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辞职 李淑萍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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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李淑萍躲在马桶上拨通了三十公里外的小镇电话。
“妈，爸在家吗？”
“在睡觉。怎么了？”
“没什么事，只是，我想辞职。”李淑萍轻声说。
“为啥？干得好好的干嘛要辞职呀。”妈也压低声音说着。
“工资太低了，这几年都没存到什么钱。小建想做生意都没钱投，他家天天都在抱怨。”
“抱怨你呀？你一姑娘家的有份稳定的工作顾个温饱就行了，难不成还要你像男人一样挣大钱？我当了一辈子的老师不也就刚够温饱吗？”
“财务工作现在也不好做，天天担惊受怕的。”
“总是怕，你就是胆小，唉，没办法。克服克服吧，别人能做你也能做，多跟别人学学。”
“倒是想学，天天叫人师傅师傅的，办公室卫生连倒水打饭的事全包了，常给人家带点小东小西的，人家也只是偶尔说点毛皮。”
“慢慢来，你就是太心急。除了这个你还能干啥？要把自己的毛病改掉，用用心。你就不能克服克服……”
李淑萍知道母亲是没有胆量擅自同意自己离职的，除了让自己忍耐还是让自己坚持。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打电话。李淑萍叹口气，这个电话还不如不打。李淑萍坐在马桶上，俩手指一前一后掐着手机，无意识地转着。心里想着：寻求个支持就这么难吗？李淑萍想给婶打电话，但最终还是没有打扰婶。婶在千里之外的省城读博，哪有功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过，经过母女俩不疼不痒的对话，李淑萍倒是觉得自己心里豁亮了一点。至少，明确了自己的方向。
到办公室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李淑萍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会计，脱口而出：“张姐，我不想干了。”
“为啥？”张会计扭过头，挤出一丝笑意，说：“干了几年的出纳刚当上会计怎么又不干了呢？”
“太折磨人了，每天都在拿着假账跑会计师事务所，跑银行，跑税局，跑担保公司，为给老板贷款四处奔走，倒不是累，心每天都揪着。”
张会计咧开嘴，白牙齿闪着凉飕飕的光，说：“也是，现在的会计都越来越难做，各方政策都在调控，将来信息共享后，银行和税局的资料必须一致，口袋越收越紧，贷款越来越难，老板拆东墙补西墙，天天都等着贷款，贷不了款会要了她的命。”
“是的，所以我压力大。”
“你知道吗？今年过完春节很长时间老板夫妻俩都没露面，公司的人以为跑路了。财务室的人是最惊慌的。听说她姑娘女婿在澳大利亚。”张会计轻描淡写地透露了这个消息。
“是吗？好可怕。”
李淑萍又惊出一身冷汗，内心此刻对平日惜字如金的张会计感激不尽。通过和张会计聊天，李淑萍更加确定了要辞去这份工作。心情明朗了！快下班时，一时兴起给同学兼闺蜜打了个电话，约着一起走走，聊聊天。随后又给老公黄小建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跟同学在一起，不回去吃饭了。
“哪个同学？”
“李妍。”
“干啥？”
“没事，就聊聊天。”
电话里听见婆婆的声音：“有饭不吃，非跑外面吃，真有钱。每天饭做好了留着不回家，她真是李有福啊。”
老公黄小建嗓门突然提高，说：“这个月燃气费你交。”
李淑萍不敢再接下去了，电话里的声音怒气十足。即将下班的办公室内很静，张会计身体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李淑萍盯着那个花白的后脑勺，能看见后脑勺两边的耳朵慢慢支了起来。李淑萍隔着后脑勺也能看见一双昏花的老眼在滴溜溜地转。李淑萍不八卦别人的事但也不喜欢别人八卦她的事，因此当机立断挂了电话，快速收好了东西，第一次没有打招呼，噔噔地出了办公室的门。
