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母女 ...
-
芸娘连忙点头道:“只要能留下,随便你对外怎么说。”这其中的关窍她自然明白,她如今是嫔妃,怎能将同旁人生的孩子养在宫里,更何况孩子的爹还是敌国的将军。转念又道:“可是皇后还有董淑妃她们当年都是见过蕙儿的……”苏泰道:“董淑妃不会乱说话,至于皇后,应该也不会拆穿。”至少现在不会。
芸娘刚松了口气,却见苏泰正色道:“只是你当真想好了,要让她留在宫中?”芸娘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这皇宫连她都不愿意留下,又怎么能让她的蕙儿困在这里?可若不将她带在身边,又如何能放心?她垂下头想了许久,仍是无法决定,苏泰不忍,抚着她的头道:“不如这样,明日问问她,让她自己决定。”芸娘心中有事,并未察觉他话中之意。
次日,辗转了一夜的芸娘早早便起了,苏泰无奈道:“你急也没用,崔鹤定是等到下朝才会将她带来。”芸娘闻言便推他出门,口中说道:“你快去上朝,长话短说,早点散了!”苏泰只得摇头苦笑。
坐立不安地熬到巳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芸娘一跃而起,疾走到殿门口,便见杨天鹄领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孩走了过来。芸娘颤抖着扶着门框,那女孩也看到了她,停下了脚步,她捂住嘴闷闷地唤了声“蕙儿”,眼泪滚滚而下。
杨天鹄暗叹一声,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少女,那少女忽然快步走到门边,正要说话,却被芸娘一把拽住,扯掉了帷帽。帷帽下是一张熟悉的脸,已没有了记忆中的童稚,更显秀丽。芸娘泪流满面,捧着她的脸亲吻着,喃喃道:“娘终于见到你了……”
蕙儿的手抬了起来,想要紧紧地抱住芸娘,却在身体碰触到她突出的腹部时缩回了手。
杨天鹄上前道:“先进去吧,这里人多眼杂。”芸娘擦擦眼泪,抽泣着放开蕙儿,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蕙儿,还认得娘吗?”
蕙儿眼神闪动,杨天鹄轻咳一声,她便没有说话,只拉了拉芸娘的衣袖。芸娘一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待要再仔细看看她,却听杨天鹄道:“娘娘,先进殿内吧,蕙儿一路走来,很是焦渴。”
芸娘闻言忙道:“是了,我竟忘了,早已准备了瓜果点心,快进来!”拉着蕙儿进了殿。清霜抬头看了杨天鹄一眼,并未跟随,待三人进入殿中便关上殿门,守在一旁。
殿中宫人早已被打发出去,芸娘拉着蕙儿坐在案边,拿起一片寒瓜道:“快吃。”随即又收回去,说道:“不行,你刚从大太阳下走过来,一冷一热要生病。”倒了杯温温的花茶塞到她手中道:“喝这个,香香甜甜的,你一定喜欢。”
蕙儿拿着茶盅,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说道:“娘,我不渴。”芸娘浑身一震,只觉蕙儿那双眼睛晶莹透亮,哪里像是痴傻之人,又惊又喜,颤声道:“蕙儿,你……你……你好了?!”忽然双目一闭向后倒去。
苏泰原怕有他在场芸娘母女相见会不自在,因此只让杨天鹄带着蕙儿过去,自己留在万圣殿,却闻芸娘昏厥,又惊又急,狂奔到栖春殿中,正见芸娘转醒,忙将正在榻边诊治的杨天鹄推到一旁,焦急地问道:“你……怎样?”
芸娘却不看他,目光越过他看向蕙儿,伸出手。蕙儿含着泪正要上前,瞥见苏泰又生生止住。苏泰回过头轻声道:“你娘受不得刺激,好好同她说话。”蕙儿点头正要应下,芸娘已开口说道:“你别吓着她!她没刺激我!”
