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后宫各阶层分析》罂罂

23、木兰秋

　　这一路途径怀柔、密云、遥亭、巴克什营、两间房、王家营、喀喇和屯等地到达热和行宫稍事休整，康熙又命前往木兰围场巡猎。
　　这和他南巡时的儒雅风容大不一样，骑在马背上的康熙意气风发风姿飒爽，骨子里满州人的血性展露无疑。
　　离开京城，离开他的后宫，康熙在我的眼里也不再那般刺目。这一路我的心情大好，实在是因为这里有我爱的马。每每看着胤祥他们马上来马上去的，那股子向往早已写在我的脸上。
　　秋季的木兰围场是金色的，深深浅浅渲染至天际，像是被上古的工匠鎏金熨染过。站在帐篷前遥望出去，长至一人高的野草丛被风吹动唏嘘吟唱不已。
　　可我只是一个嬷嬷，除了不会说话之外与其他嬷嬷没有什么区别。康熙并没有因为我能背出大量的史籍书典而允许我参与狩猎，所以，我只能准备好热水、茶点像个哀怨的主妇等待着皇亲贵胄们带着猎物回来。
　　不过，我有些质疑他们打猎的方式。三千个弓箭手把一座围场围的像系口袋似的把那里面的野兽往皇帝面前赶，换成一个假把式用手丢也能杀死几只了，更何况是从小习武的他们。为了能够保证皇帝能够守猎到老虎黑熊一类的大型猛兽，围场时常要购买它们圈养起来以备需要时放其出来让皇上阿哥们尽兴。
　　真是贵族式狩猎。
　　傍晚，我面前桌上一碗凉了热热了又凉的酥油茶表面凝结的一层乳黄色奶皮微微颤抖起来，愈抖愈烈。他们，回来了。
　　晚餐是烤鹿肉，这自然是康熙狩猎的成果了。我也分到了一只，穿在架子上用炭火熏烤着。正当我被烟气呛的直流眼泪时，胤祥走了过来。
　　“哑嬷嬷，我要吃你这只。”这些天没有仔细看他，这小子脸上多添了几许风霜。
　　我心想，他倒是有眼光，想当年我带着学生户外探险烧烤的水平可是一流的。我用树枝在地上写着：找点蜂蜜过来。
　　“蜂蜜？”他歪着头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树林说道：“那片林子里有野山蜂的窝，新鲜着吃岂不更好？等着，我去。”
　　等等。我忙拉住他的衣袖，接着写道：我能不能一起去？写完，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会骑马？”
　　我给他一个当然的眼神。
　　当我骑着马在桦树林立的山坡上风一般穿梭时，胤祥的惊呼从身后飘来：“哑嬷嬷，你的骑术从哪儿学的？”
　　真可惜我不会说话，要不然真想仰天哈哈大笑一番。这自由自在的感觉已经离开我很久了，每天下跪请安侍奉人成为了生活的主要内容，如果不是御书房那些吸引我的档案真怀疑自己能够撑多久。
　　蜂窝摘回来了，胤祥不慎被一只山峰蜇了手背。一到营帐我就急忙忙的找来皂子在红肿处来回擦着。四下无人，胤祥感慨的说：“老师，你要是还在我府上多好。好像只要我有事情你决不会不管一样。”我白了他一眼，心想你以为老师是白当的。他微微笑起来，脸上略显羞涩。“老师，胤祥也会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若有人要伤害你，胤祥决不放过他。”
　　此刻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句话一语成谶。胤祥几乎用了一辈子兑现他的承诺。
　　鹿肉滋滋冒出香气的时候，康熙也被它的味道吸引了过来。
　　“哑嬷嬷的鹿肉烤的不错嘛，怪不得胤祥一定要吃你的。”他笑吟吟坐下，看起来也瞄上我烤的鹿肉了。刚坐定，他想了什么转头对李德全说道：“去把太子和大阿哥喊来一起吃哑嬷嬷烤的鹿肉。”
　　“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走来伏在李德全耳边说着什么。李德全随即禀告：“回皇上，太子说他已经吃过了，请皇上慢慢享用。”话音刚落，胤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康熙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招呼着胤褆道：“都过来，尝尝哑嬷嬷的手艺。”几片鹿肉两盅烧刀子下肚后，康熙被炭火映的熏红的脸对我酡颜一笑。“没想到，哑嬷嬷这双手不但能文烤起肉来也厉害的紧。”