李淑萍约闺蜜出来，要的是闺蜜李妍的一句肯定加安慰。李淑萍弱小的内心和纤细的外表是很成正比的。老公黄小建倒是可以支持安慰自己，但黄小建因为对父母的唯命是从，对李淑萍的爱已经有些胆怯和畏缩了，好比母亲一样。尤其是这样牵扯到整个家庭生计的事情，更是不能突然告诉黄小建的。黄小建看待这样的事情时已经会不由自主的掺杂着父母的思想进来，极有可能会影响李淑萍的某些决定。所以，李淑萍没有将想辞职的事告诉老公黄小建，而是先找闺蜜李妍聊聊。
晚上李妍如约而至。很久没见的两人在汇彩大厦门口一见面就手拉手你靠我我挨你的上了楼，逛了一会儿姹紫嫣红的女装卖场，在卖场一个僻静的休闲角落里坐下。两人点了餐。服务员送餐过来时，李淑萍突然看见餐盘里赠送的一个兔形小玩偶，拿起来仔细端详着。李妍噗嗤一笑。李淑萍也跟着笑起来，说：“别笑，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好意思这样。跟黄小建早被骂得狗血淋头了。要被骂大脑缺根筋。”
李妍接话道：“切！拿个玩小意儿就缺根筋？那我还抱娃娃睡觉呢。有病他。”说着伸手去柠檬茶。李淑萍一下看见了李妍新做的指甲。柔柔的粉底色，上面是一朵白叶黄芯的小花朵，淡雅剔透。
李淑萍用手捉住李妍的手说：“哎哎哎，我看看，妞。这么漂亮。我结婚后就没怎么做过指甲了。”
李妍说：“屁。”
李淑萍说：“真的，骗你小狗。我每天都要洗衣服洗碗的，没两天就会掉。”
李妍说：“你家老太婆不洗吗？”
“不洗。”
“那你也不洗呗。凭什么又要上班又要洗衣服洗碗的。”
“我不洗穿什么哟。”
“洗衣机呢？坏了？”
“没。老太婆不让用。说太费电。”
“操。这么抠门的人。不是号称全单位第一个万元户吗。”
“唉，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呀。老太年轻时辛苦赚的钱放入股市就没了。我们家现在真的是就要穷死了。黄小建这次想和别人合伙儿开个服装店都没钱投。唉，我要像你一样毕业后不找财务工作直接跑业务估计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李妍说：“是的。多耽误挣钱呀。又他妈枯燥，干一年也抵不上跑两个月的业务提成。辞了算了。可惜我们公司现在不缺人，不然我就给你介绍去。”
李淑萍两眼弯起来，抓住李妍的手说：“你也支持我辞职是吧？那我就辞了算了。犹豫了很长时间拿不定主意。早上给我妈打电话硬是不让辞。估计担心我找不到工作吧。”
“你妈只会在三尺讲台转。你让她出来看看。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你知道吗，那个天天逃课的陈艳丽听说现在开一百多万的保时捷呢。这女人，别看话说不利索，精的很。毕业后跟人搞进出口贸易，现在身价千万呢。赶紧换个工作，别一头扎在账本里出不来，对外面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天天给别人数钱又不能数成你自己的。”
李淑萍点点头，说：“今天就是想跟你聊聊辞职的事。一直拿不定主意。既然你也支持那我就真辞了。”
李妍白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有主见过？空有一副好皮囊，做个花瓶还可以。从小到大一直按你爹妈铺的路上学工作找婆家，这次你爹妈给你扔火坑里了。”
“火坑倒也不至于。我跟黄小建还是有感情的，只是那俩老家伙爱在中间干涉。不过我确实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脑袋里常乱如麻。跟你说说好多了。”
“唉，希望我以后别碰见个你这样的婆家。”
两人正说笑着，李淑萍突然用手拍拍低头吃东西的李淑萍，声音突然变细变急促了，小声叫着：“哎哎，看！”
李淑萍抬头顺着李妍的眼光看过去，走道的另一头，站一着西装白衬衣的男人，年龄与两人相仿。目测一米八左右的个儿，着合体的深蓝色工装，脖子上挂着黄色工作牌，气宇轩扬的站着，蹙着眉，看向休闲区旁边的卖场。
