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凰》君子同游

3、第三章 “姑娘，喝

　　“姑娘，喝药。”
　　是青舟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反应，有人将九凰扶起，温凉的瓷碗触及嘴唇，让九凰的嘴唇一哆嗦，接着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蜿蜒而下，苦味渐渐弥漫，九凰忍不住动了动眼睑，引得條光一声惊呼：“谢天谢地，姑娘要醒了。”
　　九凰蹙眉，实在怀疑青舟是生生将他的病人苦醒的，然接着一枚蜜饯塞进嘴巴，轻轻吮吸了一下，甘甜缓缓蔓延，口中微苦回甘。只待那蜜饯的甜味散开，多少缓解了下那股草药的涩苦，九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楚阵仗不禁有些苦笑。
　　青舟一身青衣，手里还端着药碗，青丝高挽，露出一张冷锐的脸，玉声沉默着抱着剑斜靠在门口，剑眉星目，身上带了些星夜赶路的寒霜。
　　九凰示意條光将自己扶起来，喘息几下，对着二人扯了扯嘴角道了一句：“烦劳。”
　　青舟为人疏松清冷，玉声则素来严苛寡言，青舟善药，玉声善武，除开四大护法，两人也算是魔界肱骨。此番出门九凰将两人留到了魔族，不欲多加烦杂，不想还是引得两人赶来，即便亡幽已将二人划到自己名下，九凰心下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歉意。
　　魔域苦寒，终年不见光照，并无生气一片死寂。目之所及只有许多影影绰绰的亡灵，在漫无目的的游荡飘晃。魔域上空重重黑云压下来，沉重而压抑的生生翻滚不息。四周覆着浓重的黑雾，烟雾迷蒙中，黑影幢幢，无数楼台高耸殿宇轩昂，正中有一黑色神殿十数丈高，庄严肃穆，又夹杂着浓厚的阴森鬼气，黑气盘旋缭绕挥之不散，亡灵纷纷避散，正是魔域重心魔神殿。
　　殿中乌黑巨柱直撑殿顶，殿内空旷，一片死寂！
　　九凰的院子便是在这魔神殿之后，那里另辟了一处地方，雕廊花柱般建了双层小阁，亡幽晓得九凰最爱芙蕖，特地划开一处池塘引来好水灌溉了一池烈火也似的芙蕖花。打开窗子，便是满池潋滟，在这魔域之中，黑到极致，红的狂狷，当真算得上曼妙。
　　小小风寒，足以令九凰元气大伤，回到魔域接连月余缠绵病榻，便是吃食也是條光把手喂着。吃完了药便会睡好大一会儿，经年的嗜睡和不见天日总归还是让原本健康的皮肤泛起一片可怖的苍白。闲来无事，闭眼假寐总还是那现在同往昔做些可笑的比较，清醒的瞬间还时时期待着这皆是一场难捱的噩梦，胸口闷闷沉沉，还想着一睁眼，自己还是那个舞着红鞭受尽荣宠的小姑娘。
　　疗养期间，四大护法之一的破弩送来了第二颗修灵珠，九凰的身体，九凰的法力如若想要恢复到巅峰时期，必须通过修灵珠子的辅助修灵尚有可能。先前的一颗堪堪保住了支离破碎的生命，第二颗，利用得当，自是可以改变这孱弱的体制。自此，九凰便日夜修习，将第二颗修灵珠炼化。
　　诸多仙丹仙药里，修灵珠，其珍稀程度位列仙家丹药前三，尤为难得。倒也不是药材多珍稀难获，只这珠子对炼药之人的要求颇为严苛。九凰也是少时无事听條光顺嘴说起过，他说遑论这四野八荒之内，便是六界之中，合乎要求的也只那么一人。那人，则正是青云山的唯一神君，翠微峰绝情殿殿主——洛风华！
　　说起这风华上神，倒也真真是个人物。如今，神族一脉是愈发凋零稀微，上古存留下来的神邸掰着手指头去数也不过一株上古古柳，东南西北四海的龙族，烈焰境凰族，青丘国狐族，还有千千万万年前，成功由上仙渡劫上来的两个妖孽级变态——乾坤洞洞主含机以及一个常年住在雪极山上之上，经年不见神迹的苍颜。喔，此时是应该再加上洛风华这后起之秀的……
　　勿怪这千千万万年来只出了这么一个上神，而今修仙者倒是众，然真能历劫飞升的不过万中怕也无一。至于熬到上仙还肯下定决心请了旨历神的，千万年也不见得能成那么一个半个，大多被雷劫劈得前功尽弃，只能回到最开始的地方重新修行。也有那么几个倒霉的，承受不住还兀自强撑，被雷击的魂飞魄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的半点踪迹寻不得。飞仙折腾来折腾去也就是□□锤炼经脉重组，历神的雷劫则是直接作用于魂魄，较之前者疼痛数百倍。来自九天之上第十重天的雷劫也不似飞仙之时以几道计，而是需得不间不断扛上九十九日，且以正统道行抗之，片刻马虎大意不得，动辄便会心魄受损，再难复合。
　　能历神劫已算天纵奇才，能短短百年飞到上神的更是闻所未闻，纵是天资卓越如含机，也耗费了数百年才勉力撑过来。这洛风华倒好，飞升的轻轻松松，甚至事后不消闭关竟似毫发无伤，飘飘然又回到了青云山上，恍若出了一趟不远门。
　　若是这么个人，能练出修灵珠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觉察到体内的修灵珠的最后一丝灵力被炼化缓缓融入骨血，九凰不禁眉目一凛，顾不得自己力竭颤抖，手上的仙诀掐的更加用力，体内原本盘踞丹田的微弱灵力得到整颗修灵珠的孕养终于得以解封，随着心念开始温温沫沫沿着经脉涌动，原本冷冰冰的身体随着灵力的运转自心脏处迸出一股柔和的暖融，沿着血脉汩汩温润着四肢百骸。胸口郁结了数百年的闷气疏散开来，九凰端坐着深深一呼吸，顿觉一阵清冷的空气进入身体，整个人的精神顿时由混沌清明起来。
　　睁开眸子手掌上翻，心念一动，掌心便凝聚起一簇小小的火团——幽青色的，中心泛着金红色的光，算不得多好看，也足以令人欣喜若狂！
　　“咳咳咳咳咳。”
　　笑声尚未出喉，倒是先胸腔一滞，咳嗽出声。
　　门外，條光担忧的声音响起，“殿下？”
　　“咳咳咳……”
　　九凰纵然竭力抑制，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进来”后，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
　　迷蒙之间忽的就听到了声音，轻轻渺渺——
　　有一女声温温漠漠的唤道：
　　“九凰殿下……”
　　九凰殿下……
　　九凰殿下……
　　九凰殿下……
　　熟悉，还有铺天盖地的记忆纷纷杂杂，恍若一团乱麻，如何也找不到那根线头……
　　循着声意识开始清晰起来，看着眼前的废墟荒草杂生，破落的墙头有只乌鸦发着嘶鸣，巫风股股，空气染上了陈旧的土黄……
　　那里的九凰站在这风里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