苏泰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将她扶坐起来,芸娘推开他道:“你们都出去!”苏泰无奈地直起身,看了杨天鹄一眼,率先走出内殿,杨天鹄拍拍蕙儿的肩跟着他离开。
芸娘见二人出去,便要穿上鞋下榻,蕙儿疾步上前拦住她道:“娘,你别动!”芸娘顺势拉住她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说道:“蕙儿,你……你这是好了吗?”甫一开口,眼泪便又流了下来。
蕙儿擦擦泪,摇头道:“我一直好好的。”芸娘大惊,坐直身子抓紧她的手道:“可……可谢陟说你……说你……”蕙儿道:“说我傻了?”芸娘太过震惊,没有回答,蕙儿扶着她靠好,说道:“娘,你别急,听我慢慢说。”芸娘点点头,忽觉女儿变得有些陌生,沉稳安静,与离开她时活泼天真的样子全然不同。
蕙儿轻声道:“就从娘那时送我走开始说吧。”她默了默道:“起先我不懂娘为何一定要送我先走,路上哭了许久。”芸娘的心一痛,蕙儿道:“何叔叔不知道怎么哄我,只会一个劲儿地说你是为了我好。后来我一个人独处时,无事可做,经常想从前的事,突然明白娘那时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芸娘抿唇不语,蕙儿接着道:“那时焘哥哥把我们送出城便回去了,何叔叔带着我一路疾行,路上还算平静。那日到了荆州郊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何叔叔认得,那人说是爹爹派他们来接我们的。我很高兴,何叔叔却说我们未曾通知爹爹,他是如何知道我们来了?那些人见骗不过何叔叔,便纷纷亮出兵器,何叔叔带着侍卫与他们战到了一处。可那些人实在太多,侍卫都被他们杀了,何叔叔也受了伤。”
“我躲在马车里吓坏了,脑子一热跳下车便跑。何叔叔一见便要去追我,谁知被身后一人一刀削下了半个脑袋,惨死在我的面前。我害怕不已,心中一慌便昏了过去。”
芸娘想像了那副惨状,瑟缩了一下,蕙儿亲见这种残酷的场面,死的又是何骏这样相熟的人,心中定是冲击极大,一时心疼不已,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蕙儿道:“待我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那些恶人都在旁边。我不知他们准备干什么,可又想他们若是宫里的人,一定是怕我把家里的事告诉爹爹才来杀我的。我又急又怕,闭着眼不敢睁开。这时就听一人说道:‘这丫头总也不醒,别是摔坏了。’我灵机一动,若我是个口不能言的傻子,便什么都说不了,他们应该就不用担心我说出去了,也许不会杀我。”
芸娘抚摸着她的脸道:“所以你就装痴傻了。”蕙儿点点头道:“果然他们只是将我关了起来却没有杀我,后来我又被送到了爹爹身边。”芸娘知道那些人应是谢陟派去阻止蕙儿与陆惟见面的,若真要害她性命,她傻与不傻是一样的。蕙儿小小年纪能有此急智,已十分难得,伸手将蕙儿揽住道:“真是难为你了。”
蕙儿靠在母亲胸口,她曾以为此生再不能回到这个怀抱。芸娘道:“既然是装的,为何到了你爹身边后不对他明言?”蕙儿轻声道:“娘,你记得那日我临走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除了何叔叔,谁都不要相信!”
芸娘一怔,忙道:“我说的是旁人,不是你爹,他又怎会害你!”蕙儿抬起头坐正了说道:“我不相信他!若不是他当日将我们丢在雒阳,太后和谢郁哪里能害到你!而且杀何叔叔的那些人说是他派来的,他身边的人我都不认识,万一有坏人混在里面,一样会害死我。我那时以为你……你被谢郁害死了,我怕我也死了没人为你报仇……”
芸娘将她紧紧搂住哭道:“傻孩子,娘便是真死了,也不愿见你冒险报什么仇,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蕙儿擦擦腮边的泪,继续说道:“我在爹爹身边装疯卖傻,所有的人包括他都以为我被吓失了魂。爹爹找了许多大夫替我治病,都说治不了。我偷偷观察爹爹许久,渐渐相信了他,正准备找机会告诉他真相时,谢郁居然来了荆州。”
“我看到她恨不得将她撕碎,爹爹似乎也不信任她,巡营时都将我带在身边。我犹豫要不要马上告诉他实情,猜测他知道后会怎么做,会不会立刻为你报仇。可一天夜里,就在我准备去告诉他时,却发现谢郁正在他房中,我躲在门外偷听他们说话,这才知道他们俩居然有婚约!”
当日虽闹得沸沸扬扬,芸娘却一直小心保护着蕙儿,这些大人间的纠葛没有向她露过分毫。蕙儿一脸恨意地道:“那时我才突然明白,太后和谢郁为什么要害你。我更恨爹爹,已经有了娘,为什么还要再娶;再娶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任由她们害死你!”
芸娘忙道:“你爹当时并不想娶她,他也没想到太后会那样待我,这些事娘以后都会告诉你,你……你别恨他。”蕙儿点头道:“我现在已不怪他了。”芸娘释然,蕙儿道:“我拿定主意,既然爹爹指望不了,我便自己为你报仇,杀了谢郁。此后爹爹再去巡营,我就闹腾着不愿跟他去,我要留在家中找机会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