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识凉州（一） 出门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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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游武威郡，遥望姑臧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①”瑰丽的暮云勾勒出红日的轮廓，凉州城外车马匆匆，奔向城内投店而息，无谓身后黄沙蔽日。凉州事，仅是行客这一夜的伴侣；凉州情，却是旅人们一路而来最浓烈的邈想。漠中孤城，便是持节怀中的家书，征夫杯中的浊酒，红颜歌中的铅水。有如此厚重之思慕萦绕，西凉之景，美得叫人寸断肝肠。
城外，又一阵马蹄声昂扬起片片黄沙，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来。临近城墙，二人勒驻，接连下马，在入城人群中站定。前者身材修长却不显粗犷，面目英气逼人，剑眉如锋，目光如炬，颧骨凸起，薄唇微抿，身着藏青襕衫，挽发成髻，以冠束之，动作凌厉，举手投足张弛有度；后者较之身材略显矮小，眉眼收敛，麻色襕袍，丝帛结发，亦步亦趋，并从包中摸索取出两份身份文牒。待守城士卒盘查后，二人牵马进了城。
城中阡陌行人、车马依旧匆匆，络绎不绝。二人走到路边的茶摊儿上，隔着方桌面对着坐下，点了两碗润喉。摊主是个老人，鹤发童颜，目光矍铄，不见老态龙钟之相，隐隐有些京都口音。两人与之攀谈几句，得知老人曾受雇于京都某个府邸，上了年岁后返乡谋生。摊上伙计将烹好的茶盛入碗中双手奉上，二人接过漫饮。塞上的茶，不过是润喉止渴、提神解乏之用，不似江南烟雨里那般朦胧艳雅，却在舟车劳顿之后格外清香，倒显得韵意邈远，更称这方日落孤城。
“少爷，已经到了凉州城了，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都护府跟老爷见上面？”桓仟出声询问。
“既已到了凉州城，就好好歇息几日，左右无事，不必急。”桓锦旭淡然，摆了摆手“去问问这附近哪儿有客栈。”
“进城的时候跟客商打听了好几家呢，前面那个街角就有一家。不过这地方往来的商队多，客栈多是些通铺，咱们可以先去看看，没有天号房就去下一家。”
“有长进了。”
“嘿嘿，”桓仟憨憨一笑，“跟少爷出来了这么久，也该有了。”
“待会儿带你好好吃上一顿。”桓锦旭一口淡香入喉。“你惦记了好久了吧。”
“谢谢少爷！那，这些日子还用我跟着么？”
桓仟性情忠纯，憨厚却不愚钝，办事也牢靠，是个不错的家佣，更难得的是他与桓锦旭年岁相近，又是一同长大，最懂这个浪荡客的为人。他这个主子不喜欢身段袅娜的红粉佳人，偏爱文质彬彬的少年郎，这就苦了他这个下人。平日里别家少爷都不吝带着随从到花街柳巷，贴身的侍从，也能享乐一番。可他家主子不喜欢那些乌烟瘴气的场所，总是终日跟小门小户刚刚长成的小男孩儿谈那些劳什子的花前月下。这种时候，他这个下人自然不方便在场，少爷就许他自己去找乐子。可他总顾着少爷一旦有什么要紧事找他不方便，再者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那些场所，所以只好闷在家里。这次少爷心血来潮，头一次提出来去边疆都护府看望老爷，辗转颠簸了这么久，也没能偷个闲寻花问柳。以少爷的性子，怕是憋得紧。
“我倒是想，”桓锦旭看着对面那个一脸小心翼翼的小厮，这小家伙确实了解自己，可总是不尽心意，不觉哂笑。“这西北寒凉之地，多是些粗犷不经的庄户、刀客，你家少爷提不起胃口。”
“我又不懂这些，反正对我来说，是个不丑的姑娘就行。”
“你这么说，就是我的不是了，连像样的姑娘都不准你见。”桓锦旭调笑。
“不是，我可不敢。我就是不懂你们那些玄虚。”
“那叫风月。”最后一滴茶香入喉，桓锦旭起身而去。桓仟将茶钱留于桌上，跟随其后。
两人在选在城南一家店住下，开了两间相邻的头房（应该就是天字甲和乙，不过这些细节并没有什么用），吩咐伙计好好备上一桌菜，便在堂中寻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
