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40、第一百四十章 慎言

　　芸娘了然，她本还奇怪刘锦儿这样单纯的性子怎会被送进宫，原来中间有这样的故事。刘皓明知这个女儿不宜入宫，却又不得不为之，想必也十分郁闷。
　　刘锦儿沉默了半晌道：“我听说了后，哭了一夜，又去求娘，求爹爹。娘只是叹气，爹爹压根儿不理我，我又气又急，便去同姐姐理论。姐姐却说，她本就已有心上人了，两情相悦，怎么能进宫侍候皇上。我便叫道，我也有心上人！”
　　芸娘一惊，刘锦儿轻声道：“姐姐闻言却笑了，说道：‘傻妹妹，你那是单相思，人家都不知道呢，不能算的。再说他都走了好多年了，定然早已娶妻生子，岂会记得你这个小丫头。’那本是我心里的秘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料姐姐竟然知道。”
　　“我羞红了脸，姐姐叹道：‘你还小，不识情爱滋味，入了宫后适应的才快。你生的美，性子活泼，又有爹爹做后盾，必能得到皇上宠爱，将来再生个皇子，到时咱们家都要仰仗你了。’”
　　“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被她说的竟一句也说不出，只得回到房中，又哭了一宿。没过几天，大哥便带人送我来了秣陵。”
　　芸娘暗暗摇头，刘家这位大姑娘实在是自私，自己不愿进宫，便设计把亲妹妹推进火坑。
　　刘锦儿接着说道：“刚入宫那会儿，我虽有些害怕，日子过得却不错。陛下对我很好，也常……召我侍寝，皇后待我也亲切。后来又认识了姐姐，在这宫里也有人能说体己话了，我便有些认命了，心道能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芸娘没有说话，若真是这样，又怎会有今日之事。果然便听她道：“现在才知道，那都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芸娘默了默，轻声道：“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人？”刘锦儿苦笑道：“姐姐当真聪明。”她伸手端起茶，又放了下去，低语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在……”
　　这个“他”想必就是她的心上人，芸娘没有打断她，她继续道：“我只知道他当年离家远行，却不知他去了哪里，又不敢问，怕被旁人发现我的心思。那日除夕，就是姐姐醉酒那日，我竟听到了他的声音！”
　　芸娘大惊，她记得那日除了苏泰，男宾还有宗室和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刘锦儿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么这个“他”必在这些人之中了，会是谁？
　　刘锦儿道：“我当时心就乱了，脑子一片空白，恨不得越过那道可恶的屏风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后来我令人去打听，原来当真是他！他……他竟然也在这里！”
　　芸娘见她有些激动，正要说话，她已说道：“我想这定是老天可怜我，让我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遇见他。”芸娘斟酌了一下，问道：“他……成家了没有？”
　　刘锦儿忽笑道：“没有！姐姐，他没有娶妻！”芸娘见她那神情又是一惊，忙道：“便是他没有成家，也……”也怎么样，她竟不知如何表达。刘锦儿自顾笑道：“得知这个消息，我欢喜的不得了，又听说陛下常召他入宫，便让人留意他的动向。可他少入内庭，每每都与陛下同行，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
　　芸娘皱眉看着她道：“为何要见他？见到又能怎样？锦儿，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刘锦儿道：“我只想见他一面，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我。”
　　芸娘暗叹一声，便听她又道：“过了好久，有一日，我听说陛下召他进宫，便急忙忙地赶过去，在他必经之地等着，终于让我见着了他。”
　　“他退到路边向我行礼，我激动万分，只想好好看看他。他这些年想必十分辛苦，已完全不是我心中那翩翩少年的模样，比当年苍老许多，可依旧是那般俊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他，他却头也不抬。”
　　芸娘道：“看来他已不记得你了。”刘锦儿忙道：“不是，他记得我！他见我不说话也不让开，忍不住唤了我一声‘贤妃娘娘’。”芸娘道：“是啊，他只知道你是贤妃。”刘锦儿道：“他认得我！我见他终于肯看我了，激动地上前，他却往后退，口中说什么陛下急召，请我让开。”
