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火锅的 ...


  •   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辣油在红汤里翻滚,许砚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对面那个人,她三个月前见过一面。

      那是在行业论坛的圆桌会议上,她作为爆款编剧被请去分享经验,轮到他点评时,这位号称“业界点金手”的制片人翘著二郎腿,当著上百号人的面说:“许老师的剧本,情节悬浮,台词矫情,能火全靠运气。”

      许砚当时就想,这辈子最好别再见到他。

      可现在,她就坐在这家伙对面,中间隔著一锅沸腾的麻辣锅底,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老师,好久不见。”陈则鸣把菜单往桌上一扔,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想吃什么自己点,这顿我请。”

      “不必了。”许砚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转向身边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的老周,“老周,你说有资方想买我的剧本,人呢?”

      老周干咳一声,眼神飘忽:“那个……砚儿,你冷静点听我说——”

      “人就在你对面。”陈则鸣替他把话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那个想买你剧本的资方。”

      许砚站起来。

      “坐下。”陈则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老周赶紧拉住许砚的胳膊:“姑奶奶,求你了,听听他说什么行不行?就当给我个面子!”

      许砚低头看他。老周是她入行以来的编辑,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当初她第一部剧本没人要的时候,是老周顶著主编的压力硬推上去的。这份情,她得还。

      她缓缓坐回去,盯著陈则鸣:“五分钟。”

      陈则鸣没说话,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隔著桌子推到她面前。

      许砚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正在创作的新剧大纲——《职场女性》第三稿,她写了整整八个月,除了老周没给任何人看过。

      “你怎么——”

      “别急著问我怎么拿到的。”陈则鸣打断她,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第三幕第七场,女主升职失败后去找男主哭诉——许老师,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八年的女性,会因为一次升职失败就跑到男人怀里哭?”

      许砚攥紧了拳头。

      “还有第五幕第二场,女主为了项目连续加班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办公室。”陈则鸣继续说,“我不知道你采访过多少真实职场女性,但我可以告诉你,真正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不会让自己晕倒在办公室——她们会晕在家里,至少那里没人看见。”

      “你——”

      “我还没说完。”他又翻了一页,“开场戏,女主入职第一天被同事排挤。这个情节,十年前的职场剧就在用,许老师,你能不能有点创新?”

      包间里的气氛像是被抽空了。

      老周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火锅里。

      许砚盯著对面那张欠揍的脸,胸口憋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承认,他说的那几处确实有问题,她改稿的时候也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始终没找到症结所在——

      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他用这种方式当众打她的脸。

      “陈制片说完了?”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甜。

      陈则鸣挑了挑眉。

      “那我来说两句。”许砚把那个文件夹合上,推回去,“您制作的《都市夜未眠》,我看了。人设确实新颖——一个霸道总裁,一个灰姑娘,加上一个恶毒女配,三角恋玩得挺转。”

      陈则鸣的脸色变了变。

      “情节确实紧凑——每集一个小冲突,三集一个大反转,跟算盘珠子似的,啪啪响。”许砚继续说,“台词确实金句频出——我记得营销号截了三十多条,刷了半个月的屏。”

      “你想说什么?”陈则鸣放下茶杯。

      “我想说——”许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您那个剧本,就是个套著职场皮的玛丽苏。人设套路、情节注水、靠营销硬捧,偏偏还敢自称‘现实主义女性剧’。您要是有空批评我的剧本,不如先回去把自己的作品审一遍,看看里面有多少职场女性是真实的。”

      她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许砚!”老周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陈则鸣的声音:“你的剧本被公司卖了。”

      许砚僵住。

      “你不知道吧?”陈则鸣的声音不紧不慢,“上个月,你签约的那家文化公司资金链断了,把你名下三部剧本的版权打包卖给了新橙影视。《职场女性》也在里面。”

      许砚缓缓转过身。

      陈则鸣站起来,隔著沸腾的火锅看她,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戏谑,难得认真:“新橙那边已经在找编剧了,据说要把你的职场剧改成狗血三角恋——女主和霸道总裁、暖男同事同时纠缠,最后发现霸道总裁是她失散多年的初恋。”

      许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则鸣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你觉得版权是你的,他们没权力改。但你知道签约合同里那条‘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是什么意思吗?”

      他低头看著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意思就是,他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你,拦不住。”

      许砚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告诉我这些,是想看我笑话?”

