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识凉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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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不到，桓锦旭便起身梳洗。他自幼早起，修习武艺，这是他那个不懂教育子女的老爹给他养成的唯一好习惯。只是出门在外不似在家中随便，客人们大都在休息，他不便像往常一样练练功夫。遑论客栈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认识他们桓家家传武学的混在其中，施展拳脚等于自报家门。他出来探亲，不愿招惹太多是非。
西北日出迟于东方，又是农历七月里，这时候天色还不见亮。桓锦旭在院中站定，举头望天。月色凛凛然，孑影茕茕焉，颇有些凄清意味。他心里惋惜，要是把李翰林家那个三公子带过来，见到这番美景必然喜欢。蓦地余光瞥见店中的梯子搭在屋顶上，鬼使神差地产生一点儿风雅念头。心随意动，借之一用，登上了屋顶。
凉州少有复层建筑，这个三层楼宇算得上整个城中的高点。这一来，少了房屋阻碍，四方天一下子开阔起来，空灵辽阔，倒显得更加邈远。桓锦旭难得有全身心放松的时候，闭上眼睛，随着微风一呼一吸。俄而有阵阵钟声自东北方飘来，绵韵悠长。应该是卯时已至，桓仟也该起了，正好带他出去走走，找找有没有能下咽的吃食。正欲抬脚，听见身后有踢踏瓦片的声音，不重也不急，像是随意磨蹭。他回身，看见对面的小楼上有人侧卧。那人背对着他，头戴荷叶巾饰，广袖素衣，肥大宽松，腰间也不系带；双脚随意晃荡，磨蹭屋瓦，口出呓语，声音幽微听不真切，如半梦半醒间。这么个舒散的姿态，衬着蒙蒙的天色，让人生出一股子漫游虚迷幻境的感觉。
这么个人躺在这儿，自己竟然没发现？桓锦旭哑然失笑。对面的人闻声而动，慢悠悠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四处看看。素衣随着他的起伏缓缓流动，似有淡淡荧光点缀。四目相对时，桓锦旭暗叹。他自诩身份，见过各色美人，却不知还有如此灵动的长相。眼前的人面相带着稚气，约摸十五六的样子，面色皎白，双唇艳红，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的样子显得自然可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确是那些惨绿少年谦谦君子少有的气质。想不到自己能有这么桃色的运气，爬个屋顶都能来场艳遇。这种年纪的小男儿血气方刚，受不住撩拨。以他的手段，这趟凉州之行必然不会枯燥了。
“这位公子，恕桓某惊梦之罪。”桓锦旭间少年只穿了一件棉纺长袍。“安西素来早晚寒凉，轻衣薄衫恐感染风寒。”桓锦旭和颜悦色，谦逊恳切，“若不嫌弃，就请将在下身这件外衣披上，我房里还有，这件就赠与公子了。”说罢，将外衣解下，递给少年，静待其变。
“谢谢。”少年说道，却没接过外套，只拿眼眼瞧了一下。
那衣服是苏地的丝线，蜀中的锦缎，虽然颜色是暗沉了些，但毕竟是寻常百姓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桓锦旭看着少年的表情细细品味，见他除了眼睛里一点点的抗拒之外，没有惊讶也没有羡慕，倒像是司空见惯的模样。莫不是什么官宦或者商贾家的小公子跑出来玩闹的？可他衣着简单，布料也普通，还宿在楼天的屋顶上，不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所为。桓锦旭既然决定跟这个小家伙发展一段浪漫奇缘，自然要知根知底才方便下手，也能避免粘上一身腥，他现在猜不透少年的来历，那就直接问好了。但闲话家常也得有个合适的地方，让美人吹冷风实在太不体贴。
“高处不胜寒，公子又衣着单薄，我们不如下去说话吧。”
少年眨眨眼，微微张了张嘴，看着像是在考虑着什么，片刻后才应下。
桓锦旭带着少年朝自己房中走去，少年也没做拒绝。桓锦旭心想，这孩子真容易拐骗，什么都没问，就敢跟着陌生人走，也许真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
