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不会帮你

　　芸娘放下心来，穿上外衣起身梳洗，清霜为她绾了一个普通的发式，望着铜镜说道：“夫人真是美！”这样未插珠翠，不施粉黛更显出她的天生丽质。芸娘摸了摸脸，苦笑道：“这不是什么福气……”没有这张脸，恐怕就没有后来的这许多事。
　　杨天鹄在门外敲门道：“清霜，夫人醒了没有？”清霜忙上前开门，杨天鹄与金池站在门口道：“楼下人多，恐冲撞了夫人，你去将饭食端上来。”清霜应声出去，二人进了房来，金池笑道：“此地简陋，夫人莫要见怪。”芸娘摇摇头，看向杨天鹄道：“一会儿就起程吗？”杨天鹄道：“此时人多，过半个时辰待那些商旅都出发了咱们再动身。”
　　芸娘知他谨慎，他们虽是普通装扮，单就杨天鹄那一身气度便与常人不同，还是避着些人稳妥些。杨天鹄道：“此地仍是京畿，夫人无需太过担心。随行除吴统领等人外，就是车伕也是神佑军的高手，另外陛下还派了一队人马远远跟着。”
　　神佑军是苏泰的近卫军，只听命于他一人，俱可以一挡百，芸娘轻笑道：“先生多费心了，我就紧跟着你了。”杨天鹄亦笑了笑，清霜端着饭食进来，伺候芸娘吃过，又略坐了一会儿，楼下人声渐消，才为芸娘戴上帷帽扶着她下了楼。车边的金池忙掀开车帘，待芸娘坐定，示意车伕起程，一行人向西而去。
　　如此走了近一个月，才到汉中附近，因要掩人耳目，沿途均未在驿馆投宿，只住普通客栈，有时过了宿头，不得不露宿，芸娘也毫无怨言。杨天鹄吴靖都曾与芸娘奔袭逃命过，并不奇怪，金池和清霜自见到她时便是一副病弱的模样，加上苏泰平日又是百般呵护娇惯，本以为她与宫中嫔妃一样，见到她盘腿随意地坐在火堆边时，着实吓了一大跳。
　　这日依旧没找到客栈，吴靖寻了一处开阔地带，带着抱朴等人查看了一番，决定在此露宿。众人生好火堆，清霜扶着芸娘下车，杨天鹄待她坐定才在她对面坐下，金池与清霜侍立在一旁，吴靖则带着抱朴守拙及一众神佑军护卫在外围。
　　有神佑军捕到一只野兔，拨皮开膛清洗干净，架在火上炙烤，渐渐便有香味飘出，芸娘咽了咽口水，杨天鹄轻笑一声，对金池与清霜道：“我有些话要嘱咐夫人，你们退开些。”
　　清霜应了一声便退出一丈许，金池却犹豫了，开口道：“先生，这……不妥当吧。”杨天鹄道：“没什么不妥当的，若主人怪罪，我一人承担。”金池还要再说，芸娘道：“退下吧。”金池终究不敢违逆她，虽不情愿，仍是退后与清霜站到了一处。
　　芸娘看了看二人，轻声道：“先生要说什么？”杨天鹄亦压低声音道：“你有什么打算？”芸娘微微一笑道：“我？我能有什么打算！先生莫不是以为这种情况下我还能逃得出去？”
　　杨天鹄正色道：“你最好没有这念头！”芸娘抬眼看着他道：“你当日不是还要送我走吗？”杨天鹄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送你入蜀是最稳妥的方法，可保你们母女无忧，可惜你不愿意。如今你若失踪，陛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又能送你到哪里？！没有我相助，你又如何逃脱？即便侥幸让你得逞，你又能去哪里？”
　　芸娘看向火堆，兔肉被火烤得冒油，滴在火堆上嗞嗞作响。杨天鹄道：“你若去找陆惟，怕是没到荆州便被陛下的人捉到了。即使找到陆惟，你还能再留在他身边吗？便是他不计较你与陛下的事，谢郁会容你吗？莫非你还想稀里糊涂地死一次？”
　　芸娘低声道：“陆惟知道实情后，不会再帮谢陟的。”杨天鹄摇头道：“好，我相信他对你情深不渝，肯为你舍弃功名富贵，你以为谢陟会让他辞官，会放你们远走天涯？你想过没有，为何谢郁留在荆州这么久谢陟没有催她回去？”
　　芸娘抬起头看向他，他点头道：“随谢郁去荆州的人都是谢陟的亲信，去做什么不言而喻。”芸娘闭上眼睛道：“你是说陆惟已在谢陟的监视下？”她想起雪夜破庙中谢陟冷酷的神情。杨天鹄道：“你出事后，陆惟四处查找，谢陟虽造成了你已死的假状，但仍惧怕陆惟发现端倪，所以对他防范更甚，若不是荆州局势紧张，又无合适之人替代他，陆惟只怕早被……”
　　他顿了一下，说道：“所以陆惟稍有异动，立即便会被他发现，你认为你活着见到陆惟的机会有几成？更不要说事到如今，陛下又怎会再放你走，便是你们有神助能摆脱谢陟，最终也难逃大越的追捕。”
