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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夏至未至 廧咎如部王 ...

  •   廧咎如部王庭正门外,自凌将军发布召亲榜文的第二日,即命兵卒甲士建起了一座高三丈的平台,平台一侧置放一个长方形的木制箱子,箱子上方开口;平台另一侧竖起一根高杆,高杆上书“比武召亲”四个大字。平台前搭起了一圈毡棚房,以供比武的武士们起坐。此时,因忽斑部对生长七星草的地方布满重兵,毡棚下能参加召亲的武士则显得零零散散,他们或坐、或站在毡棚内,反倒是毡棚外可供人观看的空阔处挤得是水泄不通,人流如织。

      虽然这些人无缘上台参加比武,甚至于仅仅只是看个热闹,听个消息,但廧咎如部公主在整个狄戎族部族的威名就足以令他们放下任何事情,把目光投向廧咎如部王庭正门前的这座比武高台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比试,等待着谁可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让开!让开!”随着一声高喊,两个粗壮的汉子护在忽斑左右,穿过吵杂的毡棚外区进入毡棚内。忽斑放眼打量其它毡棚内的武士,心内暗暗赞叹,能冲破他重兵把守的七星山采得七星草,这些人绝非平庸之辈,尤其是,他预想中绝不会少的大戎主赫然在列。

      “一切都安排妥当吗?”忽斑向紧挨在他身侧的一壮汉问道。

      “是!”壮汉向忽斑点点头,又警觉地盯住有意或无意靠近这边毡棚的人,冷厉的目光令人生寒。

      辰时整,廧咎如部王庭的正门徐徐打开,先是出来了一队手持刀剑的甲士,他们沿着正门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接着,一声钟磬之声,一个墨色玄衣的女子出现在正门楼上。顿时,纷纷乱乱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正门楼上的女子一袭墨色玄衣,黑纱遮面,虽看不见黑纱下的容颜,却是神采精华,英气勃勃,在夏至未至的晨色里,一双明眸盈盈一转,仿佛将正门楼下的所有人看了一遍,却又仿佛谁都没看,尤如一抹烈火雄炎撼人心魄。

      有人窃窃私语:“上面这位就是季隗大公主?”

      “这般风采的女子,唯大公主是也!”

      在人群的私语声中,一个细高的身影跳上比武平台,冲着正门楼上的季隗拱了拱手道:“犹记当年公主战场上的英姿气势,严某再难忘却。今闻公主比武召亲,严某但凭己力,能入得公主芳心。”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株七星草置于台侧的长方形盒子中。

      季隗向台下深施一礼,盈盈笑道:“比武开始。”

      颠颉自申生领回府后,即与魏犨共同习武。颠颉虽武技不及魏犨,但对于武学的痴迷却高于常人。今见各毡棚内的武士各怀技艺,遂有上台与之较量一番的心思。但想到这可是比武召亲,不觉斜眯着眼瞅了瞅公子重耳及重耳身边的大戎主。只见大戎主向他身边的重耳、赵衰及狐偃一一讲解着正在台上比武的各武士的招式。

      尽管台上的两场比试并未达到精彩的程度,但颠颉与大戎主一问一答式的讲解却甚是热闹。在这片热闹的氛围中,首轮上台的严公子已连胜五场。面对台下毡棚外众人不顾形象,毫不遮掩的赞誉声,严公子在台上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有哪位欲上台的,严某恭候了?”

      随着严公子在台上的一声,台下一侧飞身上去一个年约四十五岁左右,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严公子上下打量来人一番,只“啧啧···”摇头,口道:“你这把年纪,岂能与公主相配!”说着,摆摆手,“快下去,免得丢了性命。”来人也不答话,剑锋所指,寒气逼人,严公子不禁打了个寒颤。来人不仅剑法奇诡,身形亦变幻莫测,未出三个回合,严公子被一剑斩于台上,当场毙命。

      台下一片唏嘘之声不绝。

      “这位武士,何故枉杀人命?”在一条人影瞬间飞身上台的间隙,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抬起手中长剑,甚至于没人看得见他是何时抬手,又何时收剑,只是一刹那,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在台下。