      “我想买你的剧本。”陈则鸣说。

      “你刚说完它情节悬浮、台词矫情。”

      “那是三个月前。”陈则鸣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三个月后我发现,矫情的台词可以改,悬浮的情节可以落地,但一个编剧对作品的保护欲,买不来。”

      许砚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把版权拿回来。”陈则鸣说,“但你要按我的意见修改。”

      “做梦。”

      她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里弥漫著火锅店的油烟味,许砚走得太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当众打脸,气他窥见自己的创作瓶颈,还是气他说那些问题的时候,每一句都戳在她的痛处?

      “许砚。”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停。

      “你没带这个。”

      一个文件夹从旁边递过来。

      许砚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她刚才落在包间里的剧本大纲。

      再抬头,陈则鸣已经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脸,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进她耳朵里:

      “你会回来的。因为只有我能让你的剧本不被魔改。”

      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

      许砚站在原地,攥著那个文件夹,指节泛白。

      手机震了。老周的消息:【姑奶奶你还活著吗?】

      她没回。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瞬间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只有我能让你的剧本不被魔改。”

      该死。

      她居然有一瞬间,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电梯一路向下,许砚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想起刚才在包间里那些话。他怎么知道她写过二十七封没寄出去的情书?那是大学时候的事,她连老周都没告诉过。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她什么时候告诉过他自己写过情书?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

      许砚走出去,火锅店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路边,看著手机屏幕里那条没回复的消息,又想起陈则鸣临走前那个笃定的眼神。

      神经病。

      她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

      “去哪儿?”

      “望京。”

      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许砚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试图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他最后那句话,像是生了根,怎么都挥不去。

      “你会回来的。”

      不会。

      绝对不会。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公司邮箱推送的订阅通知——她订阅了行业版权交易动态,每周更新一次。

      邮件标题:《本周版权交易快报|新橙影视收购三部头部剧本版权,拟启动S级项目制作》

      许砚点开。

      第三行,白纸黑字,写著她的名字。

      “《职场女性》(编剧:许砚)已由新橙影视完成版权收购,预计下月启动剧本改编工作,改编方向:都市情感甜宠……”

      后面的字,她没看清。

      视线停在“甜宠”两个字上,像是被钉住了。

      八个月。

      她写了八个月,采访了三十七个职场女性,废掉两稿,第三稿才敢动笔。

      现在要改成甜宠?

      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

      许砚攥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那座城市的繁华呼啸而过。

      她闭上眼,又睁开。

      手机屏幕亮著,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是刚才老周发过来的——

      陈则鸣:139XXXXXXX

      备注:他说等你电话,24小时开机。

      许砚盯著那串数字,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没拨出去。

      但也没删掉。

      一周后,许砚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听对面那位收费每小时两千的律师说:“违约金二百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窗外的阳光很好,是北京秋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实木桌面上,照得那份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许砚盯著那串数字,觉得它们在发光。

      刺眼的光。

      “许老师,您签约的时候没看清楚条款吗?”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职业性的同情,“这条‘乙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合作,否则视为违约,需赔偿甲方已支付款项的三倍’,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当时说这是模板合同。”许砚的声音很平,“说所有人都签这个。”

      “所有人都签不代表条款有效。”律师叹了口气,“问题是,您签了。”

      是的,她签了。

      三年前她还是个没人知道的小编剧,第一部剧本卖了十五万,高兴得请老周吃了一周的火锅。那时候公司给她合同,她翻都没翻完就签了,生怕晚一秒对方就反悔。

      三年后,她成了业界口中“爆款编剧”,可那份合同还在。

      “没有别的办法?”她问。

      律师摇摇头:“除非新橙影视主动放弃改编权,或者原公司愿意回购版权——但据我所知,新橙那边已经在筹备项目了,编剧团队都组好了。”

      许砚没说话。

      她来之前就知道了。

      这几天她打遍了能打的电话,问遍了能问的人。原公司说“合同已经转让,我们管不了”,新橙说“许老师想参与改编欢迎,但方向我们定”,行业协会说“这种情况太多了,建议协商解决”。

      协商。

      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跟谁协商?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手机响了。

      银行的催缴短信。

      她上个月刚换了房子,付了三个月押金,卡里余额不够五位数。二百三十万——把她卖了都不够。

      “许砚。”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后车窗缓缓降下。

      陈则鸣坐在后座,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文件上,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车。”

      许砚站著没动。

      “你不是想拿回版权吗?”他翻了页,“我帮你。”

      “条件呢?”

