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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1:谁在树荫里4 ...

  •   一中是归城最好的中学,三年前杨进志动了关系把杨偈络送进来,以为一中严谨的学风能让杨偈络收收性子,没想到适得其反。但凡是学校,总有那么些人目中无人盲目自大无法无天败坏风纪,一个是败类,一群该被称为狐朋狗友。
      每天杨偈络都会和一群狐朋狗友坐在一教楼顶的破板凳上,这是他们下课或者逃课时抽烟摸牌的据点,没事往楼下望一望,夕阳无限好。在好孩子看来惬意或者颓糜的生活过久了变成了缩小版的混吃等死,一朝一夕没有目的、没有要求。
      捏着时间下了天台,前脚踏进教室,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就响了。杨偈络往座位上一坐,阮思思睁着迷蒙的睡眼昏昏沉沉的醒了,一定是昨晚又熬夜看书。阮思思和杨偈络同桌近三年,深知她的种种恶习,但她不因此讨厌她,反而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还成了很好的朋友。
      有时候杨偈络想,上帝往往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阮思思就是她的惊喜。她们分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现在却可以彼此知惜,没有比这更让人愿意去珍惜生活的事了。
      偶尔杨偈络也会想,自己能够带给身边的人什么。她自知不是一个乐于奉献的人,但如果她做的某件事能够让她爱的人感觉到快乐和安心,想必,自己应该也会尽全力吧。
      杨偈络和阮思思的座位挨着的缝隙左右各有半个心形的弧度,这是高一下学期她们一起用圆规刻的,原本露出的崭新新木现在覆盖了一层陈旧的痕迹,如梭呼啸着走过,杨偈络想,是不是应该拉拉这姑娘的小辫子。
      “这个周末放月假,他们去上溪玩,说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顺便可以放松放松,你又不去?”杨偈络用笔碰碰阮思思的桌子,让她把视线从黑板调到杨偈络这里。
      她眼里隐约闪着疑惑,说:“你不是也不去么?”
      “这次一起去。”
      她更加疑惑了,问:“你不是不喜欢?”
      “这次一起去。”杨偈络说,“听说上溪是归城周边保存得最好,民风最古朴的古镇。以前很多次能去我都没去,这次咱们一起。”
      阮思思听她这么一说,想都没想就点点头,很快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杨偈络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示意她继续认真听课。
      手机又开始震动,已经是今晚的不知道多少回。杨偈络撑着脑袋望着书,书上的一个个字符变成了一个个小蝌蚪。她没发现阮思思有些担心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对周围因为手机震动声不断投来的不满的目光道歉。
      杨偈络从课桌撑起脑袋,迷迷糊糊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还有十分钟放晚自习。有一条未读短信,是程烨,短信上他说让杨偈络别想太多,明天在老地方等自己。
      这个“老地方”是指学校外面的甜品店,杨偈络每天早上都会在里面买一杯老板娘亲自熬的奶茶,而每一天,程烨都会比杨偈络早一点到,坐着等她。偶尔杨偈络会捂住他的眼睛,此地无银地问他“我是谁”这样幼稚简单的问题,却始终乐此不疲。
      杨偈络敲敲后桌,没等他惺忪睡眼里的混浊散开,杨偈络就把包从桌下扔给他。她走到讲台的位置冲黑板前那个稚气未退的实习老师挥了挥手中的卫生纸,转到后门拿了包径直下楼。
      教学楼下的道路两边站立着整齐划一的香樟树,在这个几个季节仍旧葱郁盛大,篮球场空荡冷清,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萧条冷清。
      学校大门的“铁围墙”合杨偈络心意的敞开,在她离它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放学铃声响了,刚要冲出保安室的保安黑着脸把屁股重新放回板凳,学校对面是一条规模不小的小吃街,听到下课铃声的商贩们正准备着手头的活,几分钟之后,这里就会开始洋溢着人声沸腾的热闹。
      手机上显示的是许玫发来的短信:“巷口325号,进来就能看见我”。真巧,今天就是三月二十五号。
      作为归城最大的酒吧街,晚上十点的巷口街热闹得不像话,混杂的电音声乐从一个个巨大的建筑物里传出来,不时有些人或者三三两两或者互相搀扶着在一扇扇门前进进出出,五花八门的门牌在漆黑的夜色下显得生机勃勃。
      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见许玫说的号数,早知道就直接让司机开进来了。杨偈络边走边看,终于在要将巷口街走通的时候看到了325的门牌号。
