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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江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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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意是从巴黎回来的第三天接到那个电话的。
那天她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项目的制片人老刘。
她接起来。
“刘哥,怎么了?”
对面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江经纪,出事了。”
江晚意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事?”
“投资方撤资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双正在旁边整理资料,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档案夹差点掉地上。
江晚意的声音很平静:“哪家?”
“华商传媒。”老刘说,“就是之前谈好的主投方,三千万。今天早上突然发函,说资金链出了问题,要撤。”
江晚意没说话。
华商传媒——她太熟了。就是之前林嘉辰跳槽去的那家公司背后的大股东。也是上次酒会上那个挑衅她的女人所在的资本方。
这是冲她来的。
“缺口多少?”
“三千万。”老刘说,“但不止。他们一撤,另外两家跟投的也开始犹豫了。我估计,最后可能要走一半。”
江晚意闭了闭眼。
姜黎下一部戏的预算是八千万,已经签了导演、定了演员、搭了班底。如果资金出问题,整个项目就要流产。
“我知道了。”她说,“刘哥,你先别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双小声问:“姐,怎么办?”
江晚意看著窗外,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一周,江晚意打了四十几个电话。
她把这些年积累的资源翻了个底朝天——做投资的朋友、合作过的资本、有意向的影视公司。一个一个打电话,一个一个约见面。
结果是:零。
“江经纪,不是不想投,是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有人说。
“姜黎刚翻红,但她的路人缘还不稳。”有人说。
“这种文艺片本来就不好卖,没人敢接。”有人说。
“你要是带商业项目,我立马投。这个……”有人摇头。
第四天晚上,江晚意从一个饭局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冬天的风很冷,她裹紧大衣,看著对面的霓虹灯。
手机响了。
是老刘。
“江经纪,又有两家撤了。”他的声音已经绝望了,“现在只剩两千万,再不补上,剧组就要散了。”
江晚意沉默了几秒。
“刘哥,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她说,“如果找不到,我认。”
挂了电话,车来了。
她上车,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敢说话。
第五天,江晚意见了一个中间人介绍的投资方。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著很和气,说话滴水不漏。
聊了半个小时,他忽然说:“江经纪,其实有人托我带句话。”
她抬起头。
“慎行资本的周总说,这个项目他愿意投。”中年男人看著她,“全额,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江晚意愣住了。
“但他想和你面谈。”
她没说话。
中年男人笑了:“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但他说,这笔钱算他私人投资,不占股份,不参与分红,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就是——想见你。”
江晚意坐在那里,过了很久。
然后她说:“告诉他,我拒绝。”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江经纪,三千万……”
“我知道。”她站起来,“谢谢您。但我不用。”
她转身离开。
第六天下午,江晚意在公司加班。
林双推门进来,满脸疲惫:“姐,我又找了几家小公司,都说再看看。”
江晚意点点头。
“姐,要不……”林双小心翼翼地看她,“要不就见一下周总?”
江晚意抬头看她。
“我知道你不愿意。”林双赶紧说,“但三千万啊姐,项目要是黄了,姜黎姐怎么办?她好不容易翻红——”
“我知道。”
林双闭嘴了。
门又被推开。
姜黎进来了。
她穿著一身休闲装,手里拎著两杯咖啡,放在江晚意面前一杯。
“听说你在找我?”
江晚意看著她。
“你都知道了?”
“废话。”姜黎在她对面坐下,“我自己的项目,我能不知道?”
江晚意没说话。
姜黎喝了一口咖啡,看著她。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不管这个项目成不成,”姜黎说,“你都别勉强自己。”
江晚意愣了一下。
“我知道有人在搞你。”姜黎说,“我也知道周慎之愿意投,但你没要。”
她看著江晚意,眼神认真。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这个项目真的黄了,我认。”
江晚意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姜黎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别太拼。走了。”
她推门出去。
江晚意坐在那里,看著面前的咖啡。
门又开了。
这次是宋昭。
他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听说你在找投资?”
江晚意点点头。
他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
“什么?”