      陈则鸣终于抬起头,隔著车窗看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看不出情绪:“上车再说。”

      许砚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她的发丝。

      三秒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车流。

      陈则鸣把文件夹递给她:“看看。”

      许砚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律师函草稿,对方是原公司和新橙影视,诉由是“合同签订时存在重大误解,要求撤销版权转让协议”。措辞凌厉,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踩在关键点上。

      “这能赢?”

      “不能。”陈则鸣说,“但能拖。”

      许砚抬头看他。

      “诉讼周期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新橙不能动你的剧本。”他靠在座椅上,语气平淡,“三个月够我启动一个新项目,也够你重新写一部更好的。”

      “然后呢?”

      “然后看新橙的态度。”他转头看她,“他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搞艺术的。一个项目拖半年,资金成本够他们喝一壶。到时候再谈回购,价格好商量。”

      许砚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律师函。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好。

      好到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多少钱?”她问。

      “什么?”

      “律师费。”她抬头,“你帮我打官司,总不是做慈善。”

      陈则鸣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她莫名紧张起来。

      “律师费我出。”他说,“条件只有一个。”

      许砚等著。

      “我要你以女朋友的身份,配合我的新剧宣传。”

      车里安静了三秒。

      “你疯了?”许砚脱口而出。

      陈则鸣没理会她的反应,从旁边拿出另一份文件,递过来:“看看这个。”

      许砚接过,低头一看——

      《当代都市爱情剧观众心理研究报告》。

      “这部剧的投资方,是家新成立的文化基金。”陈则鸣说,“老板是个迷信的人。他坚信编剧只有谈恋爱才能写好爱情戏,所以要求我的项目编剧必须是恋爱中的女人。”

      “所以你就要我——”

      “你是这部剧的编剧。”陈则鸣打断她,“而且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砚气笑了:“陈制片,我们一周前还在火锅店里互撕,你现在让我装你女朋友?你觉得有人信?”

      “有人信。”陈则鸣看著她,“因为我们撕过,所以突然在一起才有话题。热搜我都想好了——‘昔日冤家成情侣,是炒作还是真爱?’”

      许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只是合约情侣。”陈则鸣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为期三个月,杀青即分手。这三个月里,你需要配合我出席一些公开场合,偶尔在社交媒体上互动。私底下,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打扰。”

      “我的剧本呢?”

      “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

      许砚看著他。

      车窗外是北京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看她,低头翻著手里的报告,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句“我不改一个字”,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为什么?”她问。

      陈则鸣抬起头。

      “你的剧本有问题,我当面说。”他看著她,“但你的东西,只能你改。”

      许砚愣住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入行时候的师父,一个写了三十年剧本的老头儿,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砚儿,记住,你的剧本只能你自己改。别人改的,那就不叫你的东西了。”

      后来师父去世了,这几年再没人跟她说过这话。

      “许砚。”陈则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没时间等你慢慢考虑。这个项目下个月开机,投资方后天来剧组视察。你如果同意,后天就要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出现。”

      “后天?”许砚瞪大眼睛。

      “后天。”陈则鸣点头,“所以你要想清楚。”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许砚往窗外一看,是她家楼下。

      陈则鸣把那两份文件塞进她手里:“律师函你拿回去看,没问题我明天就发。另一份是合约,条款写得很清楚,你可以找律师审。”

      他推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许砚抱著那两份文件站在路边,看著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刚开出几米,又停了下来。

      后车窗再次降下,陈则鸣的侧脸从车窗里露出来:“对了——那二十七封信的事,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许砚心头一跳。

      “等你签了合约,我告诉你。”

      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许砚站在原地,抱著那两份文件,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看手机。

      银行催缴短信还在,那串数字刺眼得很。

      她又看那份合约。

      “合约情侣”、“为期三个月”、“杀青即分手”、“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

      二十七封信。

      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许砚失眠了。

      她把那份合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双方的权利义务、公开场合的配合要求、私生活的边界、违约责任、保密条款。最后一页还有手写的一行字:

      “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陈”

      她盯著那个“陈”字,想起火锅店里他的眼神,想起车上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神经病。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你的东西,只能你改。”

      “等你签了合约,我告诉你。”

      “二十七封信。”

      该死。

      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想凑近去听,却怎么都听不清。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手机亮了。

      银行的催缴短信又来了。

      许砚看著那串数字,忽然笑了。

      她拿起那份合约,翻到最后一页,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

      三分钟后,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你疯了?!”

