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弯弯》虞潇潇

5、五 回到原点

　　李淑萍不得不又出去找工作了。

　　李淑萍出了家属院大门就坐上了11路公交。她坐车是随机的。门口的车有三四个线路的，通往这个小城的四面八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那就随机坐吧。巴掌大的小城，车一路兜兜转转，一会儿就到终点了。下车后李淑萍站在满是庞大的公交车的停车场，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前看看后看看，迷惑了。人们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李淑萍在心里诅咒着说这话的人。路有时多了反而还不知道怎么走，好像都可以走又好像都不能走。就像此次找工作一样，真的在没有给自己设限的情况下，反而很茫然。高薪，高薪，什么样的工作是高薪？真的就那么容易被碰到吗？李淑萍一个人站在车堆里心里嘀咕着，突然身后响起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吓得李淑萍浑身一哆嗦，原来前面的车都已经按班次走光了，而她，这会儿正挡着后面即将要出发的车。慌乱中已经来不及细想了，李淑萍绕到车前门上了车。她不想让司机认为她有病，她也不想去面对脚下的路，所以只有坐车逃避。有几次李淑萍差点要睡着了。下午的时候，李淑萍清醒了，一晃半天就过去了，李淑萍叮嘱自己，现在不能再昏昏欲睡了。强打起精神，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对庆阳城的人来说是新天地，对李淑萍来说更是陌生的。这个二零零五年的庆阳小城，好似突然苏醒过来一样，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的高楼大厦，平添了许多生机。李淑萍看着有了朝气的小城，感叹着自己被阴霾蒙蔽的眼睛。在欣赏高楼大厦的同时，她也看到了间间豪华气派的，取了各种国际范儿名字的售楼部。突然，她想起婆婆天天念叨的曹太婆儿媳妇贾小纯就在卖房子，听说工资很高。对了，去卖房子！李淑萍被自己脑袋里的这个念头弄得激动了。当即就近下了车，进了一处还未完全装修好的售楼部。

　　一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低着头，斜着肩坐在散发着油漆味的前台拨弄着手机。李淑萍壮了胆，直接了当的问招人吗。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一会儿，问：“做过了吗？”李淑萍如实回答：“没。”男人迟疑了一下，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们要有经验的。”李淑萍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满脸通红的退了出来。还好这一片地儿售楼部扎堆。出了这个，没走多远就到了另一个售楼部。同样是空荡荡的大厅，光亮可鉴地大厅里没有一个人，李淑萍有礼貌的问了几声：“请问有人吗？”李淑萍停止大声询问后，一两分钟的时间，才从里面悉悉索索地走出来一尖脸女人，大眼外凸，白脸红唇，像极了葫芦娃里的蛇精。蛇精在离李淑萍两米的距离站定，乜着眼睛看着怯怯的李淑萍，说：“干啥？”李淑萍说：“请问这里招人吗？”“满了。”蛇精回答的倒是很干脆利落，转身也利落，李淑萍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蛇精已经拖着肥臀一扭一扭地走到了里间办公室门口了。蛇精身后，是李淑萍碎了一地的颜面。

　　李淑萍出来后，认真的总结了一下原因，叹气：估计是自己气势太弱了吧，真要让自己坐进这些金碧辉煌的售楼部也确实不相称。气势太弱是镇不了人的，这一点李淑萍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李淑萍决定改变一下战略。找小的，偏一点的楼盘去看看。李淑萍又随机坐上公交车，这一次怎么也放松不下来。目标是准的，自己若进不去该多打击人啊。车载着李淑萍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城郊。李淑萍不敢马虎，一路紧盯。发现目标后，李淑萍就近下车。

　　这是一个左边簇着杂草，右边扔着各种建筑垃圾的售楼部。旧房改造的，外面搭着脚手架正在刷白。玻璃门上贴着大大的招聘启事。李淑萍躲过往下滴的涂料，猫腰进了门。里面的两男一女衣妆楚楚。见李淑萍走了进来，三人眼睛一亮，李淑萍还没开口，三个人中的秃头说话了：“应聘吗？”李淑萍说是的。“来填一份简历。”李淑萍坐下，定了定神，很快在简历上留下了自己简单的人生轨迹。秃头拿起看了一会儿说：“我们这里底薪不是太高，六百一个月，前期是守盘，就拿六百基本工资，不过，后期开盘后千分之二点五的提成，到时候就是要用验钞机领工资了。”李淑萍有些出乎意料，停顿了一下，说：“工资是次要的，我没什么经验，以后还要再学习。”秃头说：“没关系，后期我们会进行系统的培训的。如果可以，明天就可以来上班。”李淑萍当然是答应的。