“我的全部积蓄。”他说,“三百万。”
江晚意愣住了。
“你……”
“我知道不够。”他打断她,“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剩下的,我可以去借、去抵押、去贷款。”
他看著她。
“我相信你。”
江晚意看著那个文件袋,很久没有说话。
“宋昭……”
“你别拒绝。”他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姐。这是我姐的项目,我有责任。”
江晚意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塞纳河边,他说“我会等”。
“三百万不够。”她说。
“我知道。”
“但你能拿出来,我很感激。”
他笑了。
“不用感激。”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江晚意低下头,看著那个文件袋。
她想起这几天的奔波,想起那些拒绝的眼神,想起周慎之的条件,想起姜黎的话。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吗?我这边有三百万。对,不多,但可以先顶上。另外,帮我联系一下那几家小的投资公司,我亲自去谈。”
她挂了电话,又拨另一个。
“王总吗?我是江晚意。对,姜黎那个项目,您之前说有兴趣?明天见个面?好,谢谢。”
一个接一个。
宋昭站在旁边,看著她打电话。
她打完最后一个,抬起头。
他还在。
“怎么还不走?”
“等你。”他说,“请你吃饭。”
江晚意看著他,忽然笑了。
“走吧。”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江晚意一家一家跑,一个一个谈。
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缺口一点一点在补上。
第十天,老刘打电话来。
“江经纪,凑够了!”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两千万!全部凑够了!”
江晚意靠著椅背,长出一口气。
“哪几家投的?”
“三家小公司,两个个人投资者,还有一个——宋导的三百万。”老刘说,“江经纪,您太神了!”
江晚意没说话。
她看著窗外。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电话挂了,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门被推开。
宋昭走进来。
“听说凑够了?”
她点点头。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恭喜。”
她看著他。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那三百万。”
他笑了。
“那是我姐的项目,不谢。”
她看著他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感激。
不是感动。
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相信你”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她想起他站在这里等她打完所有电话,没有一句催促。
她想起塞纳河边那句话:“我会等。”
“宋昭。”
“嗯?”
她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项目,很多人都不看好。”她说,“你为什么相信?”
他想了想。
“因为你在。”他说,“你在,我就不担心。”
江晚意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见过你怎么做事。我姐那个烂摊子,你都能收拾好。这个项目,你肯定也能。”
他看著她。
“我相信的不是项目,是你。”
夕阳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柔和。
江晚意看著他,第一次认真地想:
也许年龄真的不是问题。
也许——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忽然说:“走吧,请你吃饭。”
“又请?”
“庆祝嘛。”他笑著,“项目成了,不该庆祝?”
她站起来,拿上包。
“行,让你请。”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他走在前面,推开门,回头看她。
夕阳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里。
江晚意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电影里吗?
还是——
她没想出来。
因为他开口了。
“愣著干什么?走啊。”
她走过去。
走进那片夕阳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了饭。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公司附近的家常菜馆。老板认识他们,给他们安排了角落的位子。
点了几个菜,两碗米饭。
“喝点酒?”他问。
“不喝。”
“那喝什么?”
“茶就行。”
他给她倒了杯茶。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
聊姜黎的下一部戏,聊他的电影计划,聊巴黎的夜景,聊他小时候的事。
他说起父母去世那年,十一岁的他躲在被子里哭,十六岁的姐姐回来,抱著他说“别怕,有我”。
他说起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把所有的钱都赔光了。姜黎没骂他,只是说“下次注意”。
他说起这些年,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利用姜黎。所以他才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
“直到遇到你。”他说。
江晚意放下筷子。
他看著她。
“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没说话。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
冬天的晚上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不用——”
“围著。”他说,“你穿得太少了。”
围巾上还带著他的体温,暖暖的。
她没再拒绝。
走到酒店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他点点头。
“晚安。”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昭。”
“嗯?”
“那三百万,我会还你的。”
他笑了。
“不用还。”
“为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
“因为是你。”
她愣住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
江晚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还攥著他的围巾。
温暖的。
她站了很久。
直到酒店门童过来问:“女士,需要帮忙吗?”
她才回过神,走进大堂。
电梯上楼,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
是宋昭的消息。
“到酒店了?”
她回:“到了。”
“早点睡。”
“好。”
她放下手机,手里还攥著那条围巾。
蓝色的,羊绒的,带著他的味道。
她把它放在床头。
然后她去洗澡,换睡衣,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他的样子。
他的笑,他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
“我相信的不是项目,是你。”
“因为是你。”
“我会等。”
江晚意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她第一次认真地想:
也许——
也许她可以试试。
江晚意接到周老夫人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周老夫人。
离婚后,她们还保持著联系。老夫人偶尔会发消息问候,逢年过节也会寄东西来。但直接打电话,还是第一次。
她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喂,妈。”
那头传来老夫人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爱。
“晚意啊,忙不忙?”