      “没疯。”

      “你知道他是谁吗?陈则鸣!业界出了名的细节控、毒舌王、工作狂!你跟他假扮情侣三个月,你确定你受得了?”

      “我确定我受不了二百三十万的违约金。”

      老周沉默了。

      许砚靠在床头,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老周,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万一……”

      “没有万一。”许砚打断他,“三个月而已。他不是说了吗,杀青即分手。”

      老周叹了口气:“那我只能祝你这三个月,别入戏太深。”

      入戏太深。

      许砚挂了电话,看著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是写剧本的。

      最懂什么叫入戏,什么叫出戏。

      不会的。

      她不会入戏。

      那部手机又亮了。

      银行的短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一周前没删也没拨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想好了?”陈则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清晨的沙哑。

      许砚握紧手机,看著窗外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

      “……我签。”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穿正式一点,有记者。”

      电话挂了。

      许砚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进柔软的被子里。

      头顶的天花板白得发光。

      二十七封信。

      她忽然想起那个下午,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她一封一封地写,写完塞进信封,却从来没寄出去过。

      后来毕业搬家,那一整盒信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他怎么可能看过?

      许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三个月而已。

      杀青即分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给自己打预防针。

      可那个声音还是在脑子里回荡——

      “等你签了合约,我告诉你。”

      窗外,北京的秋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媒体探班会定在上午十点。

      许砚八点就被陈则鸣的电话吵醒,迷迷糊糊洗漱完,换上那件压箱底的黑色连衣裙——这是她唯一一件能称得上“正式”的衣服,还是去年颁奖典礼前老周硬拉她去买的。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裙子剪裁合身,衬得腰线纤细。她平时不化妆,今天破天荒涂了口红,是那种很淡的豆沙色。

      门铃响了。

      许砚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陈则鸣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

      “还行。”他说。

      许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下楼的时候,陈则鸣走在前面,许砚落后半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映出并肩而立的影子。

      “记住,”陈则鸣看著前方,“待会儿记者问什么,你不用回答,我来应付。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笑得自然一点。”

      “我尽力。”

      “不是尽力。”他转头看她,“是必须。投资方的人在现场,他们会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许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陈制片,我是编剧,不是演员。演戏这事儿,我不专业。”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前,陈则鸣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那就别演。”

      许砚一愣。

      “想想你写过的爱情戏。”他看著她,“你笔下的女主角,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他率先走出去。

      许砚站在原地两秒,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片场在郊区的影视基地,车开了一个小时。

      一路上陈则鸣都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工作。什么灯光组的调度问题,什么服装师的预算超支,什么某个演员的档期冲突。许砚坐在副驾驶,听他语气从平静到凌厉再到平静,像是听了一场情绪过山车。

      快到片场的时候,他终于挂了电话,转头看她:“紧张?”

      “没有。”

      “手心出汗了。”

      许砚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藏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见。

      陈则鸣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没说话。

      车停在片场门口。

      许砚刚下车,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至少二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工作人员穿梭往来,有人在喊“灯光再调一下”,有人在安排记者站位。

      “陈制片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她。

      许砚清楚地看见那些记者脸上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兴奋,像是一瞬间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

      “那是许砚?”

      “哪个许砚?”

      “就那个编剧!三个月前在论坛上和陈则鸣互撕的那个!”

      快门声开始响起。

      许砚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摄影棚,灯光太亮,人太多,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然后,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肩。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却带著某种笃定的占有欲。

      “走。”陈则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跟著我。”

      许砚被他揽著往前走,快门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喊“看这边”,有人在喊“陈制片说两句”,还有人在喊“许老师和陈制片是什么关系”。

      她僵硬地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笑得自然点。”陈则鸣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是热恋中的女人。”

      许砚的手下意识往他腰上一掐。

      隔著衬衫,她掐到的是硬邦邦的肌肉。

      陈则鸣面不改色,揽著她的手反而紧了紧,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陈制片!看这边!”

      “两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之前论坛上的争论是真的还是炒作?”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则鸣停下脚步,面对镜头,那只手还搭在她肩上。

      “一个一个来。”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今天时间很多。”

      有记者抢先问:“陈制片,请问您和许老师是什么关系?”