　　芸娘紧紧抓住身下的软垫，半晌后道：“也就是说……我此生……此生都要困在那……宫墙之内……”杨天鹄叹息道：“阿钰，你想要的是什么？是好好活着，还是赌上三个人的性命冒险一搏？”芸娘茫然道：“三人？”随即明白过来，还有蕙儿，这已不是她与陆惟两个人的事了，还有蕙儿，他们出了事，蕙儿焉能独活！
　　杨天鹄见她失神地望着火堆，轻声道：“留在陛下身边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蕙儿我们一起想办法要过来，至于陆惟，还是忘了吧。”芸娘苦笑道：“我不奢求能一家团聚，我只想离开那让人压抑的皇宫，带着蕙儿平静地生活，这也不行吗？”
　　杨天鹄看了眼一直盯着他们的金池，说道：“陛下对你用情极深，大大超出我的预料，宫中虽不自由，至少你暂无性命之忧。阿钰，等你习惯了，便不会觉得难熬了。”
　　芸娘本打算此次出宫，借着杨天鹄的帮助逃出生天，却未想到他竟然根本不打算带她走。他说的话又句句在理，没有他的帮助，她逃不了，也无处可去。世间最让人绝望的便是希望的破灭，她不由心灰意冷，伏在膝上久久不语。
　　金池悄悄走到火堆旁，翻烤着兔肉笑道：“夫人，这肉能吃了。”芸娘没有说话，起身离去，进了马车合衣而眠。金池皱眉看着杨天鹄，他却神色自若。
　　此时秣陵宫中万圣殿内，苏泰接到密报，知他们一行已平安到达汉中，心中却更加紧张。此前行进之路皆是大越国土，相对还算安全，出汉中后，北有西北联军，东有卢镇陆惟大军，稍有不慎便会暴露，风险骤然加大了。
　　芸娘走后，苏泰只去过刘锦儿宫中略坐，却未留宿，因挂念芸娘安危，也无心召宫妃侍寝，每每独宿在万圣殿。他负手在殿内踱着步，片刻后对送信的内侍道：“传令下去，神佑军不要只在后面跟着，分出一部到他们前面探路。记住，有任何不妥即令崔鹤回转！”内侍领命，刚要出去又被他叫住：“今日起每日一报！”
　　千秋宫中，皇后也摒退了众人，听了燕草密报后皱眉道：“他放卢昭容出宫？”这怎么可能，苏泰怎会放她走。燕草道：“卢昭容确实早已不在宫中，有人说是陛下放她走了，可巧这些日子崔大人也称病未上朝，所以也有人说是随崔大人一同走的。”
　　皇后想了想道：“去给我二哥带个话，让他查查崔鹤与卢钰是否早就相识。”燕草道：“娘娘是怀疑她与崔大人……”皇后道：“这两人定有私情，如今想来崔鹤对她确实不同，我早该想到！”
　　燕草道：“若他二人有私，陛下怎会再让他们一同出宫。”皇后忽然有些恼怒，她是后宫之主，宫中少了一个嫔妃，她竟然被皇帝刻意隐瞒。燕草见她神情有些狰狞，忙闭口不言。
　　杨天鹄自进入汉中后，便令队伍加快行进，马不停蹄地向凤翔郡进发。芸娘乘坐的马车是御造，外表虽经过改装，舒适性却比普通马车强上百倍，空间也宽敞，便是这样，连坐月余，芸娘也是疲惫不堪。
　　路上流民已渐渐多了起来，杨天鹄带着众人环绕在马车四周。芸娘偶尔掀开车帘，便能见到衣衫褴褛的人蹒跚从马车边走过，有时见到路边乞讨的孩子，心中着实不忍，便令清霜拿些干粮过去。
　　这日到了凤翔郡边界，太阳还未下山，杨天鹄却令队伍停下，与吴靖低语几句，吴靖打了个手势，队伍中便有一人骑着马飞奔出去。芸娘坐在马车里捶捶酸痛的腿，清霜忙半跪在地为她按摩起来。
　　芸娘谢过，便见杨天鹄掀开车帘道：“夫人若是坐累了，可下来活动活动腿脚。”芸娘一怔，问道：“今日不走了？”杨天鹄道：“再往北便是乱民聚集之处，咱们冒然前去，恐遇麻烦。我已令人前去报信，最迟明日，便有人来带我们过去。”
　　芸娘点点头，扶着清霜的手站起来，下了马车。此时已是腊月，寒风凛冽，天空阴沉，芸娘裹紧狐裘斗篷，望着前方荒凉的村庄，问道：“这里已没有人居住了？”
　　杨天鹄道：“看这田地荒芜的样子，应该早已没有人烟了。”芸娘叹了一声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杨天鹄侧头看着她道：“从古至今，皆是如此。虽说王侯霸业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可身在其中，谁又能免俗，至高的权柄荣耀谁又不想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