      “三言”两个字让杨偈络有些头疼,不免想到一些“之乎者也”和中国古代的名家大师,他们的经典作品比自己的头发多,谁能数清自己的头发呢?当然,光头除外。
      杨偈络一个人坐在“三言”的角落,从手中摇晃的啤酒悠起灰金的浪花看到晃荡的舞台。柔和的女声通过音响震荡在空中,经过幽暗的灯光和细微的尘埃传到耳朵,许玫的中音有一种感惑人心的东西,这个东西让酒吧变得安静详适,像溢满红酒气味的空房间。其实许玫最拿手的不是抒情的歌,而是带动人一起疯狂。
      一曲毕,她带了三分笑意的眼眸流转,踩了无数掌声和欢呼下台。看着她径直朝杨偈络走来,杨偈络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她表现不错。许玫一坐下杨偈络就发现她又瘦了,小脸成了巴掌大,丹凤的大眼睛只拉了一笔直直的眼线,却仍旧勾人;普通黑色的针织衫外衣被纤细有致的身材拖出不普通的味道,怎么着都漂亮。
      她坐下先扔了一包烟在桌上,拿出一支,杨偈络把跟前的打火机弹到她那边,她一边点烟一边说:“杨偈络你可真会找位置,这儿安静看台子又不会被挡着。”
      杨偈络笑,鼻尖是一直喜欢的爱喜淡薄的烟萦绕,说:“这儿原本是挺安静的,你一来就热闹了。”
      许玫吐出一口烟束,散开的雾气笼罩她的脸,像托了一盏玉灯。许玫这个动作美死了,杨偈络知道,许玫曾经有一个男朋友爱的就是她抽烟的样子。许玫喝了一口刚上的啤酒,说:“理那些兔崽子。今天怎么舍得来这儿了,不是该和你夫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羡煞旁人吗?”
      杨偈络继续摇着手中的啤酒,等它们争先恐后要逃出杯沿时恰到好处的停止。杨偈络说:“今天不仅和程烨分手了,还和卢巧曼闹翻了。今晚在你那儿借宿一宿。”
      杨偈络借宿借多了,许玫此刻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一晚上不够吧。”
      杨偈络从她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烟,这是杨偈络最喜欢的烟,也是许玫教杨偈络抽烟的第一个牌子。从某些方面说杨偈络是一个怀旧的人。当然,是,某些方面。
      她顺手给杨偈络点上,杨偈络把它们灌进嘴里,这使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嗡嗡的:“你知道的,今天是卢子普的大喜日子,没想到程烨也去了。就那么一来二去,被卢巧曼看穿了。‘以后别回家了,你心里还这个家吗?’——这是原话。她以前说我穿得妖里妖气、深更半夜才回去,说他们的老脸都被我丢光了,这些多数都是无稽之谈我觉着无所谓让他们说了。这一次是真事,我也招了。虽然这两天我外婆外公住我家,但回家卢巧曼肯定会揪着我不放。所以啊,还不如去你那儿。”
      “搞得像你和程烨要私奔一样。”许玫说,眼底并没有异色,“结果私奔没成,反倒先分手了。”听杨偈络说她和程烨分手听得多了,和她在自己这里借宿一样,都成了习惯。
      杨偈络低头不语,她用手支着下巴往右边调酒的地方看去,说:“我觉得很有可能最近几个月杨进志和卢巧曼会直接限制我的日常经费。你在这儿上班不是才两个月吗,这儿肯定缺服务生吧。再说了,之前听你说,这儿的老板是个大学毕业一年的男同学,男同学呀,他肯定听你的呀。你能帮我跟这家酒吧的老板说说吗?我要在他这儿上一段时间夜班,要工资的那种。”
      她说:“你个高三毕业生上什么班啊,再说了,你爸妈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打死我。再说了,你没钱我养你啊。”声音是让杨偈络无比安心的毋庸置疑。在杨偈络马上要扑过来给她一个爱的抱抱的时候,她用修长的指尖抵着她的下巴,“但是明天晚上你就得回家。”
      杨偈络颓丧地把下巴抵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许玫,决定自动忽略许玫的后半句话,她摸着瘪瘪的肚子:“你说的啊,可别反悔。我饿了,我们出去吃你家楼下的牛肉面吧。我要加肉,还要加满香菜。你请客。”
      许玫抽出手又点了一根烟,火光照进她的眼睛,她把手拢住许久才放开。在杨偈络眼中她总是如此,不管春夏秋冬,好像能够取暖。
      杨偈络拉上行李箱在“三言”门口等许玫。她是在初中毕业时认识的许玫。地点是在归城最老的公交车——一路公交车上。
      那是杨偈络刚经历完中考的暑假,想要一个人去看外公外婆。一路公交车的人总是很多,那天自然不例外。就在杨偈络拉着扶手昏昏欲睡打瞌睡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男人伸手摸一个中年女人的包,一个手机就快被摸出来。
      就在杨偈络要大叫出来的时候,一只涂了艳红指甲的手直接抓住了那个男人。杨偈络则直接掏出手机报了警。
      好在那天那个男人身上并没有刀,其实之后每每杨偈络跟许玫提起,都还是心有余悸。
      但导致杨偈络们俩从“路人”升级为“朋友”的事情并不是她欣赏她的见义勇为,而是那天杨偈络和她都作为“目击证人”在警察局录完口供后,杨偈络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
      她爆了句粗口,说:“还真是天外有天。”然后许玫拿出自己的钱包,对杨偈络说:“你打车回家,一百够不够?”