　　出了门后，李淑萍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心落地了。只是，真如她所说的工资无所谓吗？李淑萍有些嘲笑自己的虚伪，她只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是那句要用验钞机领工资的话对她具有太大的吸引力了。先将就干吧，走一步看一步，想多了也没用。李淑萍安慰自己。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李淑萍要靠对家人撒谎过日子了。怎么着也不能讲出自己辞了近千元月薪的工作换一份六百元月薪的工作吧。

　　李淑萍工作时的努力领导是很满意的。秃头是老总，娇小的女人是经理。两人对李淑萍的外形及任劳任怨的表现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李淑萍每天把五十平米的售楼部打扫的一尘不染。上下班从来不迟到早退。只是接待客户时的谈判两人都觉得李淑萍有些教不上路。首先，李淑萍的声音很小，说了很多次，就是改不了。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李淑萍不会灵活应对。比如，客户问，后面是一片空地，影儿都没有什么时候能开盘呀。李淑萍只会说，会很快的。不会耽误您买房的。经理常上来救场，说，我们开发商实力是很强的，前期只是证件还没办齐，证件齐后，五栋房子一星期一层楼是没问题的。有时，经理对同样的问题又有其它的解释：时间的问题，眼下要到收庄稼的时候了，工人都要回家收庄稼，等工人回来了马上等房屋建到三层左右就可以开盘。又或者说：桩已经打了，只是天气不太好，灌进去的水泥一直凝固不了。总之，李淑萍听得傻眼了，不知道那一句可以往外说。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新同事后，李淑萍感觉自己更是小巫见大巫了。个个巧舌如簧。比经理还五花八门的解释随便的就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李淑萍纳闷，他们这些消息都是从哪来的。后来连续一个月的培训中，李淑萍才明白，有些消息是不需要考证它的来源出处的。客户怎么满意怎么答，爱听什么你就得讲什么。就凭一张嘴。一个月的培训期，李淑萍不光学到了基础知识，也知道了很多的说话应对技巧，只是，这些技巧对李淑萍来说，拿不拿得出来用还是个问题。李淑萍在小时候弄掉一块橡皮都要对父母承认的。她认为这些关系到客户一辈子的心血的重大问题，自己是不能随便承诺或忽悠的。不能坑人是她的原则。

　　这期间，李淑萍又一次碰见了李妍的金龟婿。李妍的金龟婿独自一人来看房，恰好是李淑萍接待了。周志远进来时看见李淑萍标准的微笑，脸一怔，微微红了。在谈判桌上时，李淑萍坐金龟婿周志远的侧面。周志远盯着户型图认真看时，李淑萍再一次偷偷打量了周志远。周志远今天也穿的是休闲装，灰色休闲立领外套，牛仔裤，休闲皮鞋，从上到下干净整洁。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尤其是翻着户型图的手指，纤长，关节匀称，指甲很干净。李淑萍看的心又开始砰砰跳了。李淑萍在家时常爱帮老公黄小建修剪指甲。她很讨厌看见哪个男人留长指甲，显得脏兮兮的。李淑萍打量周志远的同时，前台坐的妖精们眼睛也直勾勾地勾过来，李淑萍的脸瞬间红了。后来的交谈中，周志远一直用有磁性的声音轻声交谈着，至于说的什么，李淑萍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许久之后，李淑萍在内心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带着深深的愧疚感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约一个小时左右，周志远要走了，李淑萍刻意没有按要求登记周志远的电话。倒是周志远主动给李淑萍留了电话和姓名，并要了李淑萍的一张名片走了。

　　李淑萍在周志远走后，跑到售楼部外面给李妍打了个电话：“妞，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神经兮兮的。”

　　“要有报酬的哦。”

　　“说吧傻妞，别卖关子了，直说。”

　　“不行，得有报酬，答应了再说。”

　　“哎呦喂，姑奶奶，我有事呢，急死我了，快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请我吃饭。”

　　“没问题。任你挑。说吧。”

　　“我今天又看见你的金龟婿了。”

　　“我操！怎么每次都被你撞见？跟你还挺有缘的哈。”

　　“是的哦。吃醋了吧。我今天不但跟他说了话，还让他留了电话，要不要？”

　　“要要要。肯定要。你牛逼。他去看房子了？”

　　“废话。不看房子我哪有机会弄到他的电话呀。”

　　“先不说了，留着给我当面详细说。晚上八点，还是汇彩见。”

　　“好。”

　　俩痴女真的又为素不相识的男人相见了。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周志远。李妍决定主动出击。李淑萍想来又觉得有些可笑，一边聒噪的热火朝天，一边还蒙在鼓里沉静着。李淑萍想，如果人真有感应的话，那么周志远每天该打多少个喷嚏呀。两人叽歪了两个多小时才告别，李淑萍在回家的路上，受李妍的感染，回忆起和老公黄小建的恋爱了。彼时的李淑萍何尝不像现在的李妍啊。每天都在甜蜜和兴奋的状态。可是，这才多长时间，李淑萍和老公黄小建已经有了些生疏感了。李淑萍有些伤感。不过，论感情，如果没了那道公婆人为设定的墙，李淑萍和老公黄小建还是比较有感情的。这也是李淑萍每次都能原谅黄小建的原因。

