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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心暗鬼(三) 最近排名第 ...
忽而钟声轰然,响彻云霄。两人没有准备,皆是一震。
桓锦旭抬头寻音,钟声来自不远处的另一古刹大云寺。寺中有一座钟楼高立,架一口洪钟,声中似有灵智,闻之醍醐灌顶。全城皆以之响声作息。
大云晓钟,午时已至。
今天桓锦旭出门前心情杂乱,只想在城中随意逛逛,走到哪儿看到哪儿,没什么计划。眼下到了中午,该找个地方吃顿饭。
他对庄无名说:“名儿,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话音刚落,庄无名还未应答。一个路过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对着二人弯腰作揖,起身后开口,浓浓的凉州口音:“二位施主。饭时快到了。若不嫌弃,请留在寺中随意用些斋饭吧。”
一些寺院确实有留香客用斋的风气。桓锦旭走过不少寺院,有时恰好赶上,也吃过斋饭,他倒是不介意留下吃顿便饭。就是不知庄无名接不接受。名儿不挑食,也不忌口,应该也不介意吃顿素食。桓锦旭将庄无名刚才所言字字牢记在心里,名儿不愿与佛法有太多关联,自然是想尽早离开。桓锦旭自诩最会体贴美人,可他这会儿脑子里仅存的念头就是想知道对方能为他做出多少退让。
他看向庄无名,眼神询问。
庄无名点了点头。
桓锦旭欣喜,冲庄无名咧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对一边候着答话的小沙弥①双手合十,作揖,说:“谢谢小师傅款待,还请小师傅在前带路。”
小沙弥带着两人到了五观堂②。不少僧人来来往往地忙碌,排桌椅、摆碗筷、分斋菜。两人由小沙弥引着到一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下。小沙弥告诉两人,请先稍作等待,待人员到齐念了供养偈③才能动筷。然后就奔着去帮忙了。
鸠摩罗什寺里香客众多,不少信佛信得虔诚,不远万里朝圣而来,在寺中留居。到了午饭的时间,跟着师傅们往五观堂这里走来。他们走得规矩,没人出口言语,许是在心中默念佛号,一行人竟也寂静无声,听得清脚步窸窣。
这些人进了五观堂,各自找了一个座位来坐,一会儿堂中的座位就被占去了大半儿。穿着僧袍的都坐在远离着桓锦旭他们的另一边的座位上,香客居士们都聚在这边的座位。一个衣着比较讲究的士人坐在桓锦旭的身边闲着摆弄手指。
桓锦旭有点儿嫌恶,嫌他不知礼数。公共场合,身边坐着旁的,不认识的人,应该正襟危坐,表示尊敬跟庄重。在公共场合,甚至佛家地界像在自己家的卧房一样,随意的摆弄身体部位,即便是手指,也有损士人的脸面。桓锦旭不禁乜了那人一眼。哎?这不唐兴么?
唐兴也斜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的嘲讽不言而喻。但是嘴上跟着的都是嘘寒问暖。
“侯爷。您在凉州小城住得可惯?”
“凉州邑熟谙待客之道,桓某宾至如归。”
唐兴眼里的意味桓锦旭看得真真的,也只能忍下。桓锦旭知晓唐兴的身份后,不由觉得这个人自带一种神出鬼没,深不可测的气场。他刚才的神情,一副看戏的模样,好像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有趣的、令人捧腹的事儿一样。很明显他来,就是来找人的,刚才的一番作为,也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索性直言,“唐大人寻迹来谒,有什么要紧事?”
