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公公的第n个小蜜 女人绕在公 ...
-
这天早上,婆婆叉着腰,站在门口,指着家里的一切对即将要出门的李淑萍说:“看,这是我当年一个人边带孩子边上班、做小生意挣下的。我就不相信年纪轻轻没有任何负担愣是找不到工作了。找不到工作摆个地摊也能糊个口呀。你看人家那些半边户,哪一家不是从摆摊开始,现在哪一家没房没车?看看你自己,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好歹你也上过大专,未必连自己的嘴都糊不住吧?”
婆婆嘴里的半边户,是这个厂里特有的一个群体。他们是八十年代在厂里工作的人从农村带过来的家属们。院里曾有一道奇特的风景,东边一栋栋新盖的七层家属楼下,双职工家庭或两口都在市内有单位的女人们,买了菜端了板凳围坐在一起,一边摘菜一边天南海北的聊。看似摘菜聊天,实则是在炫耀着我家的山珍海味你家的旅游玩耍。东边太阳暖洋洋的照着,西边矮小破旧的单身宿舍在一片阴影里沉默着。一大家人挤在一间单身宿舍里是半边户标志。没有凑到东边来聊天,一方面是因为没有脸面过来,一家人的劳累只能解决温饱,在菜场里捡一些菜贩剔掉的烂菜叶子吃也不是个事,这在老家常常是来喂猪的。要想办法挣钱找活路,所以没有时间是另一方面的原因。可是最近这几年,院里开进了一辆辆崭新的轿车,年轻的半边户们陆续搬出了逼仄的单身宿舍。留守的都是少许的老头老太了。而且,这些老头老太们也开始往这边靠了。买了菜不像原来直接回家,而是拎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绕到东边来坐一会儿搭搭话再回去。东边的人们仍旧斜着眼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心里却开始躁动起来了。婆婆是这些躁动的人之一。开始埋怨儿子黄小建找了农村媳妇,埋怨儿媳妇不能干不精明。
李淑萍亲耳听婆婆拿自己和她心目中最鄙夷的半边户比,心里有些凉凉的。婆婆手指的这个家里,九十年代初买的录像机,蒙了一层细灰安静地躺在电视机旁,每个来家里的人一抬眼都能看见,据说当时是上万的。经常罢工的小冰箱,绿漆打了卷儿鱼鳞般的一片片往下掉。八九十年代常见的一块方形的镂空纱织物,洗得发白,一角正面朝下的搭在冰箱的顶上,似新娘子的盖头。当年托人装的三千元的座机电话仍放在婆婆的床头柜上,白的现在已经成了焦黄色。偶尔会不分白天黑夜的响个几声。老公黄小建一直想抜掉电话线休了它,婆婆不让。不过,连黄小建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后来的某段时间竟然和这个电话有了千丝万缕的感情。
听老公黄小建讲过,每天婆婆四点半起床,和几个姐妹带着头天下午批来的鹅牌背心裤头之类去各个厂矿家属院门口摆摊,到七点半左右收摊分钱,回来上班,中午晚上利用下班的时间在家里开了个橱窗,卖烟酒之类的东西。天天如此,因此成了厂里的第一个万元户,成了当年厂里人人佩服的女强人。
李淑萍环顾了四周想笑也想哭。这些被强留下的,有着岁月痕迹的光辉,现在看起来已有些滑稽。可李淑萍什么时候也能创下这样的光辉呢?李淑萍心里安慰自己,婆婆也不是故意羞辱自己的,家里现在确实困难,在这节骨眼上自己把工作辞了,在外面晃荡了一个星期都没找到工作,要是爹妈知道了也会直接开骂的。没事没事,困难的时刻人人都无法心平气和,可以体谅的。李淑萍压住眼底要涌上来的泪,走出了这个无法融入的家。
下午,婆婆却带来了好消息。
李淑萍又去了一个公司面试后,没信心再奔赴下一个公司。老公黄小建刚好给了她名正言顺的躲避理由,说这几天他妈不舒服让李淑萍早点回来做晚饭。四点二十时李淑萍回家了。前脚刚进屋,后脚婆婆也回来了。进门后鞋子没来得及换,一屁股坐在了电视柜上,端起了满是指纹印的玻璃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满面红光的说:“你明天去二建大门旁的“夕阳红”店里,卖老年保健品的,我已经给店长说好了,你直接去,一千块的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三到五千。”
李淑萍没来得及出声,婆婆接着说:“我刚做完理疗,就听见店长和二建的一老太婆说让她姑娘过来上班。婆婆得意地说:“我刻意等老太婆走后,跟店长说她姑娘我认识,个小,人黑,不爱说话。我儿媳妇大学毕业,人踏实忠厚,外形更不用说,保证让你满意。后来我还给他说要给他带客户过来。店长就同意了。”
李淑萍第一次听见婆婆夸自己,而且还是面对面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皮垂了下来。随即,又很诧异的问:“你认识二建老太她姑娘?”
