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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现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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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许砚。”陈则鸣的声音响起。
她抬头。
他站在夕阳里,身后的天被染成橙红色,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深。
“合约是合约,信是信。”他说,“那二十七封信,我看过,也留著。但这和我们接下来的三个月没有关系。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当我没说过这些。”
许砚没说话。
“后天开始拍戏,这三个月里,你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他继续说,“私底下,我们还是合作关系。你需要拿回剧本,我需要你配合宣传。仅此而已。”
他转身要走。
“陈则鸣。”
他停下。
许砚看著他的背影,话到嘴边转了几圈,最后问出口的是:“那些信……你还留著?”
夕阳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色的光里。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
“留著。”
“为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许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喜欢我。”
他走了。
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停车场。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七封信。
他看了八年。
留了八年。
手机震了。
陈则鸣的消息:【司机在门口等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始围读剧本,别迟到。】
许砚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去的车上,她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那二十七封信,我都看过。”
“在我公寓的抽屉里放了八年。”
“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喜欢我。”
许砚闭上眼,试图把那些声音赶出去。
可它们像是生了根,怎么都挥不走。
她想起大四那年,图书馆的角落里,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字——
“陈则鸣,今天在食堂看见你了,你穿了一件白衬衫,很好看。”
“陈则鸣,听说你要出国了,我想把这些信寄出去,又不敢。”
“陈则鸣,这是最后一封了。祝你一切都好。”
八年了。
她以为那些信早就不在了。
可他说,他留了八年。
手机又震了。
还是陈则鸣:
【对了,那二十七封信里,你写过一句话——“如果有机会再见,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现在你知道了。】
【晚安,许砚。】
许砚握著手机,看著屏幕上的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剧本围读定在上午九点,许砚八点半就到了。
会议室在影视基地的办公楼三层,是个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大房间,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白板上贴著角色关系图,墙角堆著几箱矿泉水。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导演谭经年在。
谭经年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圈内出了名的老好人。看见许砚,他热情地招手:“许老师来得这么早!快坐快坐,正好跟你聊聊剧本。”
许砚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聊了半个小时。谭经年对剧本赞不绝口,说这是他近年来看过最好的职场剧本,又委婉地提了几个细节调整的建议,都是可有可无的小问题,许砚一一记下。
八点五十,演员陆续进场。
男一号是近年来风头正劲的实力派,三十出头,话不多,进门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坐下看剧本。几个配角也规规矩矩,各自找位置落座。
九点整,门被推开。
许砚抬头,看见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助理,一个拎包一个拿咖啡。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宋楚宜,当红小花,去年一部古装剧爆火,从此片约不断。
她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许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
“谭导。”宋楚宜笑著走过去,和谭经年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
“楚宜来了,快坐快坐。”谭经年招呼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编剧许砚老师。”
宋楚宜转头,看著许砚,笑容不变:“许老师,久仰。”
许砚站起来,伸手:“宋老师好。”
两人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松开。
许砚注意到,宋楚宜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她没看懂。
“陈制片呢?”宋楚宜问。
“刚打电话说在路上,堵车。”谭经年看了看手表,“咱们先开始,不等了。”
众人落座。
谭经年简单介绍了今天的流程——先通读一遍剧本,然后针对有疑问的地方进行讨论。工作人员把剧本分发下去,宋楚宜翻开,眉头微微皱起。
围读开始。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男一号台词功底扎实,几个配角也都在状态。轮到宋楚宜的戏份时,她开口念了几句,忽然停下。
“谭导。”她抬头,“这段台词,我有点不明白。”
谭经年看向她:“说说看。”
宋楚宜低头看著剧本,念了出来:“‘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选择。’——这段话,我觉得不太符合人物性格。”
许砚抬头。
“女主是一个在职场打拼多年的女性,”宋楚宜说,“她应该更圆滑、更懂得迂回,而不是这么直接地怼回去。这不符合现实。”
谭经年转向许砚:“许老师,你怎么看?”
