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不敢

　　芸娘直到日落时方回，苏泰已等在殿中，芸娘暗暗吐舌，紧走几步笑道：“陛下恕罪，妾一时忘形，坐得久了些。”苏泰怎会同她计较这个，拉着她落座，令金池摆上饭食，芸娘摆手道：“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苏泰一愣，沉下脸来说道：“在哪里吃过了？”她明知自己在此，竟然还在外面用膳。芸娘嘻嘻笑道：“适才在妙儿那里，看她与祈儿吃那些糕饼很是香甜，没忍住也吃了几个，又喝了茶，如今一点儿也不饿。”苏泰闻言摇摇头，为她盛了一碗汤道：“那就喝点汤吧。”
　　金池偷瞄了一眼，心道这昭容娘娘果真受宠，苏泰在她面前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芸娘不好再推辞，只得喝下，苏泰看她喝完才拿起碗吃了几口，便令金池撤去，带着芸娘出了栖春殿，往御花园散步。
　　芸娘在外跑了一个下午，很想在殿中歇息，见他兴致颇高不敢扫兴，只得跟着。苏泰负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看她，停下脚步道：“怎么了？走不动？”芸娘掩口打了个哈欠，说道：“久未活动，有点累了。”
　　苏泰摇了摇头，待她走到身边，拉住她的手道：“御花园中几株金桂都开了。”芸娘看着他心道：“莫非他要带我月下赏桂？”
　　二人走到御花园，远远便闻到浓郁的桂花甜香，芸娘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苏泰犹豫道：“还是闻不得吗？”芸娘点点头，又打了一个，苏泰面露失望之色，轻声道：“回去吧。”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芸娘侧头看看他，说道：“你……蕙儿的事你想到办法了吗？”苏泰脚步一顿，微微摇了摇头，芸娘皱眉道：“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拜托你想想办法。”苏泰停下，低下头看着她道：“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你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芸娘的心莫名一紧，忙问道：“答应你什么？”苏泰直视她道：“我要你以蕙儿起誓，待我帮你要回她后，绝不会带着她离开我，此生都不会离开！”
　　空中适时地飘来一朵云，遮住了本就不太明亮的月光，芸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苏泰轻声道：“不敢是吗？果然被我猜中了！卢钰，你真的……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芸娘低下头，竟有些不敢看他发红的眼，苏泰的心又冷又痛，口中说道：“你当真存了这个心思？！”芸娘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二人便这么沉默地站在夜色中。
　　金池与清霜远远跟着，不知出了何事，隐约见苏泰脸色极差，暗道不妙，却见苏泰猛一拂袖转身便走，芸娘却未动。金池忙小跑跟上，示意清霜也立即上前。
　　是夜，苏泰回了万圣殿，金池本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又紧急调换了聪明机灵的宫人值夜，却不料苏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看书，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亦不辨喜怒。
　　接连七八日，苏泰未去栖春殿，甚至提都未提过芸娘，金池大感奇怪，悄悄向清霜打听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清霜也是摇头不知。
　　这日午后，苏泰与几个朝臣议事完毕，正在殿中批阅奏章，金池急匆匆跑进了，小声道：“陛下，那个……昭容娘娘……求见。”苏泰手中的笔停了停，头也未抬道：“不见。”金池大吃一惊，他只当苏泰仍是与上次一样在等芸娘先低头，如今人都来了他竟然说不见，犹豫道：“娘娘午时不到便来了，一直等着……”
　　苏泰忽然拿起案上的白玉镇纸向他砸去，金池吓得头一低，那镇纸擦着他的耳际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成了几段。金池“扑通”跪下，苏泰冷冷看着他道：“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去领二十杖。”金池忙伏地谢恩，叩首出去，唤了宫人进去打扫。
　　芸娘一直站在阶下，虽未听到二人说话，那声脆响却听了清楚，见金池慌慌张张地出来，问道：“怎么了？”金池回头看了看，轻声道：“娘娘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见您。”芸娘似早有准备，笑道：“无妨，我回去也没事儿，就在这儿等着吧。”仍是站在那里。金池看了看她，暗暗摇头，心道早知今日何必又去惹苏泰生气。
