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交心

　　立储风波仍在继续，皇帝当众表态考虑后便再无动静，每日朝堂皆有人议论此事，皇帝均笑而不语。有心思活络的大臣便开始揣测，莫非皇帝无意大皇子？而郑汇始终不发一语，唯有江昱耿介，日日朝会上都要表奏一番。
　　这日午后，芸娘陪着蕙儿看了一会儿书，便觉胸闷气短，扶着腰起身走了两步，只觉双膝酸软，又靠回到榻上喘着气。蕙儿丢下书道：“娘，你哪里不舒服？”看了眼芸娘的脸色，不待她回答便疾奔出内殿，叫道：“清霜，清霜，快来！”
　　清霜正在外殿察看芸娘的汤药，闻言立刻走过来道：“姑娘，怎么了？”蕙儿突然冷静下来，扫了眼四周，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关上殿门，说道：“我娘不舒服！”清霜大惊，来到榻边半跪下道：“娘娘，哪里难受？”芸娘皱眉道：“有些气闷，没力气。”看了看一旁的蕙儿说道：“可能是天太热。”
　　蕙儿忙拿起团扇为她轻轻扇着风，芸娘笑了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微一抬手又牵扯的腹部隐隐作痛，只得作罢，轻声道：“你别害怕，娘没事。”蕙儿的泪已在眼眶中打转，芸娘更加不忍，忽觉清霜已搭上了她的脉，忙深吸一口气，平定情绪。
　　清霜凝神细听，良久后放开手，拍拍蕙儿的肩道：“可能真是热的。”对芸娘道：“娘娘，奴婢这就去禀告陛下，请公子来看看。娘娘莫急，应该没什么大碍。”
　　事关自己和肚子里孩子的性命，芸娘也不敢大意，点了点头，清霜立即奔了出去。芸娘见蕙儿焦虑地坐在一旁，便道：“去给娘倒杯水。”蕙儿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水拿到榻边，刚要递给芸娘又突然收回手，问道：“娘，你能喝凉水吗？”
　　芸娘一怔，笑道：“少少喝一点吧。”接过杯子轻抿了一口。蕙儿不让她多喝，夺过水杯放到案上，又坐回榻边拉着她的手说道：“娘，你当年生我时也是这样吗？”
　　芸娘呆了一呆，摇头道：“没有。”心道：“生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真正的卢钰生蕙儿时才十七八岁，乡村条件又差，想必也是受了不少罪。蕙儿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母亲的手。
　　殿门忽被打开，苏泰当先走来，蕙儿忙站起行礼。苏泰似未看到她，径直走到榻边道：“怎么了？”蕙儿抬头望去，只见他的后背已完全濡湿，想是急忙跑过来的。
　　杨天鹄随后而至，冲她点点头，清霜扶起她站在一旁。苏泰紧盯着芸娘道：“只是气闷无力？”芸娘点头道是，苏泰侧身让开，杨天鹄便走到榻边，道了声罪开始诊脉。
　　内殿十分安静，蕙儿只觉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清霜在身后轻拍了拍她，摇摇头。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杨天鹄便起身道：“无妨，只是有些暑热。”苏泰环视一圈，看着清霜沉声道：“为何不置冰？”清霜“扑通”跪下，芸娘忙道：“是我怕着凉，不让她们放冰盆。”
　　苏泰回过头看她一眼，微微皱眉，杨天鹄道：“陛下不必担心，娘娘没有大碍，孕妇本就体热，阴血不足，稍稍注意便可。”说着对清霜使了个眼色，清霜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两名宫人抬了一个硕大的冰桶进来。
　　室内顿时一阵凉意，芸娘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便听蕙儿轻轻打了个喷嚏，苏泰侧头看了她一眼，蕙儿一惊，忙低下头。
　　此时芸娘道：“好像有些饿了。”苏泰无奈地看了看她，回头道：“崔卿，她现在能吃些什么？”杨天鹄道：“燥热之物不可再吃，这几日就用粳米熬些清粥吧。”
　　清霜闻言便去准备，杨天鹄亦躬身告退，又看了蕙儿一眼，蕙儿会意，跟着他一同出了内殿。待二人离去，苏泰才坐到了榻边，轻声道：“你啊，旁人便是病了，也能用药医治，你如今却是诸多禁忌，怎地这般不小心。”
　　他的语气虽不严厉，责怪之意却很明显，芸娘听出他话中之意，垂下头道：“我知道错了。”苏泰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不忍再说，揽着她的肩道：“当真辛苦你了。”
　　芸娘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用做，哪里辛苦啦，倒是你，大热天的那么忙，还要为我担心……”苏泰轻笑了一声，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阿钰，我准备立太子了。”