      “这···这···”颠颉看着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只一招将来人毙命,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抬眼巴巴地望着公子重耳。

      接下来的两场比试,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皆是一招毙命来人,当又一颗人头落到台下时,毡棚外的众人开始骚动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骚动的人群开始向外涌去。

      忽斑走出毡棚,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上,“是时候动手了。”忽斑喃喃一声,回头向他身后的侍卫点点头,然后,迎着正午明晃晃的光线跳上比武平台。

      忽斑缓步走到台子中央,拱手一礼道:“在下忽斑,敢请先生请教?”

      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拱手回礼道:“戎主之威名远播,何敢言请教二字!”

      “这两人对战,可有得一观矣!”台下的颠颉正兴奋地欲观二人之战,只听得头顶处一阵衣帛破空之音,一个身影突倐不见,紧接着传来一声“不才祝戎主与大公主早成百年之好。”的清啸之音。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打了?”

      不断向外涌动的人群停下脚步回身观望,人群中又一次安静下来。

      “敢问哪位武士上台与忽斑一战?”
      “敢问哪位武士上台与忽斑一战?”
      “敢问哪位武士上台与忽斑一战?”

      忽斑站在比武平台上,故意提高音量,拖长声调,连问了三遍。

      台下一片静寂。

      忽斑仰天长笑,冲着台下毡棚内零散的武士道:“诸位武士承让之情,忽斑心领了。”说着,转身向正门楼上的季隗深施一礼道:“公主!夫人!”

      “夫人?”正门楼上的季隗双眼看向远方,口中嘲讽着道:“胜负未见分晓,戎主未免着急了些。”

      忽斑并不理会季隗语气中的嘲讽,长笑之后敛容回道:“是吗?那忽斑倒是想看看谁有这个胆子上台比试?”

      “休得猖狂!”

      季隗循着声音见大戎主迈着大步正向台前靠近,嘴角浮起一丝不被人觉察的笑意。她半转过身子,向她身侧的侍卫低语道:“命凌将军,可以行动。”

      侍卫悄声退后。季隗回转过身子时,视线正碰上一抹清亮的目光,在高悬的正午阳光里,一袭青色衣衫的男子站在毡棚内,重重的瞳色,正注视着她。

      只一眼,季隗就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男子。或许,这并不是单纯的男女情爱,更多的是历经沧桑后的一种需要,尤其是男子重重瞳色里的淡定安宁令她心安。

      季隗站直身子坦然迎视这抹令她心安亦心动的注视,唇边还挂着一抹微笑。

      刹那即成沧桑。

      半晌之后,季隗收回目光,敛起笑容,双目微闭,站在正门楼上。尽管此刻台下两位戎主的比试精彩纷呈,但她已无任何心思观看。此刻,她能做的,就是等待凌将军发起的信号;她应该做的,就是静静地呆在正门楼上,以安台下众人之心。

      从未时战到酉时,忽斑与大戎主各出绝招,却难分胜负。

      日头渐渐西斜。

      忽斑的眸内闪了一下,默默后退几步,反手向后腰一探。刹时,一道白光从他手中蜿蜒而出,快如闪电,势如奔雷,大戎主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觉身子一软,全身无力。

      “大戎主中了暗算!”未及颠颉喊出声来,重耳与赵衰已飞身上到台上。

      忽斑见突然上台来的两人,嘴角抽动,怒道:“真有不怕死的?”

      就在这一声怒喝声中,西斜的日头落了下去。

      白天即将成为过去,而夜晚即将来临,在这昼夜交替之际天空乍然一片灿烂的烟火升起。

      本是男女有情事,但从刀戈论乾坤。古来胜负皆难料,归来常忆有几分。

      凌带领五千轻骑绕过忽渊驻扎在廧咎如部北境的二万人马背后,正是酉时刚过。他坐在临时搭建的内帐里,内帐案几上放着一张忽斑部境内的地图。

      还记得当初他和季隗定下“瓮中捉鱉,一石二鸟”这个计策时,季隗手指着忽斑部连绵纵深的边境线对他道:“你只要与我北部边境兵卒共同合击,全歼这二万兵卒应该不是难事。只是以我廧咎如部现时的国力兵力,断然不可全歼忽斑部族。凌,此番之战,定不可纵深追敌!”