　　胤祥大约喝多了，随口说道：“哑嬷嬷的骑术比儿臣还要高明呢。”
　　“哦？”他更惊奇了，玩味的琥珀色眸子紧盯着我。在他一旁坐着的胤褆呵呵一声说道：“早就听说从十三府上进宫的哑嬷嬷乃能人一个，看来传言非虚啊。”
　　我有这么出名吗？
　　康熙抬头望一眼满月，心情一下子高涨起来。“朕小时候听皇祖母说过，太祖高皇帝当年在塞外草原上饮月射狼，心里甚是向往。好，今晚朕效仿高皇帝，来一次午夜围猎。李德全！”他猛然唤道：“去问问太子鹿肉吃够了吗，吃够了准备出发。让那些弓箭手都歇着，咱们父子好好比试比试！”康熙很兴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还别说，连我听着都觉得振奋人心。
　　“好！”胤祥当即应了下来。
　　“胤褆定会全力以赴！”
　　唉，这些家伙吃完了我烤的鹿肉，现在又要乘着月光狩猎。我已经气得哑口无言了，不对，我本来就哑口来着。
　　“哑嬷嬷，朕准你参加！”正郁闷着，突然被皇帝点了名。
　　我可以去？沾满炭灰佐料的手指头兴奋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的望着银色月光下身形健硕依旧的康熙。
　　好吧，暂时忘记你歧视妇女同胞的仇恨！我乐不可支的望着他。
　　说话间胤礽已然站在一旁，对他的请安康熙没有回应只是鼻孔里冷冷短促的哼了一声。胤礽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尖。这次康熙北巡塞外和以往带太子出巡都不一样。之前，康熙是为了培养未来储君眷顾有加，四十二年索额图事件之后，康熙监视的意味更浓重了些主要是提防太子独自在京提前篡位登基。
　　号角声鸣过后，我们各自骑着马在茂密的林子里湮没。约定的赛场就是这座山头，山脚四周由禁卫军层层把守火把照的半边天都是红的。
　　我的骑术不错，射箭技能一般，只能早早将马放在一旁蹑手蹑脚走进丛林寻找倒霉的猎物。
　　秋月泼洒下的木兰原来如此迷人。大概我怎么也比不过那些常常狩猎的家伙们。既然如此，索性安安静静的在山里走着吧，还能看到美丽的静谥风景。
　　什么声音？我别过头看向草丛唏嗦之处——是胤礽。这家伙对我没什么好感，算了，不用请安。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悄悄从背后拔出一支冰冷的箭挂在弓上，紧接着用力拉弓。顺着他箭尖指着的方向，我看到一只狡猾的白色狐狸正在东张西望浑不知自己早已在猎人的窥视中。
　　转瞬，胤礽调整了箭尖对准另外一个方向。
　　还有更特别的猎物吗？我好奇望过去，心跳蓦然停跳了一拍。他箭指的，正是一袭灰衫的康熙。康熙也看到了那只狐狸，手中的弓张的满满的。
　　十月中旬的木兰围场夜晚已经寒气逼人，可胤礽青筋直冒的额头上却滚滚而下一颗接一颗的豆大汗珠。他像是入了定，整个人如希腊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那张拉满的弓颤抖着，剧烈颤抖着。那对据说酷肖额娘的眼眸里盈满了咸湿泪水，被巨大克制力牵引着不肯落下。
　　‘嗖’一声，那东张西望的小狐狸终于死在了猎人的箭下。我看到胤祥从草丛里跳出来。“皇阿瑪，这小狐狸可是儿臣的了。”
　　康熙收了弓对胤祥笑道：“被你占了先机，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胤礽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缓缓收了弓。掉转头时，我们的眼神凌空相接，他的迅厉起来。
　　我这才感觉到很不妙，毕竟刚才看到的一幕对于处境堪危的胤礽来说是足以置之于死地的。别说我不能说话，就算能，此刻我就是诅咒发誓说的天花乱坠他也决不会相信我。
　　很奇怪，高悬的秋月一会儿的功夫就被秋风吹送的黑云遮住了光芒。胤祥相偕康熙朝我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皇阿瑪，月亮被遮住了，咱们回去吧。”
　　胤礽看着我的眼皮微眯，抬起手指拭去脸上的泪痕转头离去消失在玄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