　　他虽未看芸娘，却将浑身的感官都放在与她接触的身体上，只听芸娘平淡地“嗯”了一声，连身子都未动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她，说道：“我打算立祈儿。”
　　芸娘微微笑道：“他很好，应当能做个好皇帝。”苏泰没有接话，半晌后道：“皇后怕是不同意。”芸娘一愣，忽想起苏祈不是皇后亲生的，又怕苏泰看出她已知晓，故意问道：“为何？大皇子德才兼备，又是嫡长，再说，还是她的儿子，她为何不同意？”苏泰松开她起身，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祈儿……不是她生的。”
　　芸娘心中大惊，她虽早已听说，可苏泰为何要告诉她，忙打起精神掩口惊呼。苏泰并未看她，只望着窗外新种的绿树，又是一阵沉默。芸娘不敢催他，心中揣测他的用意，此刻告知她苏祈的身世，是真打算与她交心，还是试探？
　　等了许久也未见苏泰再说话，芸娘以为他不会在此事上深谈，却听他道：“祈儿的生母叫蒨草，比我大四岁，原是我的侍女，很早就跟了我。”
　　芸娘不由直起了腰，苏泰没有回头，轻声道：“我只记得很小时她便在我身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像个姐姐，又像个……母亲……”
　　他的身世芸娘多少知道一些，此时见他的神情，可以肯定这个蒨草在他心中有着不一般的份量。苏泰捻了一只钻进窗纱的蠓虫，继续说道：“那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可我却敢信任她，因为我相信她绝不会害我。当时郑氏尚未生子，太后咄咄相逼，我不能得罪太后，但又需倚仗郑氏，正一筹莫展时，她告诉我有了身孕。”
　　芸娘突然反应过来，他对皇后的称呼竟起了变化。
　　“我一时怔住，她说这孩子若是男孩，便假说是郑氏所生，可解燃眉之急。我很感动，又觉对她太过亏欠，犹豫不决。没过几天，郑氏也说怀孕了，我亲自带了大夫诊脉，这才信了她也有了孩子。”
　　芸娘暗道：“蒨草说有孕他便相信，皇后说了他却要亲自验证，两个人在他心中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苏泰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我很高兴，若郑氏生了男孩，蒨草也不必将自己的孩子给她了。”芸娘忍不住插口问道：“那若不是男孩呢？”苏泰一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芸娘秒懂，忙道：“你继续……”
　　苏泰却又沉默了，芸娘已猜到后面的事，并不好奇。苏泰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那时淮水泛滥，皇兄派我去督办，我离京第三日，郑氏便生产了。”
　　这中间的故事芸娘已听清霜说过，却想听听苏泰是怎么说的，当下道：“生的难道不是大皇子？”苏泰摇头道：“她那时可能身子不好，孩子生下来便死了。”看了芸娘一眼，道：“你莫怕，我不会让你……”芸娘忙道：“我没害怕，这种事本就因人而异，你接着说。”
　　苏泰看了她片刻，确定她是真不在意才道：“她见孩子死了，便给蒨草催产，蒨草尚未足月，生下祈儿后……”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郑氏令人给我报信，隐瞒了蒨草的死讯，只说她自己生了个男婴，她以为能瞒住我……”
　　芸娘抬头仔细观察他，他脸上有隐约的一丝痛苦，不似伪装，脱口问道：“你既知道，为何不为蒨草……”忽然又止住，暗道自己多此一问，还能为何？
　　苏泰轻声道：“我不能！那些年我举步维艰，表面上荣宠之致，实际是危机四伏。我需要郑家，我不能因为这件事让郑氏生隙。所以我装做毫不知情，她说蒨草是早产便是，她说一尸两命我也装着相信。暗里我厚葬了蒨草和那孩子，并在她坟前发誓，一定会善待祈儿。”
　　芸娘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背道：“你对她很愧疚吧？”苏泰握住她的手，将她揽住，点点头道：“我没有其他办法弥补，忽然记起她说过有个小妹妹，便令人去寻找，接到府中照料。”芸娘问道：“是谁？”苏泰手一紧，低声道：“是红素。”
　　芸娘当真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他，苏泰苦笑道：“我以为帮她照顾好红素便能弥补些心中的愧疚，谁知红素却不是这么想的，她那时年纪虽小，却存了别样的心思。她几次试探我，见我毫无为蒨草报仇的心，便投靠了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