许砚放下笔,语气平和:“宋老师,这场戏的背景是,男主试图替女主做决定,干涉她的职业选择。女主之前已经忍耐了很多次,这次是忍无可忍的爆发。她的性格里有隐忍的一面,但也有底线。这场戏就是她的底线。”
宋楚宜摇头:“可我觉得观众不会喜欢一个这么强势的女主。现在的市场,女主需要让人有代入感,需要柔软一点。”
“柔软不等于妥协。”许砚说,“女主的成长弧线就是从隐忍到爆发的过程,如果这里她选择了妥协,后面的剧情就立不住了。”
“可——”
“宋老师,”许砚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这个剧本我写了八个月,采访过三十七个职场女性。她们告诉我,真正的职场女性不是没有脾气,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脾气。这场戏,就是该发脾气的时候。”
宋楚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许老师的意思是,我不懂职场女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拍了八年的戏,”宋楚宜打断她,“演过的角色比你写过的还多。我觉得我有资格判断什么样的角色观众喜欢。”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几个配角低下头,假装在看剧本。男一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谭经年干咳一声,刚想打圆场,话还没出口——
门开了。
陈则鸣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手机,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
“继续。”他在许砚对面的空位坐下,低头继续看手机。
宋楚宜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恢复笑容:“陈制片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剧本的问题。”
陈则鸣没抬头:“嗯。”
“我觉得这段台词需要调整,”宋楚宜说,“太强势了,不符合人物性格。”
陈则鸣还是没抬头:“许砚怎么说?”
许砚看著他那颗低著的头,心里莫名窜上一股火。
他这是默认宋楚宜的质疑?
“我说过了,”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这场戏是女主的底线,不能改。”
“许老师固执己见,”宋楚宜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陈制片,你来评评理。”
陈则鸣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从宋楚宜脸上掠过,落在许砚身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
“继续。”他说。
继续什么?
许砚愣住了。
宋楚宜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笑容更深了:“许老师,你看,陈制片也觉得有问题。咱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改吧。”
许砚看著对面那颗低著的头,拳头慢慢攥紧。
她想起那份合约,想起他说过的“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
可现在呢?
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他低头看手机。
好。
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宋老师觉得应该怎么改?”
“我觉得,”宋楚宜拿起笔,在剧本上划了两下,“这里可以改成‘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语气软一点,既表达了态度,又不失温柔。这样观众更容易代入。”
许砚看著她划掉的那几行字,那是她改了七遍才定稿的台词。
每一句都是采访对象的原话。
每一句都是真实职场女性说过的。
“可以吗,许老师?”宋楚宜笑盈盈地问。
许砚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这是我写了八个月的东西,想说你凭什么一笔就划掉——
可她看见陈则鸣还在低头看手机。
从进来到现在,他没看过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
“宋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陈则鸣抬起头,把手机放到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宋楚宜。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昨天发我的那三十条‘演技心得’,”他说,“需要我在这儿念给大家听听吗?”
宋楚宜的笑容僵在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什么……什么演技心得?”宋楚宜的声音有点干。
陈则鸣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语气像是在念购物清单:“‘第一,女主应该更依赖男主,这样才有CP感。’‘第二,感情戏太含蓄了,观众看不懂,需要加拥抱。’‘第三,能不能给女主加一场哭戏,让观众心疼。’”
他抬起头,看著宋楚宜:“还需要继续念吗?”
宋楚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几个配角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男一号低头喝水,谭经年抬头看天花板。
许砚看著陈则鸣,心跳漏了一拍。
“宋老师,”陈则鸣把手机放下,语气不咸不淡,“你演戏八年,我制片十年。你觉得我分不清什么是演员的职责,什么是编剧的领地吗?”
宋楚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剧本,”陈则鸣继续说,“许砚写了八个月,采访了三十七个职场女性。你进组三天,看了三遍剧本,就觉得自己比她懂?”
