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发誓

　　吴靖仍站在那里，心中隐隐已有几分明白，只是不知芸娘此次到底又是怎么惹恼了苏泰，让他这般反常。
　　殿外清霜接过宫人手中的油纸伞，全部遮在芸娘头上，焦急地说道：“娘娘，已入秋了，这雨可淋不得，您的腿也受不了！”她声音不大，却能让殿内二人听到，吴靖看了看苏泰，他仍闭着眼。
　　金池一直躲在暗处，此刻心中权衡良久，决定赌上一赌，匆忙现身奔到芸娘身前，口中叫道：“唉呀，昭容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芸娘稍稍抬头看了看他，他便“扑通”跪下道：“娘娘，可得保重身子啊，莫要同陛下置气，您若有个好歹，陛下……”
　　他欲言又止，殿内苏泰已睁开眼，轻声道：“宣。”吴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要出去传旨，却听他又道：“让她先去偏殿整理好仪容再来！”
　　吴靖心中明白，他哪里是嫌芸娘仪容不整，分明是怕她淋雨后穿湿衣生病，让她换过衣裳再来觐见。
　　芸娘听到苏泰肯见她，长舒一口气，在清霜的搀扶下站起身往偏殿而去。宫人来回穿梭，热水一桶一桶拎进偏殿，又有腿脚快的内侍奔往栖春殿，拿了芸娘的衣物回来，待一切停当，芸娘来到正殿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苏泰仍在看奏折，金池默不作声地奉上两杯热茶，正要退去，苏泰道：“换姜汤。”金池愣了愣，看了看芸娘，立刻便会意，忙道：“娘娘适才已喝过了。”等了一会儿，见苏泰没有说话，才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芸娘见他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暗暗摇头，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案边。过了许久，苏泰才低着头道：“你来做什么？”芸娘道：“来认错。”苏泰默了默，说道：“又想来骗我？”
　　芸娘伸出手盖住他正在看的奏章，苏泰仍是未抬头，只看着她那白皙的手背，芸娘叹道：“我确实有错，我不愿被你困在这宫中，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
　　苏泰放在膝上的左手握紧，便听她道：“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吗？在这里，我要见你，需要通传，需要看你的心情，甚至需要下跪，就如同现在一样。你对我是很好，可这种好更像一种恩赐与施舍，不是男女之间出于倾慕与爱恋的正常反应，而我却必须迎合。这种方式可能你已习以为常，但我不喜欢，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活得更自由些，而不是在这里刻意地讨好一个人。”
　　说完她紧盯着苏泰的脸，苏泰抬起头，面上已不复方才的淡定，问道：“言下之意，你对我……全无真情，只是一味讨好？”芸娘直视他道：“我若说有，你信吗？”苏泰一震，芸娘苦笑道：“你真当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可每每我想接受你、接受命运时，你便用事实来提醒我，你是一个皇帝，是一个随时可以惩罚我甚至可以要了我的命的男人。试问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存了惧怕之心，如何还能发自内心地喜爱？”
　　苏泰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芸娘道：“我……曾幻想过，自己或许是不同的，你毕竟对我那么好，也许在你心中我与你的那些嫔妃是不一样的。可终究是我的妄想，我只是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便是现在受宠，将来……一旦不如了你的意，等待我的命运会是什么，我想都不敢去想！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敢给你想要的承诺！”
　　苏泰涩然开口道：“你不会，我也不会……”芸娘只作不闻，继续说道：“这一次你这般生气，我可以理解，任谁发现自己被辜负，都不会无动于衷。这几日我也好好想了想，既已逃不开，为何不试着接受，如果一个承诺能让你安心，能让你我坦然相对，那么我愿意给！”
　　苏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芸娘道：“可是我绝不会拿蕙儿起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骨肉至亲，是我要疼爱一辈子的宝贝，不是被用来要挟我的工具。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逼我拿她作赌，你与谢陟有何分别？！”