“我只认识她不认识她姑娘。这个事,就靠一张嘴了,要多用点心眼。学着点。”
“你真能帮他带客户?”
“广场跳舞的,练功的,一车人我都能给他带来。能不能卖出去东西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到时候一人给他们一件小背心,谁会嫌捡来的东西扎手?”李淑萍记起婆婆床下好像确实放着一沓沓发黄了的针织小背心。那是婆婆当年摆摊卖剩下的。
李淑萍隐约感觉这不是那么好做的一份工作。第二天,走投无路的李淑萍还是去跟店长见了一面。凭外貌,店长非常满意,李淑萍当即就上班了。
李淑萍去的“夕阳红”是个以老年人为对象,推销各种保健品的地方。四十平米的小屋堆满了五花八门的保健品,从吃的到用的,从几十元的按摩仪器到一两万的理疗床,东西之齐全是李淑萍之前无法想象的。工作内容就是替每一个到店来的老头老太按摩和做理疗,靠周到的服务带动销售。这周到包括嘴甜手勤。嘴甜的结果是店里的每一名员工都多了许多的爸爸妈妈。李淑萍却无法张口。这个心目中神圣的词语,她是不可能随便喊出来的。她低声叫着叔叔阿姨大爷大妈,店长比猫还灵敏的耳朵随时都在捕捉李淑萍的声音,单次扣五十,连着几天,还没见着影儿的高薪已经被扣掉二百五了。手勤李淑萍倒是没问题。尽管要忍受着老头老太身上特有的酸腐味或浓浓的膏药味。在这个满屋酸腐味膏药味外加痰味的小屋里,每名员工都练就了一手本领―一边屏住呼吸一边说话,李淑萍也不例外。
一个星期之后,李淑萍的第一个客户上门了。颤颤巍巍的老太拿着一张冷冰冰的饼子一边啃着一边享受着李淑萍的周到服务。店长——其实是老板——叫店长显得正规,和老太太亲切交谈着:“老妈妈,我们的理疗床可是包治百病的,区政府的王区长也给他母亲买了一台,前几天我遇着区长妈妈,嗬,精神特好,换了个人似的。”老太倒也爽快,当即答应买一台,明天来交定金,下星期把定期存款取了来补尾款。李淑萍心里一惊,夹杂着喜和悲。老太竟然要动老本买这昂贵的破烂货。老太走后,店长温柔的,语重心长的教育了李淑萍:“小李呀,做任何事情都要努力,甚至要狠,你不对别人狠就等着别人对你狠。你看今天,我若像你一样不好意思推销,你这到手的八百元就没了,要多学习呀。以后我多带带你。”李淑萍觉得好像是那么个理儿,心里对店长有了一份感激。
第二天李淑萍刚进店里,老太就来了。但不是来交定金的,迫切的要找店长说事。店长被李淑萍的电话催来后,老太将店长拉到里屋。李淑萍倒了杯水走过去,双手递到老太手里,听老太正说着孩子不让买,不给存折之类的话。说到伤心处,老太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着眼睛。随后,李淑萍退了出来,留店长一人在里屋竭尽全力地做着老太的思想工作。一顿饭的功夫,老太颤颤巍巍地走了。店长这次没将老太搀扶到公交车上,而是板起了脸,冲李淑萍说:“有什么事就不能自己解决吗?非等我来。我今天要是来不了呢?以后自己的客户自己解决,出不了单就立马给我走人。”六道目光齐射过来。李淑萍的脸“嗞嗞”地烧着。店长坐在前台,沉静了个把小时后,面无表情的对李淑萍说:“明天早上你跟我去老太家里一趟。”