宋楚宜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制片,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宋楚宜被噎住了。
陈则鸣看著她,语气缓和了一点:“宋老师,我请你来演这个角色,是因为你演技好,观众缘好。但演技好不等于可以改编剧本。你的任务是演好许砚写出来的角色,不是帮她重写一个。”
宋楚宜低下头,没说话。
“继续围读。”陈则鸣说,“照原剧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谭经年干咳一声:“那个……来来来,咱们继续,从第27场开始。”
围读继续进行。
宋楚宜接下来再也没说话,老老实实念完自己的台词。只是每次念到刚才那场戏的时候,她的视线都会在许砚脸上扫一下,眼神说不上友善。
许砚没理会。
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陈则鸣又低头看手机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偶尔他会抬头听几句,偶尔会在本子上记点什么,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处理别的事。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众人陆续散去,谭经年拉著陈则鸣说了几句话,也走了。
许砚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
陈则鸣还坐在原位,低头看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为什么帮我?”
陈则鸣抬头。
“不是帮你。”他说,语气平淡,“是帮我的剧。”
许砚没说话。
陈则鸣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时,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凌厉,难得温和。
“你的台词,”他说,“一个字都不许改。”
许砚看著他,心跳忽然有点快。
“包括宋楚宜,”他继续说,“包括投资方,包括任何人。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只有你知道它应该长什么样。”
“你之前不是说它情节悬浮、台词矫情吗?”许砚问。
陈则鸣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那是三个月前。”他说,“这三个月我看了你的采访笔记,看了你废掉的两稿,看了你采访的那三十七个职场女性的录音整理。”
他停了一下。
“许砚,你那三十七个采访对象里,有一个是我妈。”
许砚愣住了。
“你采访她的时候,她跟你说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大我,职场上被人排挤,晚上回家还要辅导我功课。”陈则鸣看著她,“那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许砚想起来了。
那个采访对象,编号17,五十多岁的职场女性,单亲妈妈,在广告公司做到了副总监。她采访的时候,对方说了很多,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那是陈则鸣的妈妈。
“所以,”陈则鸣说,“你那三十七个采访对象里,有我妈,有我以前的同事,有我合作过的制片人。你知道她们怎么评价你吗?”
许砚摇头。
“她们说,终于有人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陈则鸣看著她,目光很专注。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说,“因为你的剧本里,写的是真实的人。她们不悬浮,不矫情,她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半。”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回头,“那二十七封信里,有一封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编剧,我要写那些不被看见的人。’”
“许砚,你做到了。”
门开了又关。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写那些信的时候,二十出头,满腔热血,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编剧。后来入行,碰壁,被改稿,被质疑,被说“情节悬浮、台词矫情”。
她以为那些信早就不在了。
可他说,他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手机震了。
陈则鸣的消息:【下午没事的话,来片场看看?灯光组在试光,你可以提前感受一下场景。】
许砚看著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回:【好。】
发完又补了一条:【谢谢你刚才的——】
没打完,他的回复就进来了:【不是说了吗,不是帮你。是帮我妈,帮那些不被看见的人。】
【快来,三号棚。】
许砚看著那两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收起手机,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点点凉意。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三号棚里,灯光组正在调试。
陈则鸣站在监视器前,低头和工作人员说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说。
许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监视器里,灯光下的场景温暖而明亮。那是剧中女主的办公室,按照她的剧本描述搭建的——桌上有一盆绿萝,墙上挂著日历,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
“还原度挺高。”她说。
“当然。”陈则鸣看著监视器,“你的剧本,一个字都不许改。你的场景,一个细节都不能错。”
许砚转头看他。
他侧脸被监视器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神情专注,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那二十七封信里的最后一封。
“如果有机会再见,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知道了。
他真的记得。
剧本围读后,许砚拿到了二十多条修改建议。
不是改剧情,不是改人设,全是细节——谭经年说某场戏的节奏可以再紧凑一点,男一号说某段台词念起来有点绕口,连灯光师都提了一条:某场夜戏的时间设定和光线逻辑对不上。