　　她的神色很凄怆，苏泰竟升起一丝愧疚，站起身走了过来。芸娘却退后几步说道：“不仅是蕙儿，他日若有人逼我以你为誓，我也不会答应。”苏泰停下脚步，芸娘道：“我只会以自己为誓，若有报应，我一人承担！”说着转身打开殿门，面朝门外跪了下来，将右手高举过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卢钰在此立誓，此生绝不离开苏泰，生同衾，死……”她犹豫了一下，皇帝死后应与皇后合葬，她是没有资格“同穴”的。
　　苏泰来到她身侧，一手搭在她肩上道：“死同椁！”芸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如若违誓，必不得好……”苏泰突然捂住了她的嘴，轻声道：“换一个。”
　　芸娘看着他，苏泰道：“你若真敢不守誓言，我也不会放你走，所以别发这个愿，换一个。”芸娘听明白了，他是怕自己万一真的违背了誓言会死于非命，不由哭笑不得，明明是他逼自己发誓的，她发得重了他又不同意，心中有丝丝感动，想了想道：“如若违誓，便生生世世不离苏泰左右！”苏泰愣了愣，忽而笑道：“这个好！”
　　门外吴靖和金池对视一眼，均在暗暗摇头。苏泰扶起芸娘，牵着她的手坐下道：“阿钰，你今日肯同我说心里话，我很高兴。我……日后我若再做了让你不安的事，你一定要提醒我。”他今日方知原来不仅他心中不安，芸娘心里也一样。
　　芸娘松了一口气，他又轻声道：“即便你仍是骗我，我也愿意相信。”芸娘心中一慌，忙要说话，他摇摇头道：“其实你也明白，你的心意如何都改变不了我的心，要你一个誓言，无非是让我心安罢了，或者说是让我好受些。”
　　他的神色有些无助，与平日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模样大相径庭，芸娘暗暗叹息，被这样一个人这样地爱着，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苏泰轻抚着她的脸道：“自心中有了你，方知情之一事，竟如此煎熬……”慢慢向她靠近，便要吻上她的唇。
　　门外金池探了探头，忙又缩了回去，苦着脸小声对吴靖道：“怎么办？这会儿进去陛下定然大怒。”吴靖忍住笑道：“耽误了军情陛下定然也会大怒。”金池哀怨地看着他，咬咬牙清清嗓子，颤颤巍巍在门外叫道：“陛下，有紧急军情！”
　　苏泰一顿，芸娘忙睁开眼，推开他道：“我先回去了。”苏泰拉住她，指了指后殿，芸娘摇头道：“不行，万一被发现了又要说我企图干政了。”苏泰轻笑了一声，玩心大起，自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塞进她怀中，说道：“拿回去慢慢看。”芸娘不明就里，匆忙退了出去，自侧门离开。
　　始兴三年十月，驻扎在凤翔郡的西北异族联军突然发难，偷袭大越北伐军，刘皓腹背受敌，情势危急。
　　苏泰急召重臣商议，主和派力主撤军，痛陈当日仓促开战之罪；主战一派则要再发援兵，与其决一死战。两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休，到后来竟互相攻讦。杨天鹄待群臣争论稍歇，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他是中书令，行宰相之职，众人皆噤声。
　　苏泰点点头，杨天鹄缓缓道：“当日发兵之时，便已料到西北各族并非守信之辈，诸位何故在此喋喋不休，说这些与大事无益的言论。”郑汇冷笑一声出列道：“崔大人是说我等皆是无能之辈？当日也是崔大人一力主战，如今想是已有应对之策了。”
　　杨天鹄侧身看了他一眼，对苏泰道：“陛下，凤翔郡内尚有乱民未除，卢镇与刘皓胶着于凤州已有半年，根本无暇顾及。那些乱民本就是平民，因不满谢陟任由西北各族为祸乡里，才愤而起事，正可为我所用。”
　　郑汇道：“崔大人莫不是想以乱民退兵？呵呵，区区数百乱民，乌合之众，岂堪大用，如何能与骁勇的西北骑兵相抗！”杨天鹄道：“其一凤翔郡乱民绝不止数百；其二，这些乱民久居凤翔，皆有亲朋故旧，只需放出谣言，谢陟欲以凤翔之地换西北联军相助，战后即将凤翔郡割让于异族，百姓必定哗然，民心一乱，必会群起抗争，到时西北联军怕是自顾不暇。”
　　郑汇道：“崔大人此言差矣，乱民乃是北靖的子民，岂会轻易如你之意！”兵部尚书陈骥出列道：“陛下，早在出兵之前，崔大人便已着手布置此事了，如今乱民中主事者正是崔大人当日派去的心腹之人，此计必然可行！陛下，以谢陟之民抗谢陟之兵，乃是上上之策，臣附议！”
　　他是兵部主事，态度很是关键，一众武将纷纷附和。郑汇看了看苏泰的脸色，默不作声退回列中，苏泰抬起手止住众人议论，说道：“崔卿所言甚是，朕意已定，便依崔卿之计。谢氏逆贼朕必要除之，诸臣勿要再言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