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07、第一百零七章 团圆之夜

　　芸娘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等着我去找他？”这怎么可能？苏泰三十多岁了，又是一国之君，后宫嫔妃无数，会这么幼稚地同她玩这傲娇的小把戏？金池见她竟是不相信，不便再说，行了一礼弯腰退下。
　　嫔妃衣饰皆有定制，但在允许范围内也是可选择的。芸娘久未出宫，清霜着实费了番心思才帮她选定。也许是一个夏天没出门，芸娘竟比平日更白皙，清霜看了看，丢下手中脂粉，只帮她点了点唇。
　　今年家宴设在御花园，酉时初刻，各宫嫔妃便陆续前往，金池不放心，另派了稳重的内侍前去栖春殿接芸娘，却扑了个空，原来芸娘已与刘锦儿一同去了。
　　宫中人人都知道芸娘被罚，甫一见她俱是一愣，芸娘神态自若，刘锦儿挽着她的手张望了一下，说道：“姐姐，我们应该坐那边。”指向董淑妃右侧的一个席位，说着拉着她走过去。
　　二人向董淑妃行了礼，董淑妃笑着回礼，说道：“你们也早啊。”眼睛却一直瞄着前方。芸娘不知她在看什么，也回头看了一眼，正见苏祈苏礽苏祎三位皇子走了过来。董淑妃双眼一亮，竟似要站起来，忽见芸娘二人仍站在一旁，忙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她这番掩饰极不自然，连刘锦儿都看了出来，拉着芸娘与她道了声罪，坐在了右侧席上。芸娘微微侧目，见董淑妃低着头，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似乎很是激动。她看向正向她们走来的苏祈三人，心里隐隐有些明白。
　　苏祈领着两个弟弟走到董淑妃案前，行了一礼道：“淑妃娘娘。”董淑妃忙站起身，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低着头的苏礽。苏祈只作不见，仍是用他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寒喧着，苏祎却“扑哧”笑道：“淑妃娘娘，你总盯着我二哥看做什么？他脸上有东西？”
　　董淑妃似更加紧张，一张粉面涨得通红。苏祈回过头瞪着苏祎道：“三弟，不得无礼！”苏祎吐吐舌头，捉狭地看着苏礽，苏礽却仍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苏祈向董淑妃道了罪，向芸娘这边走来。芸娘拉着刘锦儿站起来，苏祈道：“见过昭容娘娘，修媛娘娘。”身后苏礽苏祎也跟着行礼。芸娘笑道：“三位皇子好！”苏祈还未说话，苏祎又抢着道：“大哥，她不是在禁足吗？”
　　苏祈微微皱眉，芸娘已道：“三皇子有所不知，今日乃是团圆之夜，陛下为了图个吉利，特特放了我出来，明日还要继续禁的。”她笑吟吟地说着这番话，仿佛被禁足的人不是她，又仿佛被禁足是件极有趣的事，苏祈对她已有些许了解，未觉异样，苏祎却是睁大眼看着她，连苏礽都抬起了头。
　　他这一抬头，芸娘这才发现，苏祈三人竟长得完全不像兄弟。苏祈像苏泰，苏礽像董淑妃，苏祎像皇后，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苏祈略一颔首便带着二人往其他嫔妃处去了，看这架势竟是要挨个儿打招呼，刘锦儿叹道：“这大皇子真是为人谦和，礼数周全。”芸娘笑了笑，转过头就见董淑妃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人的身影。
　　芸娘拉了拉刘锦儿，说道：“董淑妃有些奇怪啊。”刘锦儿看过去，低声道：“她一年也见不到儿子几回，自然紧张。”芸娘“啊”了一声道：“怎么会？！”她都是淑妃了，这后宫中除了皇后地位最高的女人，怎会见不到自己的儿子？难道苏礽不是她亲自抚养的？
　　刘锦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姐姐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当年董淑妃只是个侍女，陛下有一次不知是醉酒还是中药了，可巧她在身边，便临幸了她。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谁知董淑妃竟有了身孕，她自知身份低下，恐太后知道会将孩子打掉，便刻意隐瞒了下来，待太后发现时已快临盆，这才有了二皇子。她虽生了子，太后却恼她存心欺骗，便不许她亲自抚养二皇子，交给了皇后抚育。后来陛下登基，她曾想要回二皇子，但据说二皇子自己不愿回去。”
　　芸娘诧异道：“为何不敢说？”这后宫的女人不都是皇帝的，便是那时苏泰只是吴王，宠幸一个侍女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董淑妃有了身孕也不敢说？为何怕的是太后而不是皇后？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她想了想道：“淑妃那时是太后的侍女？”
