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一年

　　申时刚过，宫墙外便传来隐约的鞭炮声，远处似有丝竹之声，芸娘奇道：“今日宴席开得早啊。”清霜道：“据说陛下下旨，早两个时辰开席，众位大人还能回去再与家人团聚守岁。”
　　芸娘点头道：“他倒是挺会体恤人。”又问道：“你家公子在京中可还有家人？”清霜道：“没有。京城中只有公子并两个侍妾，崔氏族人多在蜀中。”芸娘道：“他为何还不成亲？”清霜的笑容顿了一下，轻声道：“许是还末找到心仪的女子。”
　　芸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不过闲来无事随口一问，清霜的反应却是很有趣，忍不住说道：“莫非你家公子有什么……隐疾？”清霜忙道：“没有！公子乃是文武全才，身强体健，人又俊俏，当年在益州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中之人，怎会有隐疾！”
　　芸娘哈哈笑道：“逗你玩儿的，这么紧张做什么！”清霜脸一红，低下头站在一旁。芸娘兀自笑了一会儿，便见宫婢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将桌上摆满。
　　芸娘皱眉道：“不是说就做几个应景儿的菜么，这是做什么？”清霜也看向那些宫婢，为首一名圆脸宫婢道：“这些都是陛下令奴婢们送来的，陛下请娘娘自便。”芸娘望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叹了一口气，令人将在门外当值的抱朴守拙一并请进来。
　　苏泰好容易等到宴会结束，有心去看看芸娘，皇后却在身后道：“今日除夕，陛下仍要去处理政务吗？”他压下心中的厌烦，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想起件要紧的事。”又对金池道：“速去传崔鹤到万圣殿。”
　　皇后见状只得说道：“还请陛下多多保重身子，妾在千秋宫等您守岁。”苏泰胡乱应了一声上了步辇，金池向皇后行了一礼令宫人往万圣殿方向行去。皇后看着步辇消失在夜色中，对燕草使了个眼色。
　　步辇行到一半，苏泰便令去栖春殿，金池却道：“陛下，不能去，只怕皇后的人在后面跟着，您此时去了，岂不是给昭容娘娘惹麻烦！”苏泰皱眉不语，金池又道：“奴婢已派人去看过了，娘娘一切皆好，此时已用过膳，正与清霜等人闲话，陛下放心吧。”苏泰暗叹口气，摆摆手，金池如释重负，令宫人继续往万圣殿行去。
　　杨天鹄还未出宫门便又被叫了回来，进了万圣殿，只见苏泰负手站在窗边，窗户大开，寒风吹得整个殿中如冰窖一般。他看了看垂手站在一旁的金池，金池冲他摇摇头，轻声道：“陛下，崔大人到了。”
　　苏泰回过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来了。”杨天鹄行了一礼问道：“陛下传召，可是有紧要国事？”难道阿索穆出尔反尔，又杀了回来？他们一行尚未回到秣陵时，阿索穆即已依约退兵，带着西北联军北上了。
　　苏泰只摇摇头，杨天鹄看向金池，却见他往西边指了指，杨天鹄略一思索，当即便明白了七八分，看了看背影萧索的苏泰，无奈道：“陛下，若无事，臣与您手谈一局如何？”总不能就这样傻站着吧。
　　金池忙取来棋盘放在案上，二人落座，执子下起棋来。苏泰棋力本就不及杨天鹄，此刻心不在焉，杨天鹄下得很是艰难，不由更觉气闷。
　　直到二更时分，苏泰才扔下棋子，站起身道：“卿辛苦了，回去吧。”杨天鹄谢恩退出殿门，打了个哈欠，快步往宫外走去。苏泰皱眉望向门外，金池小声道：“适才抱朴使人来报，昭容娘娘熬不住已睡下了，陛下也去歇息吧。”苏泰点点头，出了万圣殿上了步辇，向千秋宫而去。
　　初一一早仍是大朝会，皇后待苏泰走后，青着脸回到内殿，燕草摒退众人，关上殿门，将她头发打散重新梳起宫妆，自镜中打量了她一眼，轻声道：“娘娘莫要生气了，一会儿内外命妇都要到了。”
　　皇后咬牙道：“昨日席上她未到，我便已不计较了，今日朝贺仍不来，那么多人看着，让我脸面何存！”适才苏泰临走时，说了句卢昭容身体不适，今日朝贺免了，连让她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便走了，怎不让她气愤。
　　她在心中疑惑，苏泰从前再宠芸娘，表面上并不会太过，该有的礼仪、该给她的面子一样也不会让芸娘少，怎么芸娘出宫了一趟，回来苏泰竟然转变了态度，实在让人奇怪。她敲了敲妆台的案板，说道：“她出宫做了什么，二哥可查出来了？”