“还好。您有事?”
老夫人顿了顿。
“周末是我生日,你知道的吧?”
江晚意当然知道。周老夫人的生日是腊月十六,每年都过。以前她在周家的时候,都是她张罗操办。
“知道。”
“那你回来吃饭。”老夫人说,不是询问,是命令。
江晚意沉默了一下。
“妈,我……”
“别说你不来。”老夫人打断她,“我知道你和慎之离了,但那是你们的事。我过生日,我想见你。”
江晚意没说话。
“晚意,”老夫人的声音软下来,“这几年,是你陪著我。那些儿媳妇该做的事,你都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你也做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闺女。”
江晚意的眼眶有些发烫。
“妈……”
“来吧。”老夫人说,“让我看看你。”
江晚意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好。”
周末,腊月十六。
周家老宅在城西,一栋三层的老洋房,带一个不小的花园。江晚意站在门口,看著那扇熟悉的铁门,深吸一口气。
十年了。
她以这扇门里女主人的身份进出过无数次,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以客人的身份回来。
门开了,佣人张姐迎出来,满脸惊喜。
“太太!您来了!”
江晚意笑了笑:“张姐,别叫太太了,叫我晚意就行。”
张姐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走进客厅,已经来了很多人。周家的亲戚、老夫人的朋友、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看到她进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张开双臂。
“晚意!”
江晚意走过去,被她紧紧抱住。
“好孩子,”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让妈看看。”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江晚意。
“瘦了。”她皱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江晚意笑著,“您别担心。”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周围的亲戚们纷纷上来打招呼。有的热情,有的客气,有的眼神复杂——离了婚的前儿媳妇还来参加生日宴,这事在谁家都不常见。
但老夫人不在乎。
她拉著江晚意的手,跟每个人介绍:“这是我闺女,晚意。”
江晚意就笑著点头。
赵盈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嫂子,你可算来了。奶奶念叨你念叨了半个月。”
赵盈是周慎之的表妹,二十八岁,从小被老夫人带大,和江晚意关系最好。
“她身体怎么样?”
“好著呢,就是想你。”赵盈说,“对了,我哥——”
她话没说完,门口一阵骚动。
周慎之进来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著一个礼盒,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江晚意身上。
顿住。
老夫人抬头看他:“愣著干什么?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老夫人面前。
“妈,生日快乐。”
老夫人接过礼盒,随手放在一旁。
“坐吧。”
他就在江晚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隔著满屋子的人,隔著几个月的时间。
江晚意冲他点了点头,礼貌、疏离、无懈可击。
他也点了点头。
赵盈在一旁看著,小声说:“你们俩能不能自然点?”
江晚意没理她。
生日宴很快开始。
长长的餐桌摆满了菜,老夫人坐在主位,江晚意被安排在她右手边。周慎之坐在老夫人左手边。
这座位安排,意味深长。
但没人说什么。
席间很热闹。亲戚们轮番敬酒,说吉利话。老夫人心情很好,喝了好几杯红酒,脸颊红扑扑的。
江晚意在一旁帮她布菜、添酒、挡酒。这些事她做了十年,已经成了本能。
“晚意,你吃你的,别管我。”老夫人说。
“没事,您先吃。”
旁边的婶婶看著,感慨道:“还是晚意贴心。慎之,你说是不是?”
周慎之抬起头,看了江晚意一眼。
“是。”
那个眼神,江晚意没接。
饭后,大家在客厅喝茶聊天。
老夫人拉著江晚意的手,不让她走。她就坐在那里,陪著老夫人说话。聊她的工作,聊姜黎的新戏,聊最近的热搜。
周慎之坐在不远处,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她和婶婶聊天,笑容得体,话语得当。看著她和堂妹说悄悄话,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看著她给老夫人剥橘子,动作温柔又自然。
她从来都是最好的周太太。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赵盈凑过来,小声说:“哥,你看什么呢?”
他没说话。
赵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现在知道看了?”