　　售楼部的培训结束后，理论考试李淑萍第一。在李淑萍还没来得及兴奋时，讲沙盘，现场模拟又来了。李淑萍也充分的做了准备，把销讲说辞背的滚瓜烂熟，然后又加上自己的理解用自己的语言讲了出来，李淑萍看见半屋子的考官们纷纷点头。剩下的环节里，李淑萍自认为发挥的还不错。晚上回家，李淑萍睡了一个安稳觉。

　　考核后的第三天，李淑萍调休在家打扫卫生。家里没有其他人。李淑萍一边蹲着擦地板，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桃红柳绿的世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开盘了，李淑萍开始憧憬起老总说的用验钞机数工资的场景，不由得哼起了小调。这时，电话响了。张蓓打来的。接通后却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正题。李淑萍说：“死丫头，到底有什么事？”张蓓说：“我给你说了你要挺住啊。”李淑萍愣住了，张蓓在电话里说：“不过我的消息也并不可靠。我只是听我朋友说的。”张蓓嘴里的朋友就是她的男朋友，在公司另一个项目处任经理。这次考核他是考官之一。张蓓继续说：“那个姓王的要把你踢掉了。我朋友说你还不错，姓王的说太死板不灵活。我朋友说这只是借口而已，当初他们就只是想找没经验的守盘，有经验的只想趁开盘来捞一把就走，是不会守盘的。我只是先给你透露一下，或许，他们也会临时改变主意的。”张蓓一再强调自己消息的不确定性。李淑萍身体已经没知觉了，她在内心已经认定自己被炒了。

　　李淑萍被击得说不出话来，直接进了卧室。婆婆染了时髦的酒红头发回来，看见抹布扔在地上，地板一半的污渍还没处理，李淑萍却倒在床上睡觉。婆婆的尖嗓音在屋内炸开：“小李，赶紧擦完收好东西，扔这里也太难看了吧。城里不像农村，房子大院子敞，东西可以随便扔。入乡就要随俗，你来市里也几年了，这都没学会？你这晾一地的东西难不成我来给你收？我们都是有退休金的人！能不靠你们养活已经很不错了，家务活我是绝对不会替你们大包大揽的。你到这院里访一下问一下去，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几家？人要知足哇。”

　　李淑萍暗自冷笑着，却又担心火鸡一样的婆婆会说出更伤人的话，只得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抹布继续打扫卫生。

　　李淑萍第二天还是强撑着去上了班，怎么着也要亲自听他们宣布给个说法吧。到了售楼部后，张蓓把她的包接过去放进了前台的柜子里。李淑萍麻木的坐下。下午开会时，宣布了结果。张蓓说的是真的。只有李淑萍一个考核没过。王经理说希望李淑萍能打起精神，继续努力学习，公司将来还有很多的项目，到时李淑萍可以去公司别的项目里上班。李淑萍在心里哼出了声：饼子画的挺好啊。

　　这边厢李淑萍刚失了业，那边厢李妍真的借助李淑萍给提供的电话，同周志远热乎起来了。李妍带着周志远请李淑萍吃饭，一是为了感谢，二是为了给李淑萍宽心。李淑萍去之前再一次的给自己一番道德与常情的剖析，心如止水的去赴了宴。吃饭的当儿，周志远看李淑萍的眼神是羞涩的。李淑萍把这羞涩看作单纯，认为在这样的年代害羞的男人已经不多了。李妍这妖精这次总算没有看走眼。

　　周志远的家确实在李淑萍所说的廉租房里。父母只有一方曾经有工作，且年事已高，两个哥哥都四十多岁了，和周志远同龄人的父母差不多的年纪。两个哥哥结婚都认真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所以，周志远没什么人关心。大学毕业后创过业，卖鲜榨豆浆，最后以失败告终。后来应聘去了汇彩商厦。从课长开始做起，现在已经是经理了。性格内向的周志远，每天都是两点一线的过着，平时基本没什么朋友。捡着宝贝的李妍，很快与周志远飞速发展了，没多长时间，李妍甜蜜的告诉李淑萍，两人同居了。李淑萍开玩笑说：“又是你主动献身的对吧。”没想到李妍认真的说：“废话，唐僧肉送上门了我还不吃吗？”李淑萍笑说：“女妖精哎。倒贴上去的小心人家看不起哦。”李妍说：“敢。”两人的嬉笑怒骂中痛快地挥霍了一个晚上的时光。直到两人分手后，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上，迎着夜晚微醺的风，迷茫感又漫上来，李淑萍有些恐惧。生活啊，我该怎样才能算跟上你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