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留下

　　芸娘忆起曾听说陆惟将蕙儿留在府中交由谢郁照顾，对他气恼不已，原来竟是这个原因。蕙儿道：“可谢郁身边总有侍卫，我没机会下手，又没人帮忙，爹爹几次不在家，都没成功。”
　　芸娘抚胸道：“幸好你未动手。”蕙儿一个孩子，如何能是谢郁及其侍卫的对手。蕙儿道：“我又急又躁，准备孤注一掷时，小雪却告诉我你还未死。我惊喜交加，她问我想不想去你身边，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芸娘问道：“小雪是谁？”蕙儿道：“小雪是爹爹为我找的婢女，后来才知道她是杨叔叔派来的。”芸娘道：“她知道你是装的？”蕙儿点头道：“她与我朝夕相对，自然能发现。”芸娘想起杨天鹄曾一再向她保证过，会保护蕙儿，原来他当真做到了，对他越发感激。
　　蕙儿道：“两个多月前，爹爹忽然接到战报，大越攻打荆州了。爹爹要去迎敌，自然不便带着我，加上我闹着不愿去，他便将我留在了家中。后来小雪趁谢郁不备，带着我便溜出了荆州。起先怕被爹爹派的人找到，我们不敢过江，一直往北走，绕了好大一个圈儿，半个月前杨叔叔派去接应的人找到了我们，才带着我们过了江。”
　　芸娘道：“万幸你平安！”说着将她抱在怀里。蕙儿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轻声道：“娘，你还好吗？”芸娘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竟有些不安，说道：“这是……”她不知如何同女儿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
　　蕙儿轻轻摸了摸，说道：“我知道……杨叔叔都告诉我了，他说你当年差点死掉，是苏……陛下救了你。”她想了想问道：“娘，你恨爹爹吗？”
　　芸娘抬起头，看着已如大人一般的女儿，说道：“你……为何要这么问？”蕙儿道：“我自从知道爹爹跟谢郁有婚约后，无人独处时，将往事回想一遍，从当年在家乡他抛下我们一个人走了，到陛下带着我们去雒阳，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从前不明白的事我全想通了。说实话，我对爹爹很有怨言。”
　　芸娘心中五味杂陈，蕙儿道：“我觉得爹爹永远只想到他自己，从来都未为我们着想过，也从来没有体谅过娘的不易。可即便这样，娘也没有在我面前说过爹爹一句不好。”
　　芸娘含泪道：“你爹当初也是想让我们过得好一些，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蕙儿道：“爹爹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只是每每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些年跟娘相依为命的日子，想到你已经……就忍不住要哭。”
　　说着当真哭了起来，芸娘陪着她流泪，蕙儿道：“那时他们都当我是傻子，爹爹不在时就没有人理我，我也懒得理睬他们。爹爹每日回来倒是会跟我说说话，可时间长了，见我没有反应，他的话就越来越少，有时只坐在一旁看着我叹气。那时我就想，如果是娘，她一定不会这样，哪怕我真的是一个傻子，她也一定会把我抱在怀里……”
　　芸娘紧紧搂着她，母女二人抱头痛哭。门外苏泰听到动静，焦躁地对清霜道：“你进去劝劝娘娘！”杨天鹄却道：“陛下，娘娘若是将情绪郁结在心中，反而不妙。”苏泰看了他一眼，望着殿门道：“只是这种哭法……”杨天鹄笑道：“母女相见是喜事，哭只是宣泄，一会儿便好了，陛下且放宽心。”
　　果然内里哭声渐止，二人似又开始喁喁低语，苏泰松了一口气，坐在案边道：“崔卿，朕拟了一道旨，封蕙儿为郡主。”杨天鹄一惊，沉吟片刻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等一等，待娘娘平安生产后再行封赏更妥当些。”
　　苏泰原本是想向芸娘表明他对蕙儿的欢迎，好让她安心，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卿所言甚是，朕心急了。”蕙儿才来便受封，只会让人怀疑她的来历，置她于风口浪尖，只怕芸娘不喜反忧。
　　他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起身道：“朕先走了，崔卿且留下，以防她过于激动。”估计芸娘今日是没有心思搭理他，蕙儿进宫，他也要向皇后董淑妃知会一声，敲打敲打，以免节外生枝。
　　杨天鹄领命，恭送他离去，这才对清霜道：“过两日我再去请陛下旨意，将小雪送进来，这些天你就辛苦些。”清霜道是，说道：“蕙儿姑娘与娘娘很是相像，若说是公子的族人，岂不是让人怀疑？”
