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弯弯》虞潇潇

6、六 三姨来了

　　这天上午，又扫了一遍街的李淑萍被白花花的太阳刺着眼睛，口渴难耐，看看手机，接近中午了，索性回去吧，休息一段时间下午再出来。路过菜场时，李淑萍顺便买了些小菜带回家。
　　进了门，老公黄小建半坐半卧地靠在椅子上。见李淑萍回来，有些意外，掐灭指尖里的烟头，站起来接过李淑萍手里的菜，喜形于色地说：“媳妇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知道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李淑萍一脸懵相，问：“什么好消息？”“二姑答应借点钱给我，我今天上午已经和张三把租赁合同签了。”“是吗？”李淑萍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心里也缓了口气，顿时轻松多了。开心的黄小建在李淑萍脸上啄了一口，哼着歌去卧室里玩热血传奇去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清脆地兵器相撞声。厨房里，水龙头的哗哗地流着，李淑萍将青菜豆芽之类的菜一一洗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来到客厅靠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打开冰箱的冷冻室，顿时，水蒸气小小地妖娆了一番，在李淑萍眼前轻舞着。里面的东西被冻得有些看不清真面目了。李淑萍在冰箱里快速的翻着，瞪着眼仔细的辨认，冻成一捆细长条的是秋刀鱼，用手摸上去凸凹不平很硌手的是骨头鸡块之类的东西，一块块的方墩应该是瘦肉，长一些的绝对是五花肉。这些都是家里常吃的东西。分辨清楚后，李淑萍琢磨着吃什么。想起下午还要继续出去满大街的扫，最方便快捷的就是炒炒瘦肉之类的。再说了，依婆婆的习惯，骨头鸡肉之类的所谓的大菜，是他们都在，或者家里来客人了才可吃的。公婆不在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动的。李淑萍顺手拿出了一块瘦肉，边关冰箱边对老公说：“今天中午我们俩就吃简单点好吗？豆芽炒瘦肉，青菜汤可以吗？”“行，随便吃吧。”
　　在微波炉里解冻后，李淑萍三下五去二地将瘦肉切成了带有冰渣的肉丝。开火，烧油，正当锅里“吱吱啦啦”地响起时，客厅里传来沉重的拍门声，李淑萍把火调小，刚要喊老公开门时，黄小建的声音夹杂着游戏里的魔法师武士之类咚咚奔跑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淑萍，开一下门，我三姨来了。”李淑萍心里暗呼：“完了！”，索性关了火，出去开了门。
　　果真是三姨来了。半聋半哑的三姨手里拎着红红绿绿的一大堆塑料袋，一条裤腿挽着，一条裤腿正常放下，脸上讪笑着，站在门口。李淑萍手往里面使劲儿招着，嘴里轻声说“进来进来”，将三姨迎进了屋。三姨把拎了两手的袋子交给李淑萍，嘴里接近喊地大声说：“特（吃）——特（吃）——安（便）宜。”李淑萍边接过一个个勒在三姨粗糙的胖指头上的袋子，一边点头：“好，好，吃。”放下东西后，朝三姨摇着手说：“不买，有。”三姨佯装生气，下巴朝一边咧去，瞪着眼，乜着李淑萍说：“袄特（好吃）。”李淑萍点点头，不再说话。袋子横七竖八躺满了小桌子，分别是红萝卜一袋，小青菜一袋，青椒一袋，小摊上秤着卖的瓜子糕点等两三袋。李淑萍泡了茶，将小桌子上的东西拢了拢，玻璃茶杯才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三姨此刻进到卧室里，手讨好地在黄小建的头上佯装教训般地拍了两下，说：“安（玩）——安（玩）。”黄小建头扭过来，朝三姨点点头，大声说：“坐，喝茶。”三姨听懂了，搓着手，从卧室里走出来。黄小建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从三姨背后传来，在三姨听不见的范围内牢骚着：“这顿饭别想安静的吃了。吵死了。”
　　李淑萍倒不会嫌吵，只是今天下午早点出去找工作的计划又要泡汤了。李淑萍慌忙又在冰箱里翻了一会儿，犹豫不决到底要做什么菜，鱼肯定是要有的，大骨头要烧好半天，那就再烧个鸡块儿吧。将一袋剁好了的鸡块和一捆秋刀鱼拿了出来，放入微波炉解冻。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饭菜好了。李淑萍给三姨和老公黄小建在白色陶瓷小杯里各倒了满满一杯酒，三姨端起来，朝黄小建嘟囔着：“额（喝）——”，黄小建点了下头，端起酒杯在唇边抿了一小口，李淑萍夹了几块鸡肉放在三姨碗里，三姨招呼大家说：“啃，啃。”李淑萍点点头说：“嗯，啃。”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不用猜，不是公公就是婆婆回来了。门开后，公婆两人都进来了。婆婆见自己蓬头垢面的妹妹端坐在桌旁，局促地朝自己笑着，嘴角瘪了瘪，邹起了眉头。公公已经开始小声的牢骚了：“自己有家不回，天天来。”