　　芸娘一直在阶下站到日暮，才在清霜的搀扶下回去了。金池领完杖便又回到殿中伺候，看着她离开松了一口气，摸了摸伤处暗暗摇头，虽说行刑内侍并不敢真打他，可即便这样，二十杖也够他受的。皇帝皇妃二人闹别扭，他一个内监挨打，实在太过背运。
　　次日芸娘又来了，仍是等苏泰议完事便求见，苏泰依旧是不见，金池再不敢劝，出了殿来劝芸娘回去，又被她笑着拒绝。
　　到了第三日，芸娘准时又至，金池远远看到，对站在一旁的吴靖道：“你去通传。”吴靖皱眉道：“这是你的活儿！”金池忽然“唉呦”一声捂着肚子道：“我要出恭，来不及了！”一溜烟跑了。
　　吴靖哭笑不得，见芸娘已走近，忙行礼唤道：“娘娘。”芸娘笑道：“陛下在吗？”吴靖点点头，芸娘看了看四周，道：“金池不在？”吴靖稍一愣神，她便又道：“烦吴大人帮我通禀一声。”
　　吴靖前几日不当值，不知这其中故事，忙进入殿中向苏泰禀报：“卢昭容求见。”苏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见。”吴靖大惊，诧异地看着上首的皇帝。苏泰对芸娘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苏泰自己还未察觉时，他便已敏锐地发觉了。若是平日苏泰听闻芸娘来了，只怕早就迎了出去，今日却说不见，怎不让他吃惊。他仔细看了看苏泰的脸色，又不像在生气，只得带着疑惑出去传令。
　　芸娘听闻仍是笑道无妨，站在阶下等着。吴靖退回到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祈祷金池快回来，告诉他这诡异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今日的天有些阴冷，空中全无日影，芸娘站在瑟瑟秋风中，心中苦笑。那日苏泰让她起誓，她确实不敢，因为她虽知不太现实，可的的确确存了将来带着蕙儿远走高飞的心。苏泰的话让她懵了一下，又无言以对，若是平时定能想到说辞哄他一哄，可当时对上他不知是因生气还是伤心红了的眼，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后她回到宫中，辗转无眠，将往事一一回想了一遍。凭心而论，苏泰作为这个时代的一个男人，又是皇帝，对她不可谓不好，如果她是真的卢钰，可能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可对萧楚楚来说，他出现的时机不对，对待她的方式不对，处理感情的手段更不对，使得她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与他在一起，如果摆在她面前有第二条路可走，她绝不会留在这里。
　　她本是不信这些诅咒发誓的，可到了这里由不得她不信，要她拿蕙儿起誓，她怎么可能答应。她这几日也在思索能用什么方式让苏泰相信她，荆州传来的消息却让她心神大乱，再不能像上次一样与苏泰对抗，她知道自己等不得了。
　　原来谢郁自年初去了荆州，便一直未回京城，起先单独住在驿馆，两国交兵后，陆惟时常巡视沿江防线，不在府中时她就以女主人自居，掌管起了府中事务，待陆惟回来，她便又回驿馆。陆惟起先似有微辞，几次下来，发现她全无恶意，渐渐便默许了，近来巡查时竟将蕙儿也留在了府中交由谢郁照料。
　　若蕙儿由陆惟亲自带着，芸娘虽不太放心，却可以接受，如今落在谢郁手上，她如何能再袖手旁观。当日在雒阳母女二人的遭遇，蕙儿都是亲眼目睹，虽说现在已经痴傻，可谢郁若是放心不下，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害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多耗一天蕙儿便多一分危险，既然苏泰要一个承诺，她便给他一个。于是她一面让清霜给杨天鹄传信，务必要全力保护蕙儿安全，一面下定决心来找苏泰，谁知竟被挡在了门外。
　　她明白苏泰此刻应是伤心大于生气，所以才会见都不想见她。她抬起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暗暗叹口气，提起裙摆跪在了阶前。
　　吴靖吓了一跳，奔到她面前道：“娘娘，这……”芸娘没有说话，清霜弯下腰道：“娘娘，明日再来吧，这天要下雨了。”吴靖闻言亦抬头看了看，转身便要进殿，天空中果然落下了雨点，他忙命宫人给芸娘主仆撑伞，自己进了殿中，对正在看奏章的苏泰道：“陛下，下雨了，娘娘还跪在那里……”
　　苏泰眼睫微颤，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一旁，又随手拿起了一本，却是御史江昱的，只见上面写道：“臣闻昭容卢氏，恃宠而骄，屡涉朝政，意图惑主乱政……”竟又是说芸娘的。
　　雨来得极猛，一时便狂风大作，雨挟风势，打得屋檐啪啪作响。他闭上眼，耳边全是风雨之声，脑中却是芸娘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