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20、第一百二十章 回来了

　　阿索穆来去匆匆，如同一阵风，杨天鹄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将手中的协议重又细看了一番，叹口气塞入怀中，对吴靖道：“稍稍歇会儿，待天亮便可返程了。”
　　吴靖大喜，问道：“他同意了？”杨天鹄笑着点点头道：“幸不辱使命。”金池抱朴等人闻言俱是一振，将他围住，细细追问经过，他却笑而不言。
　　好容易摆脱众人，便见芸娘木然地站在窑洞前。他暗叹一声，走上前道：“很失望？”芸娘看也不看他，他笑道：“你本就不该抱有希望。”
　　芸娘轻声道：“你放心大胆地带我出来，就是料到他定会这样。”杨天鹄道：“你母亲离开时阿索穆才十五岁，外有其兄虎视耽耽，内有部将要约束，处境不可谓不凶险，寻常人怕是早死了，他不仅活了下来，这些年还发展了些势力，又怎会是那意气用事之辈。”看了芸娘一眼道：“似他这种有生存压力的人，首先考虑的便是利，其次才是情。”
　　芸娘黯然，片刻后道：“所以我这次真的只是来帮你做个说客。”杨天鹄叹道：“你啊，哪里是为我，你是为陛下，至少在他心里，定然承你的情。”
　　金池在一旁探头探脑，芸娘只觉索然无味，对杨天鹄道：“我死心了，但也请你记住，回去便要着手蕙儿的事。”杨天鹄点头道：“你放心。”
　　天色微明，众人踏上归途。那“军师”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了，一直随行至凤翔汉中边境，沿途再未遇到强匪。途中路过市镇，吴靖买了一辆马车，虽比不得原先那辆宽大舒适，至少能遮挡风雨。
　　那“军师”送至汉中境内便要回去，杨天鹄将他带到一旁，细细嘱咐良久。神佑军寻了一间民宅，给了主家些许银钱，借住三间屋子一宿，清理一番后请了芸娘进去。
　　汉中此时已是两国边境地带，常年战事不断，但土地肥沃，物阜民丰，百姓大多不愿离土离乡，每有战事起时，阖家避出，待战况稍定，便又举家迁回，因此并不荒凉。
　　清霜向主家买了些米粮，为芸娘熬了清粥，芸娘吃了几口，便躺下歇息。清霜看了看她侧卧的身影，暗暗叹息，只听窗外杨天鹄轻咳一声，开门出去。
　　如此又行了近一个月，将近年关时终于回到了秣陵郊外。早有神佑军回宫复命，芸娘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上熙攘的人流，忽然生出烦闷，摔了车帘对清霜道：“跟他们说一声，我不舒服，今天不走了。”
　　清霜忙道：“夫人哪里不舒服？”芸娘指指心口，清霜道：“奴婢这就去请公子。”说着跳下车，奔到杨天鹄马前。杨天鹄微弯下腰，听她说完，皱眉看看马车，轻声道：“我马上过去。”转身对吴靖低语几句，众人立刻便停了下来。
　　杨天鹄来到车边，唤了声“夫人”，听到芸娘应了一声，这才上了马车，见芸娘靠在车壁上，问道：“夫人哪里不舒服？”芸娘道：“胸闷。”杨天鹄告声罪，伸手按上她的腕，忽微微变色，忙向芸娘看去，她却闭着眼没有看他，稍稍放下心，又凝神细听了听，暗叹一声，收回手道：“无妨，许是车坐久了，今日就不走了。”
　　芸娘睁开眼点点头，杨天鹄下了车，金池正站在车旁，拉住他道：“夫人怎么了？”杨天鹄摇摇头，自去寻吴靖，又安排人向苏泰报信，今日暂不入城。
　　金池一直跟着他，见状道：“都到这儿了，为何不入城？陛下一定在等着。”杨天鹄道：“夫人不舒服。”金池一怔，又道：“那更要回宫了，在宫里才方便。”杨天鹄似有些烦躁，挥手道：“你若不愿留下便先回去！”一甩袍便离去，不再搭理他。金池愣了一会儿，气得跳脚。
　　京畿自比别处繁华，吴靖令人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一行人落了脚。芸娘稍吃了几口饭便躺下了，清霜听她鼻息渐沉，又等了片刻，确定她已睡着，才轻轻出了房间。
　　杨天鹄负手站在客栈院中，此时已到年下，客栈中已无其他住客，清霜上前轻声道：“公子。”杨天鹄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道：“夫人病了？”杨天鹄皱眉摇摇头，她又道：“既然没病，公子为何愁眉不展？”
　　杨天鹄仍然没有说话，清霜望着他的背影道：“公子是否信不过清霜？”杨天鹄摇头道：“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只怕日后会越来越麻烦……”
