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后宫各阶层分析》罂罂

39、藏香

　　我第一次来到理藩院。这里肃默的就连院落里一方天空都是烟青色的。
　　和我一起来的还有那个不苟言笑的侍卫喇锡。康熙三十七年三月他曾奉旨出使准噶尔，与入侵西藏的策妄阿拉布坦脾性相投，私交甚笃。几个月前策妄阿拉布坦派的来使哈西哈觐见玄烨，亲自表达了希望清廷能派喇锡为使调解各方事务。玄烨没有应准，反命喇锡前往旁听提讯仓央嘉措，要他在多方了解策妄阿拉布坦侵藏后的行径后写书一封劝其‘潜心悔过’。
　　玄烨的政治天赋常常令我叹服。他敏锐的观察到策妄阿拉布坦在清军濒境之下微妙的心理变化，施以兵危的同时利用喇锡发动对他的心理攻势，手腕相当老辣。
　　征得胤祥的同意后，我扮作倒茶麼麽先行来到提讯厅。
　　仓央嘉措虽已被废黜，却也毕竟做了几十年的西藏精神领袖。说是提讯，不过是清廷官员居高临下的问讯，在待遇上还是高规格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刑讯逼供。我提的茶壶里冲泡的是藏人常喝的砖茶。这些云南产普洱茶压制成砖形的茶砖被马驼在背上穿过茶马古道源源不断送到西藏贵族们的茶桌上。
　　时辰一到，胤祥偕随行官员前往提讯厅。各自坐入位置后，远远的传来一阵淡淡飘渺藏香味儿。那味道轻易盖过了满室茶香萦绕在我的鼻息间。
　　“仓央见过十三阿哥。”与藏香交织而来的是如雪域高原上的冰川般清透的男声。话音刚落，迈入门槛一只质朴的麻屐，而后两只并在一起。我顺着麻屐向上望去，熟悉的暗红僧袍宽宽大大包裹着一个麦色肌肤的男子。
　　来人环视一周，像是看着每一个人又像是一个人也没有看到眼里，只远远对胤祥合十行礼。
　　他应该就是仓央嘉措。楚阳托音跟在他身后，为他指引落座。座位位于提讯厅中央，颇有些孤岛的感觉。
　　“仓央嘉措，皇上特命胤祥代为问话，还希望你据实相告。”
　　仓央抬起温和的眸直视胤祥，说道：“仓央从来不会说谎。”说完，他端起茶杯把自己蜜粉色的唇瓣轻抵杯沿轻嘬了一口。茶的味道他似乎不太满意，我清楚看到他的眉快速皱了一下。
　　是我斟的早了茶凉了么？想到此，我脚步轻缓走到他身边，准备为他换一盏新茶。与此同时，胤祥的问话一字字抛向他：“皇上想知道，你和第巴结嘉措是什么关系。”
　　刚端起茶杯，仓央就闪电般捉住我的手腕。他看着我，眼眸里浮现淡淡笑意：“不劳嬷嬷…”话音在他深驼色眼眸对上我的灰黑色之后不着痕迹的顿了顿。“费心，这茶，仓央喝着不舒服。能不能换杯水，井水就好。”说完，他丢开我的手转而望着胤祥道：“第巴结嘉措是佛的子民，我是佛的眼睛。他是我注视下应该受到我保护的土伯特族人。拉藏汗非法夺去了我的责任，策妄阿拉布坦无耻践踏了西藏的神圣土地。您尊敬的父皇居然要册立一个西宁的孩子让他取代我保护我的子民。”
　　胤祥俯视着他，唇边轻蔑一笑。“这些话不必记录。”他对书记命令道。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刚刚迈出提讯厅，准备倒一杯井水。说起这感觉很奇怪，仓央嘉措不过请求我为他换杯水，我竟像是领了什么神圣使命般产生一股怦乱的心情。
　　理藩院很大，我又是第一次到这里，找到井水再返回提讯厅，就看到胤祥已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走下来，围着依然如磐石般不动声色的仓央嘉措说着：“……第巴之子阿旺林臣应该是你的胞弟吧。当初你被确认为转世灵童拥立成为第六世□□就是第巴结嘉措一手缔造的骗局。是你的父亲一手将你拱上□□之床。”
　　仓央嘉措突然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叹道：“我嗅到了高贵之手所捧的井水香气，它就在我的身后。”