　　燕草见问，忙道：“未曾回话。”皇后不耐烦道：“就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居然也办不好！”燕草劝道：“卢昭容回来才两日，再者侯爷定然很忙，无暇顾及此事。”皇后冷哼道：“他能忙什么！再给他传话，让他速速去办，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燕草连忙应下，皇后看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端庄雍容的笑容。
　　栖春殿中清霜送走内侍，悄悄走进内殿，却见芸娘已坐了起来，忙上前唤道：“娘娘！”芸娘应了一声，拿过衣裳要穿，清霜道：“刚刚陛下传来口谕，娘娘今日可不必去皇后那里朝贺。”
　　芸娘手一顿，皱眉道：“真的？”清霜点点头，她仿佛不信，又问道：“他真这么说？”清霜道是。芸娘低头想了一会儿，仍是穿起了衣服，清霜道：“娘娘仍是要去吗？”芸娘道：“要去！一定得去！”
　　清霜拿出朝服，帮她穿上，见她睡眼惺忪，不由说道：“娘娘，陛下既已发话了，您为何还要去呢？昨日不也是没去。”芸娘强打精神道：“昨天是宴席，虽有帝后参加，终究是图个喜庆，去不去没什么要紧。今天就不同了，朝贺说白了就是一种礼仪，皇后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不去打的可是皇后的脸，怎能不去。”顿了一下道：“皇上真是糊涂了！”他昨夜留宿在千秋宫，想必已跟皇后打过招呼了，皇后怕是已经恨上她了。
　　她叹了一口气，苏泰这种男人便是再聪明再细心，恐怕也不能完全理解女人的心思，她在宫中要提防皇后等一众嫔妃暗算，他这个猪队友还时不时拖个后腿，她的日子真是艰难啊。
　　她在心中自怜自艾，清霜已将朝服为她穿戴好，端了一碗牛乳给她。芸娘接过喝了一口，皱眉道：“这牛奶坏了？怎么这么腥气！”清霜吓一跳，忙接过来尝了尝，入口醇香，哪里有什么腥味，看了芸娘一眼，说道：“奴婢让人重新换过。”
　　芸娘摆摆手道：“别麻烦了，有粥没有？”清霜道有，忙命人去准备。芸娘叹道：“人啊，真是由俭入奢易！”清霜不敢接话，替她梳起宫妆。
　　收拾停当，抱朴已备好步辇，芸娘道：“不坐这个，今日天气好，走走路还暖和点。”众人只得随着她步行。待到千秋宫门口，守门内侍尖着嗓子叫道：“昭容娘娘到！”芸娘冲他笑了笑，领着清霜进了宫门。
　　未到正殿，便见刘锦儿站在前面等着，芸娘笑着上前行了一礼道：“贤妃娘娘大安！”刘锦儿一把将她拽起，嗔怒道：“姐姐又来寻我开心！”
　　她出身武将之家，又正青春，很有一股力气，芸娘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清霜大惊，此时要去扶已来不及了。芸娘也是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撑地面，便觉身后有人扯住了她的腰带，将她又拉了回来。
　　清霜已来到芸娘身边扶住了她，惊魂未定地上下打量着。芸娘定定神，转身见身后站着苏祈，忙行礼道：“多谢大皇子相救！”苏祈微微一笑，虚扶了一下，却未说话，只看了刘锦儿一眼，带着两个弟弟进了正殿。
　　刘锦儿也吓坏了，此刻捂着胸口喃喃道：“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芸娘笑道：“女壮士下次可要注意了，我一个弱质女流哪里经得住你这蛮力。”说罢挽着她的手向正殿走去。
　　皇后尚未出来，一众内外命妇分班左右站立。董淑妃已经到了，站在最前方，芸娘松开刘锦儿，一同向她行礼。其他嫔妃及外命妇亦纷纷上前同她们见礼，独独右首最前方一位老妇人纹丝不动。
　　芸娘去年醉酒，今日是第一次参加朝贺，见董淑妃都站着，而那老妇人却是坐着的，心中已将她身份猜到大概，悄声问刘锦儿道：“那位老佛爷是皇后的母亲？”
　　刘锦儿还沉浸在刚才的意外中，见她说的有趣，心中稍宽，也轻声道：“是的。姐姐不认识？”芸娘摇摇头，看了看那老太太的派头，问道：“咱们是不是得过去跟她见礼？”刘锦儿想了想道：“不知道。”芸娘奇道：“你去年也没来？”刘锦儿道：“我忘了。”
　　芸娘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她，摇头道：“你啊……”只想了一瞬，便带着刘锦儿走到那老妇人面前，曲膝行了一礼唤道：“老夫人！”反正又不用下跪，给她面子就是给皇后面子，礼多人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