿，再看看苏祈，忽笑道：“大哥这话可不公道，二姐姐固然有错，可这代笔之人更可恨。若她不代写，二姐姐只能自己写，也就不必被罚了。依我看，大哥若要罚二姐姐，这人也应重罚。”
　　苏妙忙道：“不关她的事！她本不愿，是我央着她写的！”苏祎没有搭理她，一双眼只在苏祈与蕙儿之间打转。蕙儿犹如不闻，仍专心抄书。苏礽坐在窗边看书，苏婵倒是想说什么，被苏娇拉了拉衣摆，忍了下来。
　　苏祎自小就倍受皇后宠爱，兄姐平日也让着他，此刻见竟无人应和，不由气恼起来，继而想到定是众人惧怕苏祈，冷哼一声，走到蕙儿身边，看了看说道：“我看这字倒与佳蕙县主的很像。”
　　蕙儿抬起头，微微笑道：“蜀王殿下当真好眼力。”她怎会看不出苏祎故意生事，本想认下，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错，但苏祈一直没有说话，实在拿捏不准这位太子殿下心里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没有吭声。如今人家都指上门了，索性不再回避。
　　苏祎反倒愣住了，蕙儿也不理他，站起身说道：“太子殿下，确实是小女代笔，小女愿受罚。”
　　苏祈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妙急道：“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求你的！太子哥哥，不要罚她！”
　　董淑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苏礽只是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放下心来，笑着摇着团扇。何宝林一脸焦急，一个劲儿地对着苏妙使眼色。
　　蕙儿沉静地站在案前，心知这场本是玩笑的小插曲已变了味，苏家兄弟的争斗开始了吗？她垂下了眼，略一思索，抬起头道：“太子殿下，既然您罚了二公主多写五张，小女便自领十张吧。”今日之事她也牵扯其中，还是早早了结了好。
　　苏祈还是没说话，只望着她。蕙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目中一片清明，他竟生出一丝惭愧，待要说什么，却见她已看向苏祎道：“蜀王殿下，这般处置可算公道？”
　　苏祎终于回过神，抿了抿嘴，董淑妃已笑道：“哎呀，你们这些孩子啊，不过是个玩笑罢了，怎么就扯到公道不公道的！佳蕙县主，蜀王殿下不过是觉得有趣儿，逗你玩儿呢！”说罢掩嘴笑得十分欢畅。
　　一直沉默置身事外的苏礽忽然开口说道：“此事看着虽小，却是关乎诚信。”董淑妃一怔，忙看向他，他却并不看她一眼，放下书走到苏祎面前道：“她们都是大哥教的，大哥既能看出那字儿不是妙儿写的，自然也能看出是谁代写。作为长兄，惩戒妙儿并无不妥，但佳蕙县主却是客，便是有错，也应禀告贵妃娘娘，你我兄弟怎能随意处置。”
　　蕙儿有些诧异地看着苏礽，想不到这个平日寡言冷漠的皇子竟能说出这样一大段。
　　苏祈笑道：“二弟当真明白事理！”言下之意苏祎便是无事生非。苏祎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只听门外有人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书都念好了？”正是苏泰。
　　众人忙站起身拜下，苏泰让他们起来，走到上首坐下，苏祈道：“父皇怎么来了？”苏泰道：“政务处理好了，听贵妃说你在教她们功课，过来看看。”说着指着苏妙道：“妙儿把功课拿来我看看。”
　　苏妙不敢怠慢，双手将才写好的字交过去，苏泰看了看道：“有些长进了。”又看着众人道：“你们大哥学问好，若不是身份所限，怕是至少能中个进士。他事情多，能抽空教你们已是不易，都要好好地学！”
　　众人忙躬身道是，苏泰瞄了苏祎一眼，微笑着道：“蕙儿觉得怎样？”蕙儿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教得极好，只是小女底子差，学起来有些吃力，要多下些工夫。”苏祈忙道：“县主聪慧，又肯用功，十分难得。”
　　苏泰笑道：“学不好也不打紧，读书本就是为了明事理，若人人都有那好学问，岂不都是状元。”看了看三个儿子，说道：“今日就这样吧，都回去吧。”苏祈忙带着众弟妹行礼退下。董淑妃与何宝林见状，也行礼告退。
　　一时殿中安静下来，苏泰按了按额头，问道：“刚才怎么回事？”金池忙看向殿内一宫人，那宫中慌忙跪下，如是这般说了一番。
　　苏泰沉吟半晌，挥挥手，殿中宫人尽数退了出去。金池关上殿门，苏泰轻声道：“他是针对太子还是蕙儿？”金池道：“按说应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奴婢估猜八成是冲着佳蕙县主。”说着小心地看了眼苏泰，又道：“亦或者，只是小孩心性，随口一说罢了，并没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