　　没错，此刻我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犹豫着该什么时候把水杯送过去。闻言，在场所有人都望着我。也不知道是看着我手中的水杯还是看着我被形容为‘高贵’的双手。那杯水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稳放在仓央嘉措面前的桌子上。松开手的那一刻我觉得里面的水都快要被煮沸了。
　　“谢谢。”他看了我一眼端起来一饮而进。
　　我看着胤祥，胤祥也看着我。“哑嬷嬷，退下。”
　　我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干扰了胤祥的提讯，只好乖乖退下隔着屏风旁听。
　　“仓央嘉措。”胤祥重新坐回到居高临下的位置上，指着手里的文件说道：“我手上握有西藏民众、额尔德尼□□、策妄阿拉坦布、拉藏汗写给皇上的奏报。说你嗜酒好色，妄行无忌。你可有话要说？”
　　“佛祖赐予仓央双目，就是要仓央看尽世间最美之色。佛祖赐予仓央口舌，就是要仓央品尽世间最醇之液。佛祖赐予仓央一颗心，就是要仓央爱世间所有需要爱的人。”
　　“哼。”胤祥冷哼一声，将手中文件铺满案桌。“所以，你爱女人也爱男人了？”
　　“十三阿哥说的不错。”
　　“破戒娶妻也是佛祖的旨意？”
　　仓央的脸柔情起来，我隔着屏风的朦胧竟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柔情似水。
　　“若不是佛祖的旨意，仓央怎会在纳木错雪山脚下见到能令天地失色的美丽。”
　　提讯看起来进展不大，胤祥当机立断宣布择日再问。这些年的历练，他早已不再是我刚认识时不成熟的少年了。
　　仓央嘉措起身离去之前对着我隐匿的方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谢谢嬷嬷，仓央很久没有喝到过这么甘甜的水了。”说完，转身踱步离开。
　　和喇锡一起走出理藩院将上马车之时，楚阳托音赶了过来。“哑嬷嬷。”我停住脚步回身望着他，他示意我到一旁说话。
　　“仓央嘉措托我转告哑嬷嬷，希望还能见面。”
　　“见面？做什么？”
　　楚阳托音摇头道：“或许会说些皇上想听的话吧。此事我会回禀皇上，请皇上定夺。”
　　在我回到畅春园之前，提讯内容就已经送到玄烨手上了，只等着他审定内容就可以存档保存。见到我，他挑着眉毛问：“见到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他是个怎样的人？”
　　“恩。仓央嘉措像穹宇般浩瀚微尘般渺小，大象于无形。”
　　“所以你不辞辛苦为他端茶送水？”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泛酸。我警觉的望着他花镜下卷起漩涡的琥珀色双瞳，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说：“怎么，书记官都记上了？”
　　他眯起眼将我一把拉到身边拉起我的衣袖：“手腕有没有怎样？”
　　“哪有怎样，很好啊。”
　　玄烨的手指在我两个手腕处摩挲着，轻声呢喃：“不负如来不负卿？世间哪里来的两全法啊！就是这样濡沫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回。这个仓央嘉措确是才行很高，只是自己把路走死了。”
　　猛然间听到玄烨伤感的话，我只觉得自己心都纠结了。“皇上，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拉拉伸出手，永远都能感觉到你的温度。”
　　“是吗？”他将我的手放在自己清减的胸前，用毛笔勾去了所有关于我记录。
　　我看着关于自己的黑色字体消淹在朱砂殷红中，就像看到我们注定不能携手到老的结局。
　　什么，都不会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