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有些事啊, ...
-
有些事啊,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女子默然掀开车帘,仰头望去——
夜幕低垂,天空零零散散缀了些星子,衬得整个天河静谧又明亮。九天之上该是依旧辉煌,各个宫中之人路上见了面相互寒暄一番,脸上挂着的,还是那种或悲悯和气或温和端庄的笑。
眼角有些酸涩,似乎再往前里想,这副身子从里带外又要痛了。
索性放下帘子,端坐在狐裘铺就的短榻上,重新披盖好黑色云锦兔绒大氅,伸手捞过搁置在一旁的暖炉来。入冬左不过十日,她便要用上隆冬的一应物什了。马车不大的空间四角皆燃了炭火,香炉里也换成了百年檀香。四周热气渺渺,寻常人怕是嫌湿闷她却觉得适宜。骨瓷盘里的水果皆温水净过,仍需要小半个时辰再拿水温一次方可。
此番出门,條光连着冬日的衣服备了□□套,只厚重的大氅就拿了大半箱箧子。
马车安稳在山路前行,静谧的夜里,只听到车轱辘吱吱呀呀转动的声音。
不过是到了金光寺一年一度的祈福日,九凰求了亡幽多年才换得允准参加,原是想祈求一世安稳,不想竟在金光寺门外,在辞旧迎新的洪钟声里,遇到了昔年故人。
所幸他大抵已经沉冤昭雪归位神界,此次像是在下凡历劫,暂时封闭了记忆,因此并未认出九凰来。不过,便是记忆没有封闭,怕也难认。
“……凰族意图谋逆,罪不可恕,翱兆你可知罪?”
翱兆,九凰的父王,那时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头发散乱,夹杂白发,细纹密布,形容枯槁。天牢里关了七余日头,瘦得厉害,穿着一件肥大囚服,跟罩在身上似的晃荡。脚上带着镣铐,被人拿绳子绑了扯着,亦步亦趋的上得殿来。
但是被强制跪下时,上身是笔直的。
他的脸上带着释然,处于这般境地甚至是是轻松的,他沉声对着天帝说:“我凰族对您忠心耿耿,万年如一不敢僭越分毫。我杀了禁厉,是我的过错,翱兆愿意领罪。还望您莫要给凰族扣上谋逆这顶大帽子。”
天帝大怒。
“罪臣翱兆!你当本天帝软弱可欺竟敢威胁于本天帝!你谋逆之事证据确凿,诸位仙家有目共睹。若你无谋逆之心怎会罔顾天命夺得符节,还意图对鸢族斩尽杀绝,你简直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天条律例!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帝!你谋逆之心昭彰,尚在强词夺理,你真以为本天帝不敢惩治凰族吗!”
天帝即位,正是大刀阔斧的时候,而凰族上下,正好成全了新帝立威的由头。于是全族上下,杀的杀,死的死,位列仙班之人,一天一个,都被投入了诛仙台。
……
诛仙台,诛仙台……
多么可怕的存在!
里面的魔障,被上古第一届神族合全族之力封印于此未可消,又经历了数以万年计的时日,早已狂了。一旦下了诛仙台,唯死而已。
凡人死后,可轮回往复,而诸如天上之人等,死,便是永恒……
……
诛仙台真的很可怕,九凰站在诛仙台边,下面,是至深至黑的深渊。
“跳吧……”
脑中传来一声轻叹,“跳吧,我自会护你平安……”
那声音虽带着些生冷,却无端令那颗沁凉的心安。九凰站在这高台上,慢慢的扫过这些或怜悯或漠视或看好戏的脸。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她行尸走肉般失了神智,此刻却在这死生尽头找回了凰族公主应有的骄傲姿态。
于是,她抬手理了理风中的乱发,对着浩渺的天际施法清理了身体,终是露出颠倒众生相的真容。深吸一口气,从容而镇定的翩跹而起,直直坠入漆黑的深处!
……
人群骚动,似乎有人怔愣了一下飞扑过来,声嘶力竭叫了什么名字,一只骨节分明的好看手掌几乎在九凰跌落的瞬间伸下井口来,井口处有光,温暖而明亮,那只手,她曾赞叹过三界八荒绝无仅有,它杀过人,也牵过她……
时至今日,却也只能垂下手闭了眼,任由自己堕入无尽的黑暗……
……
“小丫头,不若你我二人做个交易,你带我出去,我来……助你新生……”
“你是谁?”