　　他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一句，眉头越发深锁。清霜不明就里，却不再发问，默默站在他身后。
　　今日天气特别好，一轮残月慢慢升起，夜色更加清冷。二人不知站了多久，便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清霜回头看去，大惊之下忙跪地唤道：“陛下！”
　　杨天鹄闻言转过身，正见苏泰走近，亦跪下行礼。苏泰摆摆手示意他免礼，问清霜道：“她呢？”清霜道：“娘娘正在房中歇息。”苏泰道：“带路。”清霜站起身往芸娘房间走去，杨天鹄却道：“陛下稍等，臣有要事禀报！”
　　苏泰微微皱眉，清霜忙道：“娘娘想是仍在熟睡。”他这才说道：“卿有何事？若是阿索穆之事，朕已知道了。”杨天鹄看了看他身后众人，躬身道：“请陛下移步。”指了指他的客房。苏泰犹豫了一瞬，对清霜道：“你先回去守着。”
　　二人进入房中，杨天鹄关上房门，却沉吟了起来。苏泰许久未见芸娘，本是在宫中焦急等待，听闻芸娘身体不适停留在京郊，大为着急，乘着夜色便赶了过来，此刻恨不能立即见到她，当下不耐地说道：“卿有何事？”
　　杨天鹄却似仍在犹豫，苏泰见状，转身便要去开那房门，杨天鹄箭步上前按住房门，轻声道：“陛下，此事关乎国祚。”苏泰一惊，诧异地看着他，杨天鹄长叹一声，退后一步，躬身道：“恭喜陛下，昭容娘娘有喜了。”
　　苏泰愣在门边，不敢置信地望着杨天鹄，随即便是一阵狂喜，拽住杨天鹄的衣襟道：“当真？”杨天鹄道：“千真万确，已有两个多月了。”
　　苏泰心花怒放，笑道：“朕这便去看她。”说罢便要出去。杨天鹄再一次拦住他说道：“娘娘并不知情。”苏泰有些不悦道：“她不知情朕会告诉她，你这是做什么？”
　　杨天鹄看着他道：“陛下，此事于娘娘而言未必是福。”苏泰忽地放下推门的手，轻声道：“她的身子……不行吗？”杨天鹄道：“娘娘身体倒是其次，臣多花些心思未必不能保全。陛下，臣担心的是日后……”
　　苏泰亦看着他，半晌后说道：“你是说皇后？”杨天鹄点头道：“娘娘若是有宠而无子，皇后尚且能忍。若娘娘肚中是个龙子，只怕宫中再无宁日。”
　　苏泰负手踱了几步，只听杨天鹄道：“昭容娘娘本是与世无争的性子，有了亲生之子，焉知她不会生出旁的想法？可若让她与皇后相斗，只怕没这个能耐，虽有陛下维护，但后庭是皇后的天下，陛下岂能时时兼顾，臣更是无能为力。若有意外，昭容娘娘恐难活命。”
　　苏泰一手扶在桌上，沉声道：“依卿之意呢？”杨天鹄跪下道：“臣斗胆，趁此时胎儿尚小，娘娘未曾知道，将它落了……”
　　“呯！”一声巨响，苏泰将那桌面击得碎裂，指着杨天鹄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意图谋害皇嗣！”杨天鹄并不畏惧，朗声道：“陛下今日不忍，难道就忍心他日娘娘身处险境？”
　　苏泰只觉心跳加速，从最初的喜悦变成了苦涩。他初初只沉浸在欢喜中，并未想到这些。杨天鹄所言虽有些夸张，却是实情，这个孩子必定是他最最喜爱的，皇后和郑家岂能坐视，芸娘在宫中除了他再无依靠，如何能与根基深厚的皇后相斗。
　　他一心只想将芸娘留在身边，从未敢奢想能与她有一个孩子，这是上天给他的最大惊喜，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伤害这孩子。他沉吟许久，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那是朕与她的皇儿，怎能因为还未发生的事便不要！再者，或许是个女孩……”若是女孩更好，他必会给她安排最好的人生。
　　杨天鹄知他心意已决，见他开门而去，只能长叹一声。他心中也是矛盾的，既然苏泰如此坚决，他亦不愿伤害那孩子，唯有尽全力保芸娘母子平安。
　　苏泰来到芸娘房中，让清霜退出去，轻轻坐在床边。芸娘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连日奔波赶路，她的脸色并不太好，即使在睡梦中仍显苍白。她为了他的江山如此辛劳，他很是愧疚，又满心的感动。他不止一次梦到她在外遇险，或是趁机逃走销声匿迹，每每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愈发后悔让她去见阿索穆。可她仍是回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心中终于有了他的份量？他的目光从芸娘脸上落到了小腹，心中止不住的激动，有了这个孩子，她的心是不是就能定下来，再不会想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