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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名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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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李淑萍的母亲打来电话让李淑萍回去拿些东西过来。放下电话,李淑萍坐在床边犹豫着回不回去。回去吧,父亲常年冷脸,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待在一起就难受。不回去吧,母亲盼女儿的心情在电话里显得很急切。还有,自己也确实不想又在大街上晃荡一天,说是逃避就逃避吧,说不定隔天真的机会会来呢。想到这儿,李淑萍站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一瓶没有开封的洗发水和一盒佳雪护肤套盒装进了自己的包里,又给黄小建打了电话,算是汇报自己的行踪。电话那头的黄小建正跟合伙人忙着找装修公司设计服装店的装修图,没精力多问,爽快地答应了。李淑萍挂了电话直奔客运站了。
李淑萍走进客运站刻意设计成七弯八拐的购票通道内,花三块钱买了一张回小镇的票。因是双休日,等车的人比较多,李淑萍也学着一帮人站到了客运站外面,想趁着中巴车到站后在站外下人的当儿挤上车,提前抢占个座位。投机取巧的一帮农村人站在城市的街头分外抢眼,有提着装满了锅盆碗灶的编织袋的打工回乡人,有染了黄发穿着另类,极力向城市靠拢的年轻小伙,有牵着满街张望的孩子的红脸村妇。白净秀气的李淑萍站在这堆人群里显得很出众。九点四十时,贴着史丹利复合肥广告膜的中巴车来了,尚未停稳,等车的人群就蜂拥上去,司机只好就地熄火。车上剩下的三五个人要下去,被要上车的人群向后推着,骂骂咧咧地向下挤。司机和售票员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咧嘴笑了,售票员没有了让人再往里挤一挤的不耐烦,体贴地吆喝着:“慢点,各位师傅们,别挤着孩子了。”李淑萍在最后才挤上车,竟然也抢到一个座位,尽管靠着这个座位的窗户没了玻璃,用纸板挡着,但李淑萍也很满足了。可惜的是,这个宝座在车还未出发时就已经被李淑萍让出去了。坐她座位的是一个被大钉耙戳穿了脚背的中年汉子,脚上缠满了白色纱布,肿的像熊掌。没法穿鞋,脚底绑了一块木板,靠另一只好脚拖着上了车,售票员喊了几声:“哪个好心的师傅让个座好吗?帮个忙行行好。”李淑萍站了起来,中年汉子一声没吭地坐下了。李淑萍在充满了脚臭味的车厢里站了一个钟头,终于到站了。
穿过丁字形的街道,走完了水泥路又走了一截坑坑洼洼的土路后,“龙潭镇第一中学”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李淑萍顿感亲切。校园很安静,远远看见操场的西南角晾着一床床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子。李淑萍下意识地笑了,家属院里这么多年还是老习惯,趁学生放假都在操场边上拉起了一道道绳子,晒着各家的被子,甚至,在操场一角矗立了十几年的单、双杠上也被人们搭上了洗干净的床单,鞋子,腌菜等杂物。李淑萍横穿过水泥跑道,踏进长着稀稀拉拉杂草的土操场,斜斜地朝晾床单被子的方向走了去。家属区的房子是和办公楼一样有着外走廊的四层楼,白墙,红色的铁栏杆,深红色的木门。不同的是一楼的住户都自己搭了小院。李淑萍家的小院门开着,里面的一道门却关着。李淑萍正要举手敲门,楼上有人热情地喊:“哟,淑萍回来了,好长时间都没见你回来,你妈他们天天无聊死了。”