　　刘锦儿摇头道：“是陛下的，不过据说是太后赐的。”芸娘豁然开朗，看向董淑妃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同情。这也是个被命运左右的可怜人儿，想必她原是太后埋在苏泰身边的人，不知什么原因被苏泰收了，背叛了太后，还有了身孕，所以才不敢让太后知晓，所以太后知道后才会大发雷霆。
　　她又在心中长叹一声，想来董淑妃被夺子后，是求过苏泰的，苏泰为了向太后示弱，应该是没有帮她，心中定是有愧，这才在登基后许她妃位，以此补偿。
　　刘锦儿见状，轻笑一声，咬着她的耳朵道：“姐姐担心什么？你将来生了儿子，一定是养在身边的。”芸娘一怔，收回目光看向她，她又皱眉道：“我娘来信了，要我抓紧给陛下生个皇子，将来在宫中才有依靠。可陛下总不来，我能怎么办！”
　　她一副小孩模样，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趣，芸娘忍不住笑了一声，刘锦儿拍拍她的肩道：“姐姐你别笑我！我生不出来情有可原，你可是有陛下专宠的，为何也没有？”
　　芸娘呆了一呆，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是了，幸好没有，不然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看来得防备一下。
　　刘锦儿见她面色变得凝重，只当她也十分介意此事，慌忙道：“姐姐，你别生气，我……我胡说八道的！”芸娘回过神，安慰她道：“你说什么？我刚刚想到了件要紧的事，出了会神，你说了什么？”刘锦儿不疑有他，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帝后二人已到，众人一齐站起来，苏泰从芸娘案前走过，她低着头，只看到那明黄色的龙袍从眼前闪过。
　　苏泰落座，众人又齐呼万岁，苏泰笑道：“今日乃是家宴，并无外臣，不用拘礼。”皇后亦笑着说：“正是，难得的好日子。”一时乐声四起，歌舞升平。
　　芸娘记着除夕的教训，再不敢喝那果酒，令清霜拿来一壶热茶倒入杯中，苏泰坐在上首瞄了一眼，转过头去。
　　宫妃们平日难得有这种机会见到皇帝，纷纷上前敬酒，苏泰皆笑着一饮而尽。刘锦儿端着杯子看了看，轻声道：“姐姐，咱们也去吧。”芸娘喝了一口茶，扫了一眼，正见何宝林并两个低品阶宫妃往上首走去，摇头道：“不急。”
　　苏泰月余未见芸娘，一双眼不受控制地往她那里看，皇后冷眼旁观，不时看他一眼，面上挂着笑，心里很是气苦。
　　芸娘见一众妃嫔几乎都已敬过酒了，这才与刘锦儿端着杯子上前。皇后余光见苏泰突然坐直了身子，正在奇怪，便见芸娘施施然走来，行了一礼道：“恭祝皇上皇后佳节安康，人月两圆。”刘锦儿亦跟着行礼。
　　皇后看了苏泰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笑道：“快免礼！昭容身子可好些了？有段日子没见了。”芸娘仍是低着头道：“娘娘见谅，妾犯了错，陛下罚妾禁足，因此不能去请安。”
　　御座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稍远处的宫妃宗室在饮酒喧闹，显得此处越发静得怪异。皇后仍是笑着看着苏泰，苏泰淡淡道：“今日佳节，此事以后再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后见状，也笑着将酒喝下，芸娘与刘锦儿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苏泰紧盯着她的身影，看不出喜怒，皇后只觉满嘴苦涩，轻声道：“陛下，祈儿他们来敬酒了。”苏泰这才将目光调回。
　　此时已是皓月当空，银盘似的圆月高悬在头顶，众人似乎兴致更高，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刘锦儿已与相熟的宫妃说话去了，芸娘十分不耐，但苏泰皇后都还在上首端坐，她岂能先行离开，只得一杯杯喝着茶消磨时间。
　　一阵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清霜忙道：“娘娘冷吗？”她点点头，轻声道：“陪我去更衣。”顺便活动活动。清霜扶起她，对身侧的宫婢低语几句，便离开了席间。
　　有内侍提着灯笼上前引路，芸娘摆摆手，清霜接过灯笼让那内侍回去，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扶着芸娘往净房走去。
　　路上不时有宫人侍卫走过，见到二人俱停下行礼。芸娘打了个哈欠，说道：“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清霜道：“娘娘正在受罚，还是老实些的好。”芸娘叹口气道：“我知道。”所以不敢先走，清霜又道：“本就是团圆之夜，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娘娘也别总是一个人坐着。”芸娘默了默，冷冷道：“团圆之夜……是他们的团圆之夜，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