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104、第一百零四章 为何问这个

　　万圣殿灯火通明，门口内侍见到芸娘，小跑上前，轻声道：“娘娘，陛下正与众位大人在内议事。”芸娘点点头道：“我就在这儿等。”内侍哪敢让她在门口等着，连声请她到偏殿稍坐，芸娘笑道：“外面凉快，我在这儿转转，里面散了你来叫我。”说罢下了步辇，带着清霜往花径处走去。那内侍忙对旁边的人嘱咐两句，快步跟上。
　　六月已是挂果的时候，除了池中夏荷，只有茉莉还在开放。夜晚比白日凉爽许多，芸娘深吸一口气，站在大片茉莉花前，说道：“宫中有人喜欢这种素净的花？”
　　她印象中皇后严谨自持，对这些花花草草不甚关注，其他妃嫔她见到时都是花枝招展，十里外就能闻到香味，按说不会喜欢这种寡淡的花，难道是苏泰喜欢？
　　万圣殿的内侍忙道：“禀娘娘，这里原是种了芍药、月季，还有些桂花，去年陛下说那些花儿香气太甚，令人尽数铲了，重新种上这种香气淡雅，可理气解郁，令人心情舒畅的茉莉。”
　　芸娘暗道果然是苏泰自己喜欢，掩口笑道：“陛下真有意思，喜欢这种素淡的花儿。”却又喜欢她这样艳丽的人，真是矛盾。那内侍抬起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这花虽开了大片，香味却并不浓郁刺鼻，闻着还有些令人神清气爽，确实适合这夏夜。芸娘难得有可赏玩的花，便多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芸娘回过头，光影中苏泰满头是汗疾行而来，见到她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道：“怎么不进去？”芸娘侧头看着他道：“进去不也是等么，哪里有这里景致好。”苏泰轻声道：“黑灯瞎火的哪有什么景致。”芸娘指着茉莉花道：“这还不是景么，你喜欢这种花？”苏泰看了她一眼，笑道：“嗯，我喜欢。”
　　芸娘见他笑容古怪，黑夜里又看不真切，拿出手帕擦了擦他头脸上的汗，道：“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走。”金池清霜已带着一众内侍远远站开，苏泰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摩挲，芸娘咯咯笑道：“做什么，你也想要这帕子？送你好了。”苏泰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芸娘“呸”了一声，斜睨他一眼道：“下流！”宫灯忽明忽暗照耀着，苏泰只觉她眼波中有点点星光，一时热血上涌，揽着她便往回走。
　　回到殿中竟来不及梳洗，抱起芸娘便进了内殿，金池忙止住脚步，低着头将内殿门关上，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清霜，小声道：“你留下即可，让其他人回去吧，今夜娘娘应该是宿在这里了。”
　　仿佛在印证金池的话，内殿忽传来芸娘的惊呼，似娇似媚，清霜红着脸应下，匆匆出去吩咐宫人回栖春殿。
　　芸娘本就有备而来，带着些刻意的讨好，破天荒地主动了一回，苏泰惊喜欲狂，越发食髓知味，直折腾到寅时才罢手。芸娘虽然心中有事，却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翻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午时，苏泰已散了朝，正与杨天鹄等人在外殿议事。芸娘打了个哈欠，刚刚坐起便见清霜靠在案边打盹，想起这是万圣殿，规矩大，她昨夜定是在门外守了一夜未睡，那些动静也不知她听到了没有，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
　　清霜头一点惊醒了，抬头见芸娘坐在床上，忙走到床边轻声道：“娘娘醒了？”芸娘点点头，清霜道：“陛下正在外殿议事，娘娘稍等。”自案上食盒中拿出一碗温温的白粥，问道： “娘娘饿了吗？”
　　芸娘接过吃了两口，又递还给她，自行穿上衣裳，走到门边侧耳细听了听，便一直站在了那里。清霜在旁轻声道：“娘娘，小心被人看到。”若被人看到，少不得要说她窥探朝堂，意图干政。万圣殿虽是苏泰的地方，却也不见得就是铁板一块。
　　芸娘点点头，坐回案边拿起粥慢慢吃了起来。清霜在旁道：“刘皓大军在凤州以西被卢镇所阻，战事吃紧，他们适才是在商议派兵增援一事。”她是习武之人，耳力比芸娘好上十倍。芸娘道：“准备从何处增兵？”
　　清霜还未回话，殿门打开，苏泰带着杨天鹄走了进来，清霜忙跪下。苏泰走到芸娘身边笑道：“醒了？正好崔卿在此，让他给你看看。”芸娘见杨天鹄已挽起了袖子，诧异道：“看什么？御医不是每天都请脉么？”却仍是伸出了手。