      陈则鸣低头看了许砚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许砚差点没捕捉到,可她看清了——他眼底有一点笑意,温柔得不像他。

      “我女朋友。”他说。

      全场哗然。

      快门声更密集了,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是谁追的谁?”

      “之前论坛上的争论是怎么回事?”

      陈则鸣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小下去,他才开口:“我追的她。”

      有记者追问:“追了多久?”

      陈则鸣想了想:“三个月。”

      “三个月?”那个记者惊讶,“那不就是论坛之后?”

      “对。”陈则鸣点头,“论坛上一见钟情,然后开始追。”

      许砚差点没绷住表情。

      一见钟情?

      他们那天明明是在互撕!

      “许老师答应得很快吧?”有记者笑著问,“陈制片这样的条件,应该没人拒绝。”

      陈则鸣摇头,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拒绝了二十七次。”

      全场笑了。

      许砚却笑不出来。

      二十七次。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最后怎么答应的?”记者追问。

      陈则鸣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让人心悸:“这个问题,让我女朋友回答。”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到她身上。

      许砚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二十七次。

      他怎么会知道二十七?

      她大学时候给他写过二十七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这件事她连老周都没告诉过,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

      “许老师?”有记者试探地喊。

      许砚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这个嘛……保密。”

      记者们还想追问,陈则鸣已经开口拦住了:“好了,剧组还在等,下次再聊。”

      他揽著她往里走,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追问声。

      许砚机械地迈著步子,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二十七。

      二十七封信。

      他怎么可能知道?

      接下来的探班流程,许砚完全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笑,一直点头,偶尔说几句场面话。陈则鸣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肩,温热的掌心贴在皮肤上,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有几次她差点脱口问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记者太多,人太多,不是时候。

      好不容易熬到探班结束,媒体撤离,工作人员也散了。许砚站在片场角落的停车场里,看著陈则鸣和导演说完话,转身朝她走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她面前停下:“今天表现不错。”

      “二十七次。”许砚盯著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陈则鸣没说话。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许砚往前一步,“你刚才说那个数字的时候,记者以为你在开玩笑,可我知道不是。你怎么会知道二十七?”

      陈则鸣看著她,夕阳在他身后慢慢下沉,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因为那二十七封信。”他说,“我都看过。”

      许砚愣在原地。

      风吹过停车场,带起几片落叶,从他们之间掠过。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哑。

      “大四那年。”陈则鸣说,“毕业典礼前一天,有人把一个盒子放到我宿舍楼下。里面是二十七封信,每一封都写著‘陈则鸣收’,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许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盒子。

      她明明扔了的。

      毕业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亲手把那盒信扔进了垃圾桶——因为暗恋了三年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留著那些信有什么用?

      “我看了第一封。”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看到第十封的时候,我开始翻信封,想找到写信的人。”

      “你没找到。”

      “信封上没地址,没电话,只有一个名字。”他看著她,“陈则鸣收。”

      许砚低下头。

      那是她故意不写的。反正也寄不出去,写地址干什么?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出国了。”陈则鸣说,“那盒信跟著我去了英国,在我公寓的抽屉里放了八年。”

      许砚猛地抬头。

      陈则鸣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她没抓住。

      “八年?”

      “八年。”他点头,“每个月拿出来看一遍,试著从字迹里找出写信的人。后来字迹记熟了,可人还是没找到。”

      许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写那些信的时候,用的是最普通的钢笔,最普通的稿纸,字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以为扔了就没了,以为那段暗恋早就随风散了。

      可他说,他看了八年。

      “三个月前论坛上,”陈则鸣继续说,“你站起来发言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字迹。”他说,“你在白板上写大纲,那几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你。”

      许砚想起那天的事。

      她确实写了,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关键词。写完还转身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他在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抬头。

      可他说,他看见了。

      “所以你找我买剧本——”

      “是为了确认。”陈则鸣打断她,“我要确认你是不是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确认了。”

      许砚看著他,心里乱成一团。

      她写过二十七封信,暗恋过一个人三年,后来以为那些信早就没了,那个人也早就消失在人海。

      可八年后,他们以这种方式重逢。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陈则鸣沉默了一会。

      “因为那时候的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需要的是有人帮你拿回剧本,不是听一段八年前的往事。”

      许砚低下头。

      他说得对。

      如果一周前他就告诉她这些,她只会觉得荒谬,觉得他是另有所图,觉得这一切都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圈套。

      可现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