“侯爷误会了。下官信佛,与罗什寺主持有交。每至旬休④,来此听法师传经布道,受益良多。”
今日是十旬休假?怪不得唐兴穿着私服。桓锦旭有爵位,但没有实际的职位,不需要依照历法劳作,也就不太记得清什么时间该是例行的旬休。唐兴不会在这事上说谎,那还真是巧了。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刚好找他有事儿,那就一并说了,省得哪天再折腾。
“今日偶然相遇是承借佛祖恩惠,我们该找个合适的地方好好聊聊。”
“下官也有此心。”
跟唐兴说了两句话,五观堂就坐满了人。屋子那头,僧人们低头,双手合十,默默念着什么,应该就是先前小沙弥说的供养偈。屋子这边,香客居士们也学着僧人们的样子,唐兴亦然。桓锦旭入乡随俗,也装装样子。庄无名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动作,只等着大家做完,可以开动吃饭的时候,才拿起筷子。
庙里的饭菜不沾荤腥,连葱蒜这类调味的东西也被列为五辛,不能放入斋菜中。桓锦旭常饮酒,多食荤,偶尔吃上这样一顿斋饭,也觉得清爽。庄无名过去总是跟同门一起吃早中晚三餐,很习惯这样的吃饭氛围。唐兴呢,看着也很满足。
吃过饱饭,该做正事了。唐兴转身去跟寺里的一个僧人打招呼。那人穿着“三宝领”的黄褐色过膝二衫,黄褐色僧裤,裤管包在罗汉袜内,脚踩一双灰色罗汉鞋,看穿着应该是在寺中能够说上话的长老法师。唐兴跟人家说了几句话,长老双手合十施礼,示意唐兴自便。唐兴便带着桓锦旭二人去了禅房。
禅房在寺中清净之所,唐兴来过多次,熟门熟路,带着身后的人直奔其中一间,也没敲门问讯,直接推开了门。
“这是下官在罗什寺的居所。下官常常在这里与禅师论道,夜深不离,于是禅师便在寺中给下官留了一个禅房歇息。侯爷请进。”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想到唐兴还是个精通佛法的人。
“唐大人博学。”
“侯爷谬赞。”唐兴身后将二人都让进了屋,回身关好门,“侯爷坐,这个小兄弟也坐下吧。”唐兴示意了房中的弥勒榻。
房中除了这个弥勒榻和榻上摆着的一个小方桌,没有其他的家具,也没有能坐的椅子,只能允许两人落座。
桓锦旭没有客气,坐在了榻上。他心里琢磨,之前在刺史府里的说辞,庄无名是父亲派来的家丁,不该有落座的待遇。唐兴直接让庄无名坐下,是知道庄无名的身份?那表哥也该知道了,怎么不提?
庄无名听了唐兴的话,显得拘谨,没有行动,毕竟主人没有坐下。
“不用在意唐某了。唐某适才与禅师一同打坐,一个上午没有挪动,身体不适,站着舒服些。”唐兴微笑着对庄无名说。
庄无名看了桓锦旭一眼,眼神带着依赖地询问,后者脸色不动,心里微妙又舒服又尴尬。舒服在名儿对他的态度,最能激起他的满足感;尴尬在唐兴这话,太像说给他听的了。以后不能随便怼人,一不小心就翻了船。他怕唐兴背地里在表哥那给他使什么绊子。
“唐大人坐吧,桓某倒想站着直直腰了。”说完,站了起来。他心疼名儿,不愿让名儿站着受累。之前在刺史府,有何谦在看着,不得不做戏做足。现在是跟知根底的人说话,当然不能苦着美人。唐兴又不敢再得罪,那他桓锦旭只好委屈自己了。
“侯爷折煞下官了。下官确实身体僵硬,不舒服。”
唐兴意味不明地笑,再次手势示意两人坐下。这回两人谁都没推脱。
宾客已经落座,唐兴也换上了严肃的面孔,说起该说的话。
“这里安全,不用担心。有什么话直说即可。我知道侯爷对我心存疑惑,先问吧,问清楚了有利正事。”
桓锦旭没有客气,接过就问,“你什么时间过来的?”
“新帝即为,就将暗势力分派到了要塞,我也是那时到了凉州,出任司马,有三年了。”
“陛下可曾提过这次具体的敌手?”
这是桓锦旭最挂心的问题,他不敢直接问是不是他的父亲。因为唐兴为皇帝做事,会将他的行动也一一汇报给皇帝。皇帝若知道他问了那样的问题,以期多疑敏感的性格,肯定会猜出他对皇帝的原意做了阴暗的揣测。这样一来,无论这次事件真相如何,结果如何,皇帝那里,他都有了两项罪名,一是妄自揣测圣意,二是污蔑皇帝构陷忠良,哪一个罪名都不小。
“侯爷,陛下所知均由我等密奏。我还没查出幕后主使,所以不能确定。但我知道,刺史府有内奸。”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桓锦旭疑虑更甚,嘴上也不能耽搁,接问,“这怎么说?”