他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没什么。”赵盈说,“就是觉得,有些人,非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周慎之沉默。
晚上八点,蛋糕推上来。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老夫人笑得像个孩子,拉著江晚意切第一刀。
“晚意,你来。”
江晚意握著她的手,一起切下去。
全场鼓掌。
分完蛋糕,老夫人累了,被扶上楼休息。
临走前,她拉著江晚意的手:“别走,等我下来。”
江晚意点点头。
客厅里剩下的人不多。几个长辈在打牌,年轻人在一旁喝茶聊天。江晚意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花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晚意。”
她没回头。
周慎之走到她旁边,站定。
窗外夜色很浓,花园里的灯亮著,把冬青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来。”他说。
“老夫人打电话,我不能不来。”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晚意,我有话跟你说。”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他说,“想我们这十年,想我做错的那些事,想你为什么要走。”
江晚意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给你最好的生活就是爱你。给你钱花,给你房子住,给你周太太的身份。”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你要的不是这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要我陪你吃饭,要我看你的剧本,要我问你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你要的这么简单。”
他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你会走。”
江晚意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慎之,你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
她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面向客厅里的亲戚们。
“各位。”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慎之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下的颤抖。
“我有句话想说。”
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楼梯口,看著他。
他转向江晚意。
“晚意,如果时光能倒流,”他说,“我那天一定亲自送你去民政局。”
满座寂然。
所有人都看著他们。
江晚意站在窗边,表情平静。
他继续说:“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你值得。从结婚那天起,你就值得我亲自送你去任何地方。是我一直没看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知道晚了。”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江晚意看著他。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在全家人面前,说著这些话。这不是周慎之会做的事。他一向沉稳内敛,从不轻易表露情绪。
可他现在说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周慎之。”
他看著她。
“有些话说晚了,”她说,“就永远晚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没亲自送我去民政局。是因为那十年,你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她看著他,语气平静。
“现在你问了,也知道了。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全场安静。
没有人说话。
江晚意转向老夫人。
“妈,我先走了。生日快乐。”
老夫人看著她,眼眶红了,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晚意转身,往外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推开大门。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裹紧大衣,走下台阶。
大门外,停著一辆车。
黑色的,普通的牌子,不显眼。
车灯亮著。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宋昭。
他站在车旁,看著她。
“你怎么在这?”她问。
“等你。”他说,“送你回家。”
她愣住了。
“你等了多久?”
他看了看时间:“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
冬天的晚上,零下好几度。他就这么等在车里,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
“林双说的。”他笑了一下,“她说你今天来周家,我就想,万一你需要人送呢。”
江晚意看著他。
寒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上车吧。”他说,“外面冷。”
她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等著。
过了很久,她笑了。
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
“好。”
她走过去,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他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喝点,暖和暖和。”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暖。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猜的。”他说。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掠过。
他没有问她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出来,没有问她心情怎么样。他只是开著车,静静地陪著她。
开到她酒店门口,他停下来。
“到了。”
她点点头,准备下车。
“江晚意。”
她回头。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人送,我都在。”
她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
“谢谢。”
他笑了。
“晚安。”
她下车,走进酒店。
电梯上楼,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过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它才缓缓驶离。
江晚意站在窗前,手里还握著那个空了的热可可杯子。
她想起刚才在周家,周慎之说的那番话。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那天一定亲自送你去民政局。”
她想起她自己的回答。
“有些话说晚了,就永远晚了。”
她想起宋昭等在车里的两个小时。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人送,我都在。”
手机响了。
是宋昭的消息。
“到酒店了?”
她回:“到了。”
“早点睡。”
“好。”
她放下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很久。
三月十七日,姜黎新戏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姜黎站在镜头前,穿著那身穿了三个月的戏服,眼眶红了。
宋昭喊了声“咔”,然后走过去,抱住她。
“姐,辛苦了。”
姜黎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背。
江晚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这一幕。林双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嘟囔著“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老马走过来,满脸感慨:“江经纪,这几个月,多亏了您。”
江晚意点点头:“应该的。”
杀青宴定在晚上,还是那家会所,还是那个三层包场。但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更多。
姜黎凭借《风声》拿了影后之后,身价翻了几倍。新戏虽然还没上映,但已经有好几家平台在谈版权。整个剧组的士气,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
宴会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嚣。
姜黎被一群人围著敬酒,这次她没有不耐烦,而是笑著一一应对。林双在一旁帮她挡酒,两个人配合默契。
宋昭站在角落里,端著一杯酒,看著这一切。
江晚意走过去。
“怎么不过去?”
“人太多。”他说,“等会儿。”
她在他旁边站定,也看著那热闹的场面。
“你姐变了。”
“嗯。”
“以前她最烦这种场合。”
“现在也烦。”宋昭笑了,“但她学会了忍。”
江晚意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
“你呢?”
“什么?”
“你变了吗?”
江晚意思考了一下。
“变了吧。”她说,“以前我总是想著别人需要什么,现在我开始想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温柔。
“那你想要什么?”