      杨偈络看着她埋头拿钱的样子,说:“今晚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也没告诉外公外婆要去找他们,我跟着你去玩好不好?”
      她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问杨偈络:“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玩?”
      杨偈络笑:“你穿成这样,不是去玩,还是去上班不成?”
      她扯了扯她露出一大截腰的灰色短T恤,又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上班。”
      杨偈络不置可否的看她精致漂亮的脸蛋儿,心中却想着:不是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伸出指甲轻轻扭了一下杨偈络的腰,“我是正经上班人好不好。”
      她说的没有错,只大杨偈络三岁的她,彼时,是一家美容店的“美容师”,因为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加之长相美艳、皮肤天然白,手下有不少固定客户,也有不少存款。不过晚上她偶尔会在一些清吧或者酒吧唱歌,除了皮相,她也天生了一副好嗓子,她唱彭羚的歌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一年前她辞了工作开始认真唱歌,组了乐队,也自己写歌,自然,身边的人从清一色的女人换成了七八成的男人,她的追求者也变得更多。杨偈络也因此得到了不少福利,譬如最新款的口红香水啦,价格不菲的包包啦。一开始许玫也问杨偈络,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可当她发现拒绝了十个拒绝不了一百个时,习惯习惯着,就成了自然。
      晚上躺在许玫宽敞的双人床上,杨偈络摸着自己吃得圆鼓鼓的肚子,看着坐在床沿给自己的小腿上擦润肤乳的许玫,忍不住问道:“许玫,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许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有什么可问的。这个世界上谁和谁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好吧。”杨偈络将目光从许玫身上移开,突然发现窗帘换了一个颜色,前几天来明明还是淡蓝色的,今天就被换成了白色。由此可知,这个嘴硬的女人又在逞强。但是谁没有逞强过呢。杨偈络看向许玫瘦削的背影,她突然觉得,许玫手上忙碌的动作都变得仓促。
      早晨七点的归城还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雾。
      杨偈络准时到甜品店,此时的路灯还明晃晃的散发着光晕,街边的小店也绽放着暖洋洋的黄色灯光。杨偈络站在甜品店门外,透过干净的玻璃门注视着程烨的背影。
      短信里他说:
      “别生气了”
      “我买了奶茶和蛋糕等你,老地方”
      “你怎么还不回我短信,不要睡过头了”
      “今天降温了,多穿一点”
      杨偈络捏着手机,却不想走进去。
      他仍旧对填报志愿的事情只字不提。可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格?
      他和杨偈络都是耿直不遮掩的人,但在和家里人相处方面,却是截然相反。他有一个听话乖巧的姐姐,有一个温柔无比的妈妈,有一个幽默亲和的爸爸,这些都是他会跟着他们去上海的理由。而最深层的理由……
      她虽然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和“善良”、“寡断”沾边,可他这么一个让杨偈络羡慕的人,她仍旧舍不得让他为难。
      手机开始震动,杨偈络看见他把手机放在耳边,顾盼着回头。然后他看见杨偈络,四目交汇的时候,她是真的没有丝毫埋怨他。接起电话,他正要起身,杨偈络说:“你别过来。”
      他怔了一下,脸上划过慌张。
      “你别过来。”杨偈络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这一次的分手我是说认真的。你去哪里我都不怪你,我做这样的决定你也别怪我。我们之间做不到好聚好散,但是答应我,现在你别过来,等我走了你再走,好吗?”
      他眼睛里一定是住满了三月的清晨七点,否则怎么可能那么明清刻骨,让杨偈络觉得里面的温凉生生流动到了自己的眼里。
      “好。”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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