开完日总结会后,李淑萍摸黑回到家,屋内冷锅冷灶,无人在家。李淑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心已经沮丧到了极点。这还是头一次在工作方面受到这样的当众批评,而且,老板已经将走人俩字说出来了。挂在两个卧室门中间的破钟已经沉默很久,这会儿突然敲了十下,李淑萍吓了一跳。洗了澡就在床上躺下了。每当这个时候,床是李淑萍觉得唯一可以依赖的地方。被子裹着身体,温暖,放松,安全。老公黄小建和婆婆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淑萍完全不知道。睡梦中,李淑萍被婆婆的骂声惊醒。看看手机,一点十三分。公公估计要彻夜不归了。婆婆拨了电话,那边关机。婆婆只有躺床上,把公公死去多年的祖宗十八代从天堂统统咒到了地狱。老公黄小建翻了个身,拽了被子过去蒙住耳朵,继续呼呼大睡。李淑萍的肚子也醒了,开始翻江倒海的闹腾。睡意全无了。婆婆带回顾的骂人方式,让旁听的每一个人在十几分钟内可以了解她的一生,李淑萍此时有点同情婆婆。由婆婆又想到这个家庭,想到老公黄小建,以及黄小建眼看要泡汤的生意,李淑萍的内心五味杂陈。婆婆声音渐小后,李淑萍又想到白日里店长的骂,脸在黑暗中仍有火烧的感觉。婆婆的鼾声和老公黄小建的鼾声重合时,李淑萍还在想未知的明天。生活馈赠她的除了猝不及防还是猝不及防。无数个突发事件让她的脑袋经常短路。直觉中,李淑萍认为老太买不了理疗床。看来,这个老太将要决定李淑萍的去留了。想到命悬一线的工作,李淑萍又有了些惶恐。脑袋里搅着浆糊,李淑萍睁大眼睛看着窗外,世界一片漆黑。好不容易困意袭来,眼睛刚闭上,闹铃就响了。
八点整,很有爱心的店长带上一个磁石手镯,和李淑萍通过短信在公交站台碰头了。按照老太留的地址,两人毫不费力的来到老太的家门口。老太独居在一间有着外走廊的廉租房里,门正好开着,没开灯,屋内漆黑一片。店长在门口叫了几声赵妈妈,里面应了声。两人走了进去,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后,李淑萍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趁店长妈妈长妈妈短的套近乎时,李淑萍仔细打量了屋内。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然而,让李淑萍吃惊的不是屋内的清贫,而是高高低低的破旧家具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盒子。李淑萍仔细又看了身边的盒子,是保健品。基本上都没怎么开封。后来在店长做思想工作的时间里,李淑萍一直在沉默的掩护下开着小差,耳朵自动屏蔽了店长的话。看看赵老太,看看饭桌上的腌菜和看不见米粒的稀粥,不由得想到了晚年的奶奶,有些心酸。店长殷勤的套着近乎,用尽浑身解数仍没能打动老太。当然这个过程李淑萍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最后是关键,李淑萍听见老太叹着气说:“唉,我也想买。儿女不让,说这是要逼死他们。再买就彻底不管我了。一个月就七八百的退休工资,再买饭都没得吃了。”店长瞪着眼,在李淑萍和老太间来回梭动,李淑萍就是开不了口,不忍心,也没专心,无从说起。店长有了愠怒,又搜肠刮肚了一阵,没了话。静下来的两分钟里,屋内就剩下老太没牙的嘴畅通无阻喝稀粥的响亮声音。店长突然起身告别了老太,自顾自地出了门。李淑萍凝神看时,店长已经走到门外了,慌忙抓了两个人的包紧随其后。