李淑萍突然间砰然心动了。与老公黄小建的初次相见也没能引起李淑萍的这种感觉。李淑萍在没说话的一两分钟里，放肆的心旌摇曳了一阵儿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已婚，仿佛自己不守妇道般的暗自羞愧了一番，稳定了情绪。
李淑萍说：“怎么了，你认识？”
李妍视线没法移开，两眼冒光地说：“靠，真帅！”
李淑萍噗嗤笑了，又扭头看一眼，说：“答非所问呀你。不就一帅哥吗？瞧你那点出息。”
“哎，看…看，他过来了。”李妍的声音发颤。
受李妍情绪的影响，李淑萍不由得又扭头看了西装男一眼，浓眉大眼，是很好看的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高鼻梁下得嘴角有自然上扬的弧度。头却扭回来白了李妍一眼，说：“至于吧，又不认识。帅能怎么办？难不成你要主动出击？”
李妍见西装男走过来了，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嘀咕：“操，一定要抓住。太他妈帅了。”
西装男有感应似的，瞟了两个靓丽的女孩一眼，走了过去。步伐虽小，走得利索干净。李淑萍没接李妍的话，低头慢慢咀嚼着东西。
这时，黄小建的电话来了，声音有些大。
“你在哪？”
“汇彩。”
“几点了？”
“九点半。”
“跟谁？”
“不是说了李妍吗？”
“让她接电话。”
李淑萍拿着电话陷入尴尬中，李妍主动夺了电话说：“小建，我和淑萍在一起。马上就回的。”
电话那边黄小建客气的应着。挂了电话，李妍拍拍李淑萍的脸，说：“回去吧傻妞。九点多了，明天我也还要上早班。晚点我们再聊。”说完又冲李淑萍挤挤眼睛，说：“哎，有好消息了告诉你。”
李淑萍笑，说：“你不会以后就住汇彩了吧。”
李淑萍把辞职书交上去了。婆家人是举双手赞成的。看来李淑萍的担心是多余的。交了辞职书后的李淑萍对之前极想离开的办公室突然有了些留恋。其实李淑萍自己明白，这份留恋里夹杂着对自己未知的明天的恐惧。以她混沌的大脑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方向的。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可以记账数钱外还能做什么。当然，目标是销售，这是大家公认的高薪工作。不然还不如干老本行，虽不拿钱但还比较舒服，至少不会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辞工作容易找工作难。彼时的庆阳小城是个相对闭塞落后的四五线小城，人们都不怎么会在网上投简历找工作。所以，辞职后的李淑萍每天顶着俩黑眼圈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晃荡。肩上背的是空荡荡的简历。冲着有销售公司跑，却一连一个星期没有音信。刚开始到中午就回家做饭吃饭，有时还可以吃现成的饭，稍稍休息后下午再出来接着跑。后来，公婆的脸色开始难看了，吃饭时盘子碗碰击的声音越来越大，李淑萍干脆中午也不回家了，在外面随便吃一点接着转。没几天，李淑萍嘴上起了泡。递交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有那么几次，李淑萍站在家政公司的大门口徘徊，后来及时的喝住了自己：你才二十多岁!要给自己在他们家保留一点尊严。
佝偻着腰坐在街心花园的栏杆上，李淑萍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红男绿女，百无聊奈地揣测着每个人的过往和将来，有时会悲从中来。偌大的世界竟然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更没有在自己孤独无助时安慰自己的人。哪怕是听听自己的倾诉也好。很可惜，没有。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估计将来也不会有，因为自己或许连将来都没有。
满街晃的第二个星期，婆婆终于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