　　“我问他还记得我么，他顿了顿点点头。我很高兴，眼泪却流了下来，他似乎吓了一跳，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只能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若是思乡他可帮我带话回家，或让家中来人看我。我仍是摇头，心里有好多话要说，可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帕子，说陛下还在等他，让我定定神就回去，莫要叫人看见这副模样，惹出闲话。”
　　芸娘心道这人好没分寸，既然怕惹人闲话，就不要理她，偏偏还这么温柔，小丫头如何受得了。果然听到刘锦儿说：“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心里更高兴，便去拉他的手，想跟他好好说说话。谁知他竟一把将我推开，转身就走了。”
　　芸娘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这人心里还是有数的，皱眉看着刘锦儿。刘锦儿已敛了笑道：“我知道他定是顾及我的身份，心里突然就恨了起来，恨父亲，恨姐姐，恨皇宫，恨……”
　　芸娘知她那没说的话是什么，轻声道：“慎言！”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刘锦儿一顿，茫然转过头看着她，她压下心中的不忍，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揽住靠在胸前道：“锦儿，不要说了！”
　　刘锦儿浑身一颤，半晌伸出手抱紧她的腰。芸娘只觉胸前发烫，不一会儿衣襟便湿透了。她在心中长叹一声，想到自己，眼眶阵阵发紧，竟也要流下泪来。
　　刘锦儿许久才松开她，捂住脸道：“姐姐能让我洗洗脸吗？”芸娘“嗯”了一声，故意不去看她，打开门，果见清霜守在门口，轻声吩咐一句，清霜立刻便离去。
　　芸娘回身又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递到刘锦儿手边，她接过一饮而进，却不放下杯子，紧紧握在手里。
　　门上轻响，清霜的声音传来，芸娘忙打开门让她进来。清霜一手拿了一个银盆，一手提了一桶水，芸娘见状微微皱眉道：“拿这么多做什么？”清霜不答，指了指她的眼，芸娘一怔，拿起一旁案上的铜镜照了照，果然双眼有些红肿，不由又叹了口气，吩咐清霜替刘锦儿梳洗。
　　刘锦儿道了声“有劳”，便坐到梳妆台前，清霜弯腰上前，先帮她净了面，又将她发丝打散重新梳过。刘锦儿待她忙好，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站起身，见芸娘低垂着头坐在一旁，轻轻走上前唤了声：“姐姐，我……回去了……”
　　芸娘低低应了声，并未抬头说道：“你莫要再胡思乱想，我今日什么都没有听到。”刘锦儿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对着芸娘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清霜将她送出栖春殿，匆匆赶回西偏殿，芸娘仍独坐在那里。她将银盆洗了洗，重又倒上水，走到芸娘身边道：“娘娘，奴婢替您梳洗。”
　　芸娘点点头，清霜拧了帕子递给她，待她擦过脸，轻声道：“奴婢请贤妃娘娘坐步辇回去，放下帷帐外面便看不清她的脸了。”
　　芸娘又点点头，轻声道：“我心里有些乱，难为你费心了。”清霜忙道不敢，又将出去打探的各宫丧仪说了一遍，芸娘打起精神听着，片刻说道：“若不急着送，待我问问皇上”
　　清霜道：“这两天就要送去郑家了。”芸娘想了想，起身道：“皇上在万圣殿吗？”清霜道在，知她要去，忙上前搀扶。
　　步辇去送刘锦儿尚未回来，芸娘令清霜留下照看两个孩子，自带了几个宫人前去万圣殿。
　　万圣殿守门内侍远远看见她，向门内通传了一声，三两步跑到她面前唤道：“贵妃娘娘！”躬身请她进去。金池已奔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娘娘来了！陛下正在同崔大人议事，娘娘请到偏殿稍待。”
　　芸娘“嗯”了一声，随他来到偏殿。她已许久未来过万圣殿，只觉殿中宫婢内侍都有些眼生，不由问道：“这里换人了？”
　　金池愣了愣，看了一圈才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回娘娘话，原先那批人都到了年纪，陛下开恩，全放出去了。”芸娘看着他道：“全放了？那些……内侍也放出去了？”
　　金池又是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语塞，尴尬地笑着。芸娘忽然想起他也是内侍，怕他难堪，也不再追问了。
　　也就一盏茶不到的工夫，苏泰便令人来请。芸娘来到正殿，金池弯腰退下关上殿门，苏泰道：“你当真是稀客，今日舍得出门了？”看看她身后又道：“祯儿呢？没带来？”
　　芸娘摇摇头道：“清霜看着呢，我有事问你。”忽见苏泰一笑，拉着她道：“没来也好！”便觉他手上忽然一紧，整个人便被他抱起往内殿走去。

作者有话说

　　祝中秋快乐，人月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