许砚抱著笔记本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本想先睡一觉,可那些建议像蚂蚁一样在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都睡不著。十点的时候,她放弃了,打开电脑,开始改稿。
酒店的书桌靠窗,窗外是影视基地的夜景,几盏路灯点缀在黑暗里,远处有剧组还在拍夜戏,灯光把一小片天空映成暖黄色。
许砚对著屏幕,一条一条过那些建议。
谭经年说得对,那场戏的节奏确实可以调整。男一号说的那段台词,她念了两遍,确实有点绕口。灯光师说的那场夜戏——
她翻到那场戏,仔细看了两遍,发现问题比她想的严重。时间设定是晚上十点,可台词里提到窗外夕阳。这种低级错误居然没看出来,她揉了揉眉心,改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酒店房间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许砚改完第三场戏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远处的那个剧组还在拍,灯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大概是快收工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没有任何消息。
许砚盯著那块黑屏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她在想什么?
回到书桌前,继续改稿。
凌晨两点整,门铃响了。
许砚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猫眼——
陈则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两杯咖啡,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点乱,像是刚洗完澡没多久。
她拉开门。
“你——”
“在看另一个项目的剧本。”陈则鸣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酒店网络不行,借你房间用用。”
许砚低头看他手里那两杯咖啡:“这是……”
“顺便买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美式,无糖,你应该喝得惯。”
许砚接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让开身,陈则鸣走进房间,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真的开始看东西。
许砚站在门口,端著那杯咖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著干什么?”陈则鸣头也没抬,“不是要改稿吗?”
许砚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坐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对坐著,各自对著自己的电脑,偶尔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陈则鸣的咖啡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看东西的时候会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许砚改了两行字,注意力却总是忍不住往对面飘。
他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鼻梁很高,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东西的时候他会微微皱眉,遇到什么难题的时候会用左手无意识地转那支笔——
她写那二十七封信的时候,也在信里写过这个细节。
“陈则鸣开会的时候喜欢转笔,左手,转得很好看。”
她当时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的?大概是某次公开课,他坐在前排,她在后排,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看了四十分钟他的后脑勺和那只转笔的手。
“看什么?”
许砚回过神,发现陈则鸣正看著她。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改稿。
耳根有点热。
陈则鸣没追问,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第二幕第三场。”陈则鸣忽然开口。
许砚抬头。
“那段女主的独白,”他说,“长度有点问题。”
许砚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刚改到那儿?”
陈则鸣下巴朝她电脑方向抬了抬:“你屏幕反光,我看见了。”
许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又看了一眼窗户——窗玻璃上确实能隐约看见屏幕的反光。
“……”
“那段独白,”陈则鸣说,“原版二百三十个字,你现在删到一百八。删掉的内容里,有一段是女主回忆她母亲的。”
许砚没说话。
“那一段不能删。”陈则鸣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性格的来处。”陈则鸣看著她,“女主为什么坚强?为什么在职场上寸步不让?因为她从小看著母亲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她知道退一步意味著什么。那一段回忆,是她所有选择的答案。”
许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删那一段,是因为谭经年说节奏可以再紧凑一点。可她删完之后,确实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一直没找到问题在哪里。
陈则鸣一句话点醒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一段是答案。”
陈则鸣沉默了一会。
“因为我妈。”他说,“你采访她的时候,她跟你说过她年轻时候的事。一个人带著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有一次她公司要裁员,她主动申请去最难搞的部门,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那个部门裁员风险最低。”
许砚想起来了。
编号17,那个采访对象确实说过这段。她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倒下,孩子没人管。
“你妈很了不起。”她说。