　　杨天鹄笑笑不答，搭上她的脉，苏泰道：“崔卿医术卓绝，让他看看更放心些。”说罢坐在她身边。半晌，杨天鹄收回手，笑道：“陛下请放心，娘娘调理得很好，已无大碍，臣再重换个方子。”提笔写了起来。
　　苏泰待他写好，拿起看了看，交给金池吩咐道：“问问太医令可能制成丸剂，总是汤药既费事，娘娘喝得也不舒服。”金池忙领命出去。
　　杨天鹄看了苏泰一眼，没有说话，芸娘道：“哪有那么娇气！”苏泰道：“你别管，听我……朕的就是。”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笑道：“朕要同崔卿去兵部，爱妃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去？”
　　他都不在了芸娘怎会留下，忙要起身离去。苏泰止住她，让清霜备好步辇，这才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出去。杨天鹄皱眉看着芸娘远去的身影，瞥了身前的苏泰一眼，若有所思。
　　芸娘回到栖春殿，直接进入内室关上门问道：“快说，他们准备在何处增兵？”清霜道：“陛下令武威将军凌伟自汉中北上，驰援刘皓。”芸娘道：“仍是汉中？！那荆州呢？为何不从荆州进攻？”清霜摇头不知，芸娘踱了几步，说道：“留心陛下何时回来，我还要过去。”
　　前去打探的内侍回来，只说陛下去了兵部后又跟杨天鹄一同去了江边水军大营，今日恐怕不能回宫，已令人传讯明日罢朝，芸娘只得作罢。
　　是夜，想是白天睡多了，她在床上辗转，清霜在帐外轻声唤道：“娘娘。”她坐起身掀开幔帐，清霜上前道：“公子传来话，请娘娘勿要妄动。”芸娘挑眉看着她，她低下头道：“公子说两国交兵陛下自有打算，娘娘切勿置喙，以免陛下心生厌烦。”
　　芸娘道：“我想什么他倒是很清楚，那他有没有说我若此刻不动，还要等到何时？”清霜听出她话中的不悦，噤声不语。芸娘看了看她，叹道：“你们永远不会体谅到我的感受，去吧。”转身睡下。
　　苏泰直到次日申时才回宫，在万圣殿洗漱换过衣裳便匆匆来到栖春殿。芸娘陪他吃过饭，见他毫无处理政务的意思，问道：“今日不忙了？”苏泰喝了一口茶笑道：“该忙的都忙完了。”
　　芸娘闻言微微一笑，低下头也啜了一口茶，抬起头道：“前两日在忙什么？”苏泰一怔，芸娘从未关心过前朝之事，事实上她自进宫以来，除了可能涉及自身安危，否则她对任何事都不太关心。
　　芸娘紧张地看着他，面上竭力保持平静。苏泰阅人无数，岂能看不出她眼中的情绪，看了她片刻，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难过，仍是说道：“汉中战事吃紧，前两日一直在与诸臣商议对策。”芸娘忙道：“商量好了？”
　　苏泰点头道：“增发援军。”芸娘皱眉道：“仍从汉中吗？”苏泰道是，芸娘看着他道：“为何不从荆州进攻？水陆并进，谢陟两面受敌岂不更加被动？”苏泰道：“他两面受敌，我们岂不是也要分兵而战。谢陟水军还未成气候，我即便不从水路进攻，他荆州防线也不敢松懈，我只需派些战舰在江上游弋即可。而若打荆州，光靠水军是不行的，必要大量步兵跟上，如此我方也要分兵。”
　　芸娘大失所望，苏泰看着她欲言又止，二人便这般沉默着。苏泰心中很不是滋味，前日芸娘那般待他，他欣喜若狂，以为芸娘终于放下心结主动亲近他了，这两日虽诸事繁杂，心情却十分愉悦，只想着快些处理好回来见她。谁知终是他的痴想，她是有目的的，满腔的似水柔情倾刻化为苦涩，滴滴流向心头。
　　金池站在门外看了看，向清霜使个眼色，清霜犹豫一瞬，重倒了两杯热茶进去，将二人手边并不冷的茶换过，轻声道：“陛下，娘娘，是否梳洗歇息？”二人都未说话，清霜无奈退下，在门口对金池摇摇头。金池心中着急，暗怪芸娘不懂事，把原本心情大好的苏泰弄成这样。
　　却听苏泰忽道：“你为何问这些？”芸娘回过神道：“没什么，只想知道你都在忙什么。”若平日苏泰听到这话，必然高兴，此刻只觉心头火起，站起身冷冷道：“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别人？”
　　芸娘一愣，抬起头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神色有些恍惚。苏泰见她这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更加怒火中烧，说道：“你再惦记他也是枉然，入了这宫门便休想再出去，我……朕就是死了也要你殉葬！”说罢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对金池道：“卢昭容妄议朝政，骄恣犯分，罚……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