“他们都叫我魔尊……你,便唤我亡幽~”
“姑娘,到邺城了,我们进城歇息一日再赶路可好?”
條光隔着车帘同车中人商量。
猛的回神,竟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心脏那处,尚且残存着一阵阵似有若无的钝痛。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身上一凉,便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盖着的锦被滑落在一侧,九凰弯腰捡起来,垂下晦暗的眸色沉了沉,对條光吩咐说:“不了,早些回去吧。”
“姑娘没有祈福,咱们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了些回程,难得出来一趟,进城热闹热闹也好。算起来,邺城的祁明节也就在这两日了,條光陪姑娘转转吧。”
里面久久没有出声,條光掀开帘子探进头来,只瞧了一眼,便慌忙扔了缰绳钻进来,话也未说对着将灭未灭的炭火甩手就是一道一道法咒先砸下去,火盆复又滋滋冒起火来。他才皱眉替人严严实实裹了被子,又伸手使手背试试额上的温度,脸色暗下来。
“條光的不是,竟让姑娘发热了。”
九凰只是宽慰一笑,疲累的闭上眼睛,道:“我这副身子终究比不得从前……”
混沌中,似乎是睡过去了……
又似乎……没有……
恍恍惚惚,似乎只是如往昔趴在梧桐木书桌上小憩一阵,只消一睁眼就看到日薄西山,不知哪位仙子布了火色彩霞,一角蓝色锦袍伴着一阵清凉的晚风,悠悠然然的蛰伏在窗台。他便肃立在那日纷扬的花色里,像一只玉雕的苦竹,精致而隽永,更像是一尊冷玉,在漫天飞花之中岿然屹立,听着动静,就会浅浅淡淡抬起眉眼来。
眉目可如画,五官可成诗!
一抬头,就可以同侧倚窗台上的玉人四目相对……
而那人,恰好扬起好听的清冷声线似笑而非笑——
“九凰殿下端的是好雅兴~”
这句话隔了那么久,她却尚能记起那人的薄唇上扬,唇色带着些白霜,素来锐利的眉眼带着和风化暖的笑意。
丹唇轻启,他卷着一册书,神情专注,却似漫不经心的道:“蓬莱的桃花开得正好,不若待你做完功课我领你去瞧瞧……”
……
满腔情谊搅扰的心脏满满,似乎那人说了这样一句便抵得上……抵得上岁月悠长,心愿折半随他一往……去看那蓬莱正好的桃花,去看那一袭蓝衣在纷扰的桃林中执了扇子舞一曲旷世缱绻……
蓝衣美人……
繁盛桃花……
若得一看,想必那时,便可含笑九泉……
……
忽地又回到了火寒洞深处那块熔石之上,百年熔炼,融魂闭魄,于至阴至毒的九幽烈火中,淬炼了三百年才勉强凝聚的□□,终于撑着脆弱的魂魄得以重见天日。
时隔三百年,百转折磨,九凰自九幽火中缓缓升腾,亡幽罩在厚重的黑袍中,维持着初时送她入火时的姿态,勉力扯了扯嘴角,用在这洞中泛着诡异空灵的回声对她道:欢迎回来……
胸中怒意翻滚怒号,却引得九凰露出颠倒众生的邪魅微笑……
纵有亡幽倾力相护,三魂七魄也只是堪堪保住了一魄而已。幸而凰族只凭魂魄便可浴火重生,才救得九凰一命。然而九凰魂魄本是不全,过往记忆也少,此一魄,除清晰记得彻骨的恨意,便也只记得那蓝衣少年的一颦一笑,与那仅剩的魂魄息息相关,然而不知为何,却又觉得那笑时而温柔时而可怖,时而很想在梦里偎依着他,正待过去又从心底最深处泛起丝丝凉意,沁凉的一激灵,梦靥醒了,心脏便是一阵抽痛……
她只记得他唤作苏蔺,他曾是她父王引以为傲的部将,她待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