　　杨天鹄一愣，看了清霜一眼，赞许道：“还是你心细，我竟没有留意。”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便不妙了。当下道：“我去追陛下，你在这里守着。”要赶在苏泰见皇后之前，先将说辞对好。
　　殿内母女已止住哭泣，芸娘道：“你不要怪你爹爹，娘虽然离开了他，也并不恨他。我们第一步就走错了，所以才会有后面的这么多麻烦，很多事他也是身不由己，就像娘……也是……”
　　蕙儿忙道：“娘，小声点，隔墙有耳。”芸娘一惊，怪异地看着她，蕙儿道：“我听杨叔叔说你在宫里，便知道你的艰难。娘，我懂！”
　　芸娘垂下眼，蕙儿聪明她是知道的，可如今小小年纪竟这般洞悉世故，却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但她又觉得可以理解，磨难使人迅速成长，蕙儿亲历过生死，为自保装疯卖傻多年，连陆惟都能瞒过，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丫头了。只是想到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如果能够选择，她宁愿她仍是那个娇憨天真的孩子。
　　蕙儿见母亲不说话了，唤了声“娘”，芸娘抬起头苦笑道：“蕙儿，爹和娘都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要……”她不知要如何表达，只觉心口沉甸甸，有愧疚，有难过，有不舍，长叹一声将女儿紧紧搂住。
　　蕙儿伏在母亲怀中，小心地避开她的腹部，轻声道：“娘，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自己，我也能保护你和……”她伸出手摸了摸芸娘的肚子。
　　芸娘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娘要问问你，你准备留在宫里，还是住在杨叔叔那里？”蕙儿一怔，说道：“我自然是留在娘的身边。”芸娘道：“娘也想你留下，可这里毕竟是皇宫，人多不说，规矩还大，娘怕你不自在。如果住在杨叔叔家中，你会更自由些。”
　　蕙儿道：“娘，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芸娘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蕙儿道：“只是我留下，陛下会同意吗？”芸娘点头道：“你放心。”蕙儿低下头想了想，说道：“娘，你能给爹传个话么，告诉他我很好。”
　　芸娘有些诧异，蕙儿道：“我爹虽然有点糊涂，可是待我却很好。如果我就此不见了，他定然会伤心。娘，我只想他知道我很好，让他不用太过担心。”说完忐忑地看着母亲。
　　芸娘略一思索，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娘打算亲自给你爹写封信，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他。”陆惟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哪怕此生二人再无交集，她也愿他能平安顺遂。陆惟疼爱蕙儿，若无她的消息，只怕会心急如焚，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知会他一声。
　　二人说着话，浑然未觉时间流逝，直到清霜在外敲门，唤道：“娘娘，已过酉时了。”夏日天长，窗外仍是大亮，芸娘拉着蕙儿站起身道：“走，咱们先吃饭去！”
　　蕙儿随她出了内殿，宫婢端来银盆，二人净手擦面后在桌旁坐下，内侍鱼贯而入，一道道冷热菜盘被放在了桌上。芸娘看了一眼，暗道苏泰有心，都是蕙儿从前爱吃的，这才想起未见苏泰。她向清霜望去，清霜忙上前轻声道：“陛下要处理政务，今日便不过来了。”又抬起头看着蕙儿道：“陛下请姑娘自便，不要拘束。”
　　芸娘点点头，蕙儿却站起身谢了恩。芸娘见她如此谨小慎微，心中颇不是滋味，却只能无奈地暗自叹息，在这宫中生存，小心些总是不错，好在蕙儿已懂得这个道理。
　　蕙儿坐下后并不拿起碗筷，只盯着清霜猛看，适才在门口未曾留意，此刻才注意到她的长相。芸娘会意，刚要开口，便听蕙儿迟疑道：“娘，她是……寒露姐姐？”话问出口却又皱眉摇了摇头。
　　清霜寒露虽是孪生，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差别，更何况蕙儿当日与寒露十分亲密。清霜面色一黯，上前道：“姑娘好眼力，奴婢叫清霜，是寒露的妹妹。”
　　蕙儿一怔，脱口问道：“那寒露姐姐呢？”芸娘曾对她说寒露回家了，后来又逢家变，她再未见过寒露，也只当母亲死了她不回来了。这时看着清霜，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又不敢相信，转过头看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