李淑萍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初二时的班主任王老师靠在栏杆上织毛衣。李淑萍打着招呼:“是的,王姨,我这段时间有些忙所以就没回来。”“结婚了还长胖点呢淑萍,过得不错哟。”李淑萍有些羞涩了,说:“是吗王姨?我自己倒没觉得长胖。你下来玩吧?”“不了,我才从你家上来的。你多陪陪你妈吧。”王姨话音未落,李淑萍的母亲从里面开了门,一见李淑萍就咧开了嘴,眉眼都舒展开来,说:“怎么现在才到呢丫头?我早就烧好了排骨,还做了豆瓣鲫鱼,小青菜煎豆腐,全是你爱吃的。”李淑萍鼻子酸了,眼底起了雾。忍了忍,说:“我爸呢?”“他呀,今天跟别人去米弯水库钓鱼了。他不在家还清净些,就我们俩说说话。”李淑萍点点头。
没了李淑萍的父亲在家,母女俩在饭桌上聊得格外热闹,母亲不停地给李淑萍夹菜,李淑萍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着。李淑萍边吃,母亲边絮絮叨叨地说。从初中生早恋怀孕到人生存的压力,从柴米油盐酱醋茶到旅游度假景点,唯独不提李淑萍在城里的生活。李淑萍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已经辞了工作且到现在还没找到新工作的事情,更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在婆家的生活。母亲不提李淑萍的婆家也是有原因的。曾经有次,母亲和同事去市内李淑萍家附近买东西,得知李淑萍在家休息,中途带了水果去了趟李淑萍的婆家看女儿,婆婆见亲家来了竟拉长脸摔门而去。母亲顿时黯然神伤,从此再也没去过李淑萍婆家了。所以,李淑萍和母亲聊天从不提婆家,顶多是聊聊姑爷的情况。母亲聊到最后,才说了这次让李淑萍回来拿的东西,母亲一脸幸福地说:“你知道吗?我学生给我送了一大箱水蜜桃和一带山核桃。水蜜桃别提多甜了。山核桃虽然是去年的,但味道也很好,吃起来很香。”李淑萍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说:“你学生为什么现在给你送东西?”母亲说;“这个学生本来一直都很尊重我的。这次是因为让我帮忙把他小堂弟转到我们学校来,所以就送了这些东西,也不少钱呢,水蜜桃三四块一斤,核桃二三十一斤呢。”李淑萍说:“从哪里转过来?”母亲说:“乡中呀。你不知道,前一段时间,乡中的家长都闹到镇政府里来了,那边的师资不行,家长都希望孩子能上好一点的学校。而我们这个学校,名声在外,领导们为了赚点钱从东来县靠我们这边的小市镇招来了很多生源,所以乡中的学生家长都不愿意了,上次一下来了二十来个人,把政府大门都砸坏了。派出所还抓了几个人。后来,倒也招了少量的学生过来,但没有关系的还是过不来。这个学生的小堂弟如果我不给他帮忙他也是过不来的。”李淑萍扑哧一笑,一粒饭喷在青菜豆腐盘边上,母亲用筷子把米粒夹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嚼着:“笑啥?”“咱们这个学校也成了‘名校’了。”母亲说:“咱的教学质量一直都很不错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知道,只是什么时候人们对所谓的‘名校’开始疯狂的追捧起来了。原来对名校不名校好像看得比较淡,有个学上就行,哎,你看现在家长累得。其实,关键在于自己的孩子,不想学的上世界名校都没用。挤破头找好学校,累不累呀?”“可不是吗?你王姨家的外孙——就佳佳姐的小孩,要上幼儿园,结果佳佳姐从过完春节就在找关系,一直到现在才勉强报了个什么春蕾幼儿园,还是人托人的。听王姨说市内小学报名更夸张,好学校门口家长带凳子大衣连夜排队,不好的学校生源招不满。唉,上个幼儿园、小学就成这样了。以后的孩子上学可怎么办。”李淑萍跟着应了两声,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只是眼下,要是能托人找份工作也好呀!