“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庄无名。”
“无——名？”不会是他想的那两个字吧。自打进了这凉州城，遇见的店名也怪，人名也怪。
“嗯。庄子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少年像是知道桓锦旭心中的疑惑，解释道。
“逍遥游。庄公子这名字颇有意境。”
庄无名眨眨眼，看着走在前面那人的背影，神色莫名有点儿窘迫。配上清秀的小脸儿，招人怜爱。不过背对着他的桓锦旭没这个眼福。
“那个，我还不知道您的姓名。”
“哦，是我疏忽了。在下姓桓，名锦旭，字世曜。我比你年长，你叫我一声哥哥就好。”想更进一步发展，称呼必须得亲密。
“桓哥哥？”少年试探地叫了一声。
“叫我曜哥哥。”桓锦旭眯眼，少年稚气未脱的声音清丽悠扬，那声哥哥叫得他心神荡漾。只是他从小到大总是听见各种风尘味儿的柔声媚语叫他那个风流老爹“桓哥哥”，导致他对这个称呼敬谢不敏。
“曜哥哥。”庄无名从谏如流。他看不见桓锦旭的表情，只觉得这个人虽然气度不凡，却没什么架子，意外地好亲近。
他昨日中午和同行的的陆哥哥到了这里。午饭时贪恋葡萄酒的甜味儿，喝了不少。他家教严，从未沾过酒，也不知这东西不宜多饮。他跟陆哥哥也刚认识不久，人家见他如此豪饮，还以为他酒量不差，也没阻止，反而跟他一起把酒言欢。就这么一杯一杯的酒喝下去，两人都把自己弄得人事不省，在大堂的桌子上昏睡了一下午。最后是陆哥哥先醒过来，把他背上了二楼的房间。他还把陆哥哥错认成了大师兄，闹着要他留下来陪着自己，把陆哥哥折腾得不轻。待他半夜醒来醉意依旧没散，突发奇想要到高处吸收天地精华。跌跌撞撞地找来了店里的梯子，搭在屋顶上，一步一个坎儿地爬上了屋顶，找个自觉不错的位置坐定，然后就睡着了，亏得没从这个三层小楼顶儿上摔下去。今早醒来后见到这个陌生人站在身旁，又隐约记得昨天好像做了些荒诞事儿，心道自己估计是闯了祸，人家来清算了，就一言不发地跟着这人走了，争取让人家觉得他真心悔过，免得受重罚。没想到这人不愠不火，只字不提昨天的事，还跟他这么亲近，庄无名自觉悔愧难当，决定主动承担。
“曜哥哥，昨天的事，都是我的不对。那东西甜丝丝的，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就贪了点儿。我不知道那个叫酒的东西不能多喝，冒犯了您，是我的错。”庄无名没有底气，声音越说越小。大眼睛一眨一眨，目光诚恳真挚，一副决定认真负责的模样。
桓锦旭被他吓了一跳，听他讲了一遍原委，没了情致。这孩子看着灵气十足，却是个呆笨没见过世面的，不识得衣服上的好料子也就罢了，连酒都没见过，不是个花前月下的好对象。但他又舍不得那孩子惹人怜爱的脸，丢了实在可惜，反正见识可以增长，脑筋可以调教嘛。而且笨有笨的好处，他不必费心思想怎么能套出话来，直接询问少年也不会防备。
说话间到了自己房门前，桓锦旭笑着把人让进了屋里坐下，告诉他自己也是个借宿的客人，见他躺在屋顶上挨冻心生不忍，叫他宽心。又拿了件新衣裳给他，让他穿上，别着凉。接着问了问庄无名家里的情况，有什么亲人。少年说，他六岁离家跟随师父学艺，到现在有十年了，早就记不清家里的情况了。桓锦旭问他学的什么，师父是谁。他却不肯说，只说出门之前，师父叫他不许跟别人讲这些。
“看来尊师是个世外高人。”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
“师父确实从不入世。”
“那，你出师门是有什么事要办么？”
“师父让我回家看看。”
“你不是不记得了么，怎么回？”
“师父说，我离家时，随身带着父亲的信物。”
言罢，庄无名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帕，帕上笔走龙蛇，清俊飘逸：
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
柳翊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识凉州（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