趁着静候上菜的空档，桓锦旭打量起这家客栈。虽然是私人开办，但店面不小，三层小楼，头房在最高层，共有十间，目前只有他们入住；二层是些中等房间，有十二间；一层就是供人吃饭的大堂和下等通铺、柴房、马厩还有一个小后院。凉州只有一家官办旅馆，供往来官员下榻休息，其余均是私人开办。他这次出门，虽然以探亲为名，但以他的官位品级，一路上都是在官办旅馆借宿。此时到了凉州，于公于私都该好好体会一下城中的风土民情，在私人开办的客栈中下榻自然是首选。至于为什么单单选择这家店么，却是被门外的招牌吸引而来。这家店叫做“雁不鸣”，别出心裁，店内摆设倒看不出与寻常客栈有什么差别，不知店主缘何以这三个字为名。西凉少有文人，文人鲜为商贾，可若不是文人，亦难有如此情致。
思绪起伏间，伙计端着菜盘走了过来。两人出门也有些时日了。一路上桓锦旭只管策马赶路，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吃过，不知受了桓仟多少腹诽——他以前也没见少爷跟老爷有多亲近，少爷平时又是个不肯委屈自己的主儿，没想到也有如此思亲情切的时候。桓锦旭本想遵守承诺，好好吃上一顿，只是见到伙计一盘一盘呈上来的东西，也不觉咋舌。他倒是忘了西北之地的菜肴与中原大有不同，他与桓仟是绝对吃不惯这些吃食的，看样子他还得接着受口腹之欲的折磨。都是他那个高高在上的表哥，明知他不愿经受委屈，还一句“多多出门有好处，你不是也很久没见过你父亲了么”把他一脚踢到陇右，有这么一个“爱护”他的表哥，不知是福是祸。不过听说这塞北特色的葡萄美酒是世间少有之佳酿。气味甘美浓烈，余韵不绝，不消入喉，轻嗅而微醺，深得游客青睐，常欲乘兴小酌，卒复大醉而眠。他桓锦旭酷爱美酒，名声在外，自然不能错过这等琼浆玉液。
“小二，你们这儿有葡萄美酒吧，来一壶。”
“真不好意思，客官。今天的酒卖完了。我们的酒是一天一进货，明天一早就能送来。”伙计欠身回话，满脸堆笑。
“是吗，生意如此昌隆，倒要恭喜你了。”桓锦旭轻笑。
“哪儿啊，这酒是客人们必点的。店里的货一直是足量的，就怕扫了客官老爷们的兴。不过今天中午来了两个客人，真是海量，看样子明儿个进的货要加量了。”
明天加量？看来这人是没走，到有机会见识见识是如何的海量，桓锦旭心道。他平素喜欢结交些江湖人，嬉笑怒骂尽开怀，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倒乐得自在。
“是吗，我倒想见识一下。”
“成，等明儿个货到齐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对了，小二哥，你们这店名倒新鲜。”
“啊，那是我们老板起的，秀才老爷们想出的名字咱们小人也不懂。”
“哦，呵呵（单纯的笑，没有嘲讽）。”
吃过晚饭，两人欲回房歇下。走到二楼时，靠近楼梯的房间传来阵阵喘息声，听起来里面的人累得不轻，一边喘还一边缓言。
“你可真是……累死哥哥了。下回，下回说什么也不……再让你这么闹了……你好好儿躺着，我回房了。”
语毕，一个彪形大汉推门而出，扫了一眼桓锦旭二人，便进了隔壁的房间。
桓锦旭眉头微皱，非礼勿听，这客栈隔音真不怎么好，这叫他这个被迫清心寡欲的人怎么受得了。倒是那个大汉，一点儿被撞破秘事的不自在都没有，看样子这样的事他是常做的。江湖浪客到底是肆意。
两人行至三楼，各自回了房间。为了传唤方便，桓仟的房间就在桓锦旭隔壁。桓锦旭熟悉了一下房间里的陈设。正对着门摆放着一张桌子，两个椅子在其两侧。房里的床正对窗子，窗子半开，应该是白天伙计打开来透气的。他有些疲乏，解衣侧卧，刚好能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天空中的星星。七月流火，凉州地接西北大漠，白日里依旧炎热，到了夜间温度骤降，凉意丝丝。桓锦旭起身关好窗子，无奈哀叹。他那个表哥这次，确实交给了他一个苦差事。不过，若明日的葡萄美酒真如传言般宛若仙品，那也算不虚此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识凉州（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