“嗯。”陈则鸣低头看著电脑,“所以她说她遇到了一个年轻编剧,愿意听她讲这些事的时候,我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意外还有人在乎这些。”他抬头看她,“现在大部分剧本里,职场女性都是工具人。要么是为了衬托男主,要么是为了制造冲突。你写的是人。”
许砚没说话。
陈则鸣继续低头看他的剧本,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普通的交流意见。
许砚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段独白恢复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时间继续往前走。
凌晨三点,许砚改完了第六场戏。陈则鸣还在看他的项目剧本,眉头微微皱著,左手无意识地转那支笔。
凌晨三点半,许砚开始犯困。
她强撑著眼皮又改了一场,困意越来越浓,眼前的字开始发虚。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早就凉了。
“去睡。”陈则鸣的声音传来。
“还有一场。”
“明天再改。”
“明天要跟服装组开会。”
陈则鸣没再说话。
许砚继续盯著屏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字像是有了生命,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最后的印象是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许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趴在桌上,脖子有点酸,肩膀有点僵。她想动一下,忽然发现身上披著一件外套——深灰色的男士外套,带著淡淡的檀木香。
电脑旁放著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热牛奶,一碟吐司,还有一个煎蛋。吐司冒著热气,应该是刚做好没多久。
对面的单人沙发空了。
陈则鸣的电脑不见了,咖啡杯也不见了,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许砚坐起来,那件外套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著它,心跳忽然有点快。
手机震了。
陈则鸣的消息:
【早餐记得吃。下次别熬这么晚,对皮肤不好。】
许砚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震了一下。
【外套先放你那,晚上我来拿。】
【对了,那杯牛奶加了一点点糖。你采访我妈的时候说,小时候你妈也给你喝加糖的牛奶。】
许砚愣住了。
她采访陈则鸣妈妈的时候,确实说过这个——那是闲聊时无意间提起的,说她妈是戏曲演员,小时候练功辛苦,每天早上给她热一杯牛奶,会偷偷加一点糖,让她觉得生活是甜的。
她说完就忘了。
可他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著淡淡的甜味。
她低下头,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檀木香。
和那天在火锅店里闻到的一样。
手机又震了。
陈则鸣:
【牛奶喝了吗?】
许砚回:
【喝了。】
【怎么样?】
许砚想了想,打字:
【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发完觉得有点不对劲,想撤回,对方已经回了:
【那就好。】
【晚上见。】
许砚看著那三个字,耳根又开始发热。
晚上见。
他晚上要来拿外套。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件外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挂起来?叠起来?还是就这么放著?
最后她把外套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坐回书桌前,对著那盘早餐发呆。
吐司烤得刚刚好,金黄色,边缘微微焦。煎蛋是太阳蛋,蛋黄完整,周围一圈蛋白煎得恰到好处。牛奶还冒著热气,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
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松软,温热,有一点点甜。
不知道是他烤的,还是酒店送的。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远山的轮廓后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床头那件外套上,落在她手里的牛奶杯里。
许砚看著那束阳光,忽然想起那二十七封信里的一封。
那时候她写:如果有一天,能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一整夜,就算什么都不做,她也愿意。
现在愿望实现了。
可她不只想什么都不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砚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低头猛喝了两口牛奶,试图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那杯牛奶太甜了。
甜得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陈则鸣:
【对了,你刚才睡著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
许砚心头一跳:
【什么?】
陈则鸣:
【你说——“陈则鸣,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许砚看著那行字,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又震了一下:
【我没走快。】
【是你走得太慢。】
【下次快点。】
许砚盯著屏幕,脸慢慢红了。
她想回点什么,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那盘早餐。
吐司很香,煎蛋很嫩,牛奶很甜。
阳光很暖。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砚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端起牛奶杯把最后一点喝干净。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著那三条消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她回了一条:
【梦话不算数。】
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就来了:
【做梦才说真话。】
许砚看著那五个字,心跳又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