她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是公司副总裁陈柯。
“晚意,有个好消息。”他的声音带著笑意,“董事会刚刚通过决议,升你为副总裁。恭喜!”
江晚意愣了一下。
“副总裁?”
“对,分管艺人经纪和项目开发。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公司最年轻的副总了。”
她沉默了几秒。
“谢谢陈总。”
“客气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明天来公司,我们签个字。”
挂了电话,宋昭看著她。
“升职了?”
“副总裁。”
他笑了。
“恭喜。”
她点点头,但表情并不兴奋。
“怎么了?”他问。
她没说话。
晚上十点,宴会进入高潮。
姜黎被推上台,拿著话筒说了一通感谢的话。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所有工作人员。最后她说:
“最感谢的,是我的经纪人,江晚意。”
全场鼓掌。
江晚意站在台下,冲她举了举杯。
姜黎说完,从台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该你了。”
“什么?”
姜黎把话筒塞给她。
“上去,说两句。”
江晚意看著手里的话筒,又看看台下那些人——姜黎、宋昭、林双、老马,还有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她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全场安静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著台下。
“今天姜黎杀青,我很高兴。”她说,“但我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件事。”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从明天开始,我将辞去公司的职务。”
全场哗然。
林双张大了嘴。姜黎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惑。老马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江晚意继续说:“我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姜黎会跟我走,还有几个新人也会一起。”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这是赌博。”有人说。
“她疯了。”有人说。
“从副总裁变成个体户,图什么?”
江晚意听著那些议论,面不改色。
“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她说,“但我底气十足。”
她看向台下的姜黎。
姜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跟她走。”姜黎对著话筒说,“她去哪我去哪。”
全场再次哗然。
宋昭也站起来,走到她们旁边。
“我的下一部戏,制片人就是她。”
议论声更大了。
江晚意看著台下那些惊讶的面孔,忽然笑了。
“谢谢大家这几年的照顾。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她放下话筒,走下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身后,姜黎的声音传来:“等我!”
宴会继续,但主角已经不在。
二楼的露台上,江晚意站在那里,看著城市的夜景。
姜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酒。
“你早就想好了?”
“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怕你担心。”
姜黎笑了。
“我担心什么?你做的事,从来没错过。”
江晚意看著她,没说话。
姜黎举起杯。
“敬你。”
她们碰了杯。
宋昭也走上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江晚意接过来,打开。
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是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著一行小字:“下一部戏,一起。”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是……”
“合作信物。”他说,“不是求婚。”
她愣住了。
他笑了。
“我的下一部戏,想请你当制片人。”他看著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江晚意低头看著那枚戒指。
银色的,简单的,刻著一行字。
她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姜黎的翻红,项目的危机,巴黎的夜晚,周家的生日宴,还有那些无数个加班的深夜。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相信的不是项目,是你。”
“因为是你。”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人送,我都在。”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
“愿意。”
他笑了。
露台下,不远处的街道上,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周慎之坐在驾驶座上,看著二楼露台上那三个身影。
他看到她接过那个小盒子,看到她把什么东西戴在手上,看到她笑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露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消息。
“见到了?”
他没回。
又一条。
“放手吧。”
他把手机放下。
车子驶入车流,融入这座城市的万千灯火。
一个月后,江晚意工作室正式开业。
地点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落地窗正对著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亮堂堂的。
姜黎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著两盆绿植。
“给你添点生气。”
林双跟在她后面,抱著一箱东西:“姐,我把你的书都搬过来了!”
江晚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阳光。
门被推开,宋昭进来了。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她转过身,看著他们。
姜黎、林双、宋昭——她的团队,她的伙伴,她的——
朋友。
“准备好了。”
她走过去,和他们一起,看著这个新的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
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周慎之。
“祝你幸福。”
她看著那四个字,过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条,来自宋昭。
她抬起头,看著站在不远处的他。
他正低头看手机。
然后他抬起头,冲她晃了晃手机。
她低头看那条消息。
“晚上请你吃饭,就我们俩。”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打字:“好。”
她收起手机,走到窗前。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一望无际。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无数的故事,而她的故事,刚刚开始新的篇章。
姜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双也凑过来:“姐,晚上一起吃庆功宴吧?”
江晚意看了一眼手机。
“今晚有事。”
“什么事?”林双好奇。
她没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笑了笑。
宋昭站在不远处,也看著她。
四目相对。
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