　　黄小建对今天父母一起回来很诧异，说：“今儿真热闹啊。”三姨见自己的姐姐姐夫回来了，慌忙站起身，绕过小饭桌，去给姐姐姐夫拿拖鞋，并弯下腰要将拖鞋给姐姐套在脚上。李淑萍婆婆皱着眉头将脸迈向一边，连忙摆手：“吃去吃去。谁要你帮忙哟。”说着用一只手在三姨的肩膀上推了几下。三姨悻悻地回到了桌边。却没有再动筷子。
　　李淑萍去厨房里盛了两碗饭拿了两双筷子出来，摆放在桌上。公婆叹着气在桌边坐下，李淑萍和黄小建互相看了看，没敢吭声。婆婆拿起筷子，手却在半空中悬着。扫视着一桌菜，说：“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菜？”李淑萍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是三姨来了嘛。”公公接过来说：“她天天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为什么要这么浪费？”“…”“你自己没有工作你就不知道节约吗？我们俩就靠点退休工资养活这个家，你不会精打细算还怎么过？你在你自己家也是这么浪费的吗？三两个人炒一桌菜，你要把明天的饭菜都吃了吗？”
　　李淑萍有些忍不住了说：“我们原本就炒一个菜加一个汤的。三姨来了我才又做了两个菜。如果觉得我浪费我去买了补给你们。”说罢，丢了筷子站起身，不吃了。黄小建似乎也觉得父母有些太没事找事，说：“不就两个菜吗？三姨在这，别说了，吃吧吃吧。”婆婆见李淑萍把筷子碗丢在一边，更加生气，说：“怎么了？还不能说两句吗？就两个菜？你知道我们今天去找王赖子要钱有多不容易，差点打起来你知道吗？两万块钱欠了六七年了，至今要不回来，你们年纪轻轻还躺在福窝里享受，我们这么大年龄了就该去犇吗？”黄小建不再吱声了。三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一家人都怒容满面，但并不知道这家人此刻的矛盾和自己有关，腆着脸在中间打圆场：“姐姐，特（吃）——”。公公把筷子也一扔，冲着三姨说：“吃你回去吃，天天来我这里干啥？”三姨以为公公在跟她倾诉什么，说：“不气，不气，特（吃）。”说着拿起筷子递给自己的姐夫，见姐夫不接，硬塞进姐夫的手里。
　　李淑萍拿了包，从卧室里出来直接开门要出去。三姨慌忙冲上来，死死拽住李淑萍，说：“特万（吃饭）。”并用手指狠狠地点着李淑萍的额头，嘴里只剩：“咦哟——咦哟，盎（犟）！”黄小建坐在自己的位置，没有动，仅是嘴里嘟囔着：“都在干什么哟，这弄得。”李淑萍挣脱三姨的手，摔上门，出去了。
　　李淑萍最终去了小叔家。大中午的，李淑萍也别无选择。况且，这几天李淑萍一直惦记着去看菲菲。
　　小叔在本地一所重点高中任教，小叔的家就在六中家属院里。李淑萍下车后走了小道。中午时分，小巷子内空无一人。踩着石子铺成的弯弯小路，青瓦白墙迎面扑来，墙头偶尔会探出一簇簇翠绿的竹子。顺着这旖旎的小巷子慢慢地走着，微风袭来，李淑萍的心情突然莫名的好了起来。顺手摘了墙角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捻着。
　　婶食言了。之前说毕业了就回来的婶不打算回来了。暑假也不打算回来了。小叔说婶是直接通过人才引进去了海南的一个大学教外语了，提前去办办手续，熟悉熟悉环境。李淑萍想，既然小叔觉得婶的话理所当然，估计确实有必要这样做。只是心里有些可怜菲菲半年的时间没看见妈妈了。
　　李淑萍去的那天是周三。小叔下课后匆忙买了菜回家做饭，菲菲放学后是跟随院里接孩子的家长一同回家的。菲菲开门时，看见门口站着李淑萍，一下扑进李淑萍的怀里。李淑萍用手理着菲菲乱蓬蓬的头发，说：“菲菲，乖乖吃饭，吃完你睡一会儿，我给你梳头，送你上学。”菲菲兴奋的在李淑萍脸上亲了一口。小叔的家里看得出有一段时间没有打扫卫生了，电视机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地板上有着一道道脚印子。放着一堆书的餐桌上是小叔和菲菲简单的午餐——番茄蛋花汤，瘦肉萝卜丝。菲菲见李淑萍来了，埋头卖力的扒着碗里干巴巴的米饭，李淑萍有些心酸。小叔一再要去买凉菜被李淑萍拦住了说：“我吃过了小叔，你们吃吧。”李淑萍知道中午的时间对小叔来说无异于打仗。做饭，吃饭，洗碗，午休半小时，送孩子上学，再折回来上课。
　　下午送完菲菲，走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李淑萍心底升起了莫名的伤感。一条路，有人走地幸福，前途一片光明；有人却走地落寞迷茫，辨不清方向。婶这一去，怕是很难回来。小叔和菲菲，估计也要走了。娘家，不想回去。婆家，不能回去。朋友忙着犇自己的生活，不便打扰。李淑萍心里空空的。真的就走投无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