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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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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御驾一行浩浩荡荡离开济南府,南下河工署。一路上绿萼都在胤禛的身侧服侍着,剩我一个人躺在马车车厢里望着三百年前的祖国大好河山发呆。
幸好,胤祥常常来找我说话,我知道他是担心我行动不方便憋闷坏了。我们的授课内容没有什么固定课时安排,说是上课也就是聊聊政治历史天文地理什么的。艺术等方面的内容我也跟他讲过,可他兴趣缺缺我也只好作罢。
胤祥啊,当个艺术家不好吗?我常常会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感叹。政治,不是那么好玩的,且以我的立场来看是毫无人性趣味的。
我那篇惹出争议的文章里后宫的皇子皇女们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阶层,他们是未来的当权者阶层。命运注定他们与除政治之外的领域太遥远,以他们自己和他们背后姻亲家族的观念,从政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而权势更迭是残酷的,他们有多少人最终被一场场政治争斗无情消耗掉了,笑到最后的能有几人?
原本他们的命运于我只是研究被研究的关系,现在,即使是那个冷冰冰折磨过我多次的胤禛的命运我都无法不牵动心弦,更何况是胤祥。
到达河工署行宫的那天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绵薄的小雨。我把脸努力伸到车窗外,感受自然的浸润。雨丝将空气染成了青灰色,一个孤影策马缓缓走来,而后,来人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钻进了车厢。
哦,这里可没有你的车厢舒适高档,干嘛纡尊降贵委曲自己挺拔的身姿?
我眼中的讥诮大概太明显太毒辣了,胤禛原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变成了青灰色,难看的不像话。
他的呼吸有些困难,调整了一会儿才说道:“腿伤好些了吗?”我的回答是努力抬起左腿在他面前弯了弯。见状他像是舒坦了很多,进而再一次缄默。
车厢里的空气蓦然紧张起来,我不太自在的拍了拍身上掉落的桂花糕渣子,试图让自己的手动起来掩饰怪异的感觉。
“胤祥,”他突然开口,吓得我愣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我是说,这段时间胤祥真的挺开心的。”胤禛尴尬一笑,解释着。
他究竟想说什么?我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远处,礼仪队的礼乐奏响了,这意味着胤禛应该马上赶过去,而不是留在这里说一些语焉不详的话。他心里自然清楚,玄黑的眸紧盯着我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胤祥府上没有得力的嬷嬷伺候,回头让李登云把你的旗籍调到胤祥的贝勒府上,你就在他身边当差吧。”说到旗籍,那是胤禛授意李登云在他们家族里安置的。我怎么可能有旗籍,还是权力好办事。
我应该高兴的,毕竟和胤祥相伴比跟着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胤禛轻松多了。可我显露的笑容为什么有些僵硬?杜拉拉,你是不是有被害强迫症啊?腿怎么受伤的忘了?
礼乐更加喧闹,到了胤禛非走不可的时候。我的喉咙痒痒的,真的很想对他说一句:再见。真该死,还是说不出来。他也没有说,猛然探过身子,湿濡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脸上。
胤禛,你忘了那个吻是怎么发生的了?干嘛离我这么近?
我的鼻梁比胤禛的还要挺直,鼻尖抵着他的。胤禛深邃的眼睛我已然看不清晰,就感觉眼前有一个巨大而幽深的黑洞旋转着旋转着。那充满诱惑的唇瓣就在我唇瓣前方一指处,紧张的微抿。他的气息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熏的我眩晕。
这一次,马车和车夫很有眼色,缓缓缓缓的停下了,倔强的不肯给车里的我们第二次意外。
他,真的该走了。
我感觉到唇边灼热刺痛,那是胤禛的手指为我抹去了残留的桂花糕渣子。他的大拇指指肚有细微的薄茧,汹涌的力量全投注在与我唇瓣磨砥之处。终于,胤禛像是惊醒了,身子猛然扭转,风一般消失在绵薄的青灰色世界。而我一直到胤祥派的丫鬟来接才得以从车厢里出来,冰凉的雨丝打在我身上却逐不走唇边那抹刺痛的灼热。
我长吁一口气,命令自己不要去思索这一动作背后的含义。别忘了,杜拉拉。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你可是有思想有文化有学位有职称的堂堂副教授,活了一把年纪了再让上帝取笑可划不来。
胤禛办事很高效,他来就只是通知我一声,胤祥那边他似乎早就打过招呼了。我的行李被直接送到了胤祥的别院,整个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拐一拐走进屋子。
胤祥爱看书的程度不亚于他的四哥,这小鬼挺有心的,把我跟他提到过的一些想看的书都命人搬了来,拥拥挤挤占了一面墙。现在好了,我可以随心所欲的看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已经绝迹了的文献而不必担心某人肃杀的眸光。然,我真的没有想象的快乐。
入夜,我披着外衣在烛光摇曳中看梅光鼎的《历学疑问》拓本。数学是我的弱项,但想到过段日子到江南胤祥用得着也就硬着头皮看下去了。
“哑嬷嬷(哑嬷嬷是我们约定好在人前的叫法),睡了?”胤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闷闷的不太开心的样子。自从胤祥犹犹疑疑的喊了我一声老师后他就再没有跟我乱开玩笑过,之前找我的时候十次倒有八次是用脚直接踹开房门的。显然,这家伙尊师重教的意识根深蒂固。
我放下书,打开房门。他径直走进来,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看起来他暂时不想说话。我笑笑,接着看我的数学书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起来。“老师,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了?”我放下书静静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拿起笔写道:怎么了?
从进门到我问他怎么了,胤祥的表情从恼怒到平静,已经达到了可以谈话的标准了。不等他回答,我接着写道:胤祥,你必须面对我时也不流露情绪。不然将来养成习惯了,有外人在场也如此可不行的。这里可不是你的贝勒府,就算是自己家也不一定安全。
胤祥看着看着,表情更松缓了。“是,我记住了。”他接过我为他倒的茶说道:“刚在晚宴上太子欺人太甚了,当着皇阿瑪的面说什么四贝勒府上有个炼丹房四哥年纪轻轻养生有道。皇阿瑪最讨厌道士炼术,常跟我们说唐太宗就是轻信炼丹术士服丹丧命的,决不允许我们在府上养道士炼丹。四哥府上前段时间是请了几个道士,可那是因为四嫂身子一直不大好让驱邪的。平日里哪个贝勒府没有这样的事?偏生这会儿子说,现任河督近几年治河一直没什么起色,下河地区连年汪洋一片。皇阿瑪本来就气不顺,当场甩脸离席而去。”
我听的愣愣的,眼前摇晃着胤禛冷凝克制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