“下官在刺史府多年,有所察觉。举个例子,侯爷可记得何谦重审陆长吉之后说过的一番话?”
桓锦旭回想了一下何谦当时的说辞。他说陆长吉在街上选购给情妹妹的首饰,觉得不好意思,行为鬼祟了些,被人钻了空子,塞进了密信。
“何谦有问题?”桓锦旭不信,他对何谦的为人信得过。不过,他也有走眼的时候,身边坐着的这位,跟眼前站着这位不就是么。
“何谦没有问题,他只是不善于邢狱侦查。”
说了这句话,唐兴停顿了一下。桓锦旭趁这个停顿缓了一口气,最近受得打击太多,若何谦真的有问题,他该认真考虑一下他看人的水平了。
“何谦说陆长吉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行为怪异了些,这个正常,能够理解。但是人产生羞耻的感觉时,对周围的相关刺激会格外在意。陆长吉当时主要的心理是不希望路人关于关注他,所以他对路人对他的行为会特别在意,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那么矛盾就来了。试问,一个很怕受到路人太多关注的人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他会无所察觉么?甚至被人摸进了衣服内层,这根本不肯能。”
有点意思,桓锦旭眼睛一亮。“说下去。”
“这个有两种解释。一,陆长吉在说谎,不过这个能排除。陆长吉这人我见过,不会说假话。那就应该是第二种,密信不是那个时间放进去的。联系陆长吉的其他说辞,他不知密信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他衣服里,而他早上出门前才细细查看过衣物。他是个镖师,仔细成自然,不会做出发现不了衣服里面有封信的事情。那么,这封信是什么时间被放进去的不是很显然了么。”
“你的意思,是抓到刺史府后,内奸做的?”桓锦旭皱眉。
“没错。”
“可是,万一是在他检查完衣服与走到街上之间呢?”桓锦旭觉得有不妥之处。
唐兴笑了笑,“这个时间陆长吉若有不好意思,那同之前的分析,歹人下不了手。若没有羞耻感,那就不会行为怪异,惹人注意。侯爷也说过,陆长吉不过一个江湖刀客模样,没什么特别,在凉州城这样的人多得是。歹人为何专门把信藏在他身上?就那么确信他会被抓么?”
桓锦旭细细思量,确实如此。但是唐兴的话带给了他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要在陆长吉身上做文章?”
唐兴脸上的笑褪去,神情严肃。“下官也不知。下官有一个猜想,可能是因为陆长吉能引起您的注意,他们的目的也是这个。他们应该早知道您的身份,可能是朝中的卧底传出了您来安西的消息。”
“可,他们怎能确定我会认识陆长吉呢?”桓锦旭还是有不懂。
唐兴没有急着回答,低着眉抿着嘴,看着好像在思考,俄而抬头,先看了一眼庄无名,再看向桓锦旭,“这个,恕下官直言,小心身边,恐有不察。”
桓锦旭一惊,唐兴这个暗示太明白。无非是在告诉他,庄无名可能是敌人派来的。
桓锦旭曾有过怀疑,一瞬间而已。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庄无名这么清澈的少年会是逆贼手里的枚棋子。他承认曾经武断过,认定少年略微痴呆,误判了少年的天资。但在为人这方面,他有信心,尽管少年对于过往讳莫如深。
“多谢唐大人提点,桓某自知分寸。”说白了,我信他。
唐兴见他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说,反正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那时再看谁对谁错也不迟。再说,他们同为皇帝做事,倾力合作清除逆党才是头等的要紧事,这些细节上的东西,人家不在意,他只好受累关心着一点儿,只求别误了皇帝的事就行。唐兴虽然走某些方面是个鬼才,但也是个奴才,终究是个劳碌命。
“但愿如侯爷所言。”
①七岁以上,二十以下的和尚
②寺中吃饭的地方,僧人在饭前有五观,类似于基督教的饭前祷告。
③类似于基督教的餐前祷告语。道教也有,入食咒。不过名儿不在意这些形式啦,人家修的是内在境界。好吧,其实是我忘了。
④唐制,工作十天休一天,这一天就叫旬休。我参考了很多唐制。
因为本文不是悬疑,所以推理的部分很少,基本就这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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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疑心暗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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