走廊上,店长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侧身扭过头,咬着牙对李淑萍说:“这么准的客户被你弄砸了!”李淑萍吸进一口凉气,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虽然心里一直念叨老太不要买不要买,但店长的话一出口,却又有些惭愧了。倘若这单成了,自己仅仅是没有功劳而已,没成,自己则是罪魁祸首。劝也好,逼也好,本该唱的双簧戏,李淑萍成了哑巴,留店长一人无助的唱着。李淑萍低下头脸又开始烧。店长从李淑萍手里夺过自己的包,包的背带和李淑萍的缠在一起被李淑萍挽在胳膊上。店长拿着包的手停在半空,等着李淑萍把两人的包带从胳膊上绕下来。李淑萍手忙脚乱地绕包带时,走廊尽头的绿门开了,走出了一对男女。男的面带笑容抽着烟,女的四十来岁,挽着男人的胳膊,整个人无骨般的偎在男人身上,仰面看着男人,娇声说着话。李淑萍对男人身上的衣服很眼熟。对了,自己和老公两人曾送过这样的一套衣服给公公作生日礼物——枣红的鳄鱼夹克,灰色花花公子长裤。再定睛一看脸,没错,那个男人是公公。李淑萍绕包带的手停住了。包带子两头系着四只手。公公的视线这时聚了过来,第一次和李淑萍面对面直视着,两人瞬间石化。店长不耐烦的拽过包带时,李淑萍被拽醒了。再抬头时,走廊那头的男女已经消失。李淑萍像自己做了贼一样,抢在店长前面夺路而逃,甚至差点撞到对面上来的一个高个男人。留下店长在身后恼羞成怒的喊:“跑什么跑?有病啊?”
李淑萍顺着Z字形的外置楼梯跑下了楼,一口气跑到隔条马路的公园里,坐到了最角落的长椅上,急促的喘着气。心在嗓子后面蹦着。胃和喉咙一阵紧一阵,想把里面的东西挤出来。脑袋也开始眩晕。从小到大,第一次碰见这样不堪的事,还这么巧的是,主人公就是公公!对外人看见家人偷情的不齿,对公公背叛家人的愤怒,对婆婆的心疼,对亲人间将来能否亲密相处的担忧,对翁媳两人将来面对时的尴尬,瞬间交织在一起。这是李淑萍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定后捋清楚的东西。而个把小时前,这些东西导致李淑萍的脑袋里如八十年代初的黑白电视机停台后的样子,漫天雪花嗤嗤炸响。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本能的逃离了。
缓过神儿来的李淑萍,突然又有些觉得可笑。公公是怎样闪的人李淑萍无从记起,倒是自己逃跑时的狼狈显得极可笑,仿佛是自己偷了人一般。李淑萍认为的另一个可笑点在于,婆婆无时无刻不在李淑萍及其娘家人面前营造的完美家庭形象瞬间坍塌,公公就是专业的拆慌专家。李淑萍也不打算告诉家里人这件事了,因为据亲戚说公公在这方面是惯犯。婆婆爱掩耳盗铃,谁都管不着。也许正是因为婆婆碍于面子公公才得以这么猖狂。算了,要面子就给他们面子,戳穿了总是难堪。李淑萍心里冷笑完,又想到了工作。“夕阳红”是回不去了。娘家的电话这时也是不能打的,打了也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况且,让爹知道李淑萍擅自辞了工作她会吃不了兜着走的。心里还是莫名的慌乱。想回家,家里有温暖的被窝。
李淑萍进家门后,看见公公端坐在仿红木椅子上,心里一颤,很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