吃完午饭,李淑萍把给母亲带的东西拿了出来,母亲也忙着从储藏室里拖出了一箱拳头大的水蜜桃和一大袋山核桃,说:“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吃吧。我们两人在家根本吃不完。”接着又拿出四双手工刺绣的鞋垫,对李淑萍说:“这是我天天太无聊,跟张姨她们学着绣的,给你婆婆家每人一双。”李淑萍看着白色的千层布鞋垫上被母亲绣着龙凤和红花绿叶之类的东西,笑笑说:“你这手越来越巧了呀。”“我这手如果不拿教鞭,估计也可以拿绣花针养家吧。”母女俩说笑间,走路噔噔作响的人回来了。见李淑萍在家,仍旧黑着脸,拎了桶到厨房里去了。母女俩顿时都不吱声了。李淑萍的父亲刚结婚时,市公安局来招人,其他都合格,就是政审这一关没有过,原因就是因为李淑萍的母亲的姑姑,也就是李淑萍的姑奶奶嫁了个大地主。从此,李淑萍的父亲对李淑萍的母亲没给过一丝好脸色。李淑萍的母亲很愧疚,也惧怕李淑萍父亲的黑脸,从此就活在李淑萍父亲的阴影里,即使到了老年,惧怕成了惯性,一辈子都很憋屈。
后来李淑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问:“爸,你吃饭了吗?”父亲甩过来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吃饭不把老子饿死呀。”李淑萍的母亲说:“你歇一会儿,我来把鱼拾掇拾掇,一会儿给丫头带几条走。”“去吧去吧,拾掇去。”说完,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抽起了烟,边仰头吐着烟圈儿边问李淑萍:“最近上班怎么样?”厨房内正拾掇鱼的母亲也竖起了耳朵听。李淑萍说:“嗯,还行。”“看,老子当初的决定还是很明智的,上个一般的专科,女孩子嘛,学个财经,做个财务工作又体面又轻松,怎么不行呢?当初要听了她的,让你再复读一年,就算考个好学校也不见得有现在这么安稳。冤枉花钱。”李淑萍觉得父亲的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却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只好说:“是的。”
等母亲拾掇好鱼后,李淑萍要走了。父亲推着自行车把李淑萍要带走的东西驮到了西街头的车站,李淑萍先上车,站在车门口,父亲忙着往上递东西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过几天我要去你小叔那里,赵四儿想要你小叔给他侄子弄进六中。”李淑萍不知道怎样搭话,只说了句:“哦。”父亲说:“你哦什么?我想去你单位转转。”李淑萍浑身一激灵,半晌回了个字:“好。”
车一路亢奋地跑着,似乎比回去时快,打了个小盹儿后,李淑萍还没想好怎样把这一堆东西拿回家时,车就吭哧吭哧地进了站。李淑萍只好把东西从车上一件件的拿下来,等全部拿下来后,又一件件的转移到了候车室的山墙下。正擦着汗,一辆人力车来了,车夫喊;“走吧,闺女?”李淑萍点点头,五六十岁的车夫光着油光发亮的膀子,上来就一手拎一件东西,丢在了座位下面。边调车头边说:“有些沉呢,到哪儿?”“轴承厂。”“五块嗷,先跟你说清楚。走就拉,不走就下来。”李淑萍说:“走吧走吧,等会儿到了麻烦师傅把车子往院内多推一点,我好方便拿东西。”
三轮车夫负责任地把东西放在了单元口,李淑萍左右看看,希望能有熟悉的人帮忙看着,自己好一件件往上拿。买看见人,却看见从空中洋洋洒洒地飘下了很多瓜子壳,李淑萍抬头看时,自家的窗口一个人头缩了回去,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了纱窗。李淑萍寻思着要不要喊家里人下来帮忙拿一下,想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果黄小建在家绝对会下来搬东西的。公婆就不要奢望了。李淑萍正想着,三楼的刘大爷拖着庞大的身躯漫漫地走回来了,李淑萍赶紧说:“刘大爷,麻烦帮我看一会儿东西,我上去了再下来好吗?”刘大爷挥挥手,说:“去吧,我等会儿再上去。”李淑萍抱着核桃和鱼的袋子上了第一趟楼,开门进屋,果然婆婆在家,正看着电视的财经频道,拿笔做着股票讲座的笔记。见李淑萍抱着一个大袋子进来,瞟了一眼,又专心地开始听讲座了。李淑萍放下袋子和自己的包,变往下跑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到单元口时,刘大爷驼着背,两手背在身后,认真地守着箱子。李淑萍把箱子撕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掏出四个水蜜桃塞给了刘大爷,把剩下的水蜜桃一口气搬上了六楼。婆婆又瞟一眼,婆媳两人都没说话。
晚上黄小建回来了,看见李淑萍带回来的一堆箱子袋子,问是什么。李淑萍说:“我妈给的水蜜桃核桃。”婆婆边喝着水边用眼角看了一眼,还是没出声。李淑萍又拿出四双鞋垫,说:“这是我妈绣的,四双,每人一双。”说完把公婆的放在婆婆身边的沙发上,婆婆放下水杯,开口了:“满大街都是,一块钱一双。桃子核桃哪里买不到?没人吃的东西,用得着花钱跑乡下拿吗?有那点闲时间不如多到外面找找工作。”小两口都没敢应声,气氛又凝固了,黄小建朝李淑萍使了个颜色,李淑萍转身进了卧室。客厅里母子俩开始和颜悦色地聊起新店的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