      想到她依旧会称他为“凌”,而不是凌将军,只是在她眼里,他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每每思及此处,凌即会心绪繁乱。他时不时用手指向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眉头时而舒缓,时而紧皱。

      “用兵不可不谋划,可若万事都谋定而后动,便没有所谓的奇兵了!既然要开战,就要给忽斑部以重创。如今忽斑身陷廧咎如部城中,季隗公主定会瓮中捉鱉,令忽斑有去无回。趁此群龙无首之际,断不可给忽斑部族以喘息之机,所以此战,务必直捣王庭!”凌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喃喃自语道:“季儿,不管是‘凌’或是‘凌将军’,能给的我都毫不保留。”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挑起帐帘,招侍卫进帐正色吩咐道:“忽斑二万精锐已压在我部北境,戎主忽斑身陷我廧咎如城中,忽斑王庭此时群龙无首,兵力不济,天赐良机,岂可错失!”

      “但凭将军吩咐!”侍卫齐声道。

      凌点点头,一一布置下去。

      “将军这番布置,忽斑部族已是案上鱼肉,直待杀矣!”众侍卫笑着,领命而去。

      “点火!备马!”凌大踏步走出帐外,亲点二千轻骑。

      春已走,夏未至。凌端坐在马背上,身后是他亲选的二千轻骑,即使是身处于刀剑弩张的氛围,也挡不住廧咎如部族每个兵卒的人心欢喜,也挡不住满目的野菊肆意绽放。

      凌抬头仰望,朵朵绚烂的烟火染了天际,这是他和她的约定,更是为了廧咎如部族不受凌压的约定。

      “驾”!声声长啸,凌一马当先,二千轻骑风驰电掣般掠出营帐,直捣忽斑王庭。

      当天空乍然升起一片灿烂的烟火时,毡棚内外的武士、众人纷纷抬头仰看,比武台上的忽斑亦是一惊,只在这一瞬间,一只黑色的羽箭直奔他面门而来,接着,一支,又一支,数不清的羽箭向他射来,没容得他回过神来,已是万箭穿身,命丧当场。

      重耳抬头向正门楼上望去,只见那抹墨色玄衣的身影淡定而立,双眸间神采飞扬,而分列两排站立的兵卒依旧兵容整束,只是人人手中多了良弓剑弩,他们张弓而待,似乎只待主人的一声令下,正门楼下则会血流成河。

      “叔父!”季隗躬身一礼,“您受惊了,请内庭歇息片刻。”

      大戎主全身无力,借着重耳和赵衰的搀扶之力方才站直身子,他冷着脸,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地射向正门楼下那袭墨色的身影,好似这样就可以把那袭墨色的身影凌迟万段,以泄心中怒火。

      重耳和赵衰一在一右搀抚在大戎主两侧,下台去吧,担心大戎心此刻怒意难熄;留在台上吧,怕是得把命也留下。重耳和赵衰对视一眼,正拿不定主意间,一个笑眯眯的老者跳上比武平台,微弯着身子,向大戎主拱手行礼,“大公主留客,请大戎主及两位公子内庭歇息。”

      老者说得谦恭,却不容拒绝。大戎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大公主盛情,老夫岂能相拒。”留与不留,去或不去,岂能由得他们!三人无奈之下,也只好趁势下了比武平台。

      毡棚内的颠颉、魏犨、狐偃看见三人下得台来,便一同围了上去。

      “出不去!各个门口皆有兵卒把守,这可如何?”颠颉冲在最前面急切地问道。

      “出不去?门口皆有重兵?”听到颠颉此言,重耳眉睫一动,凝目看向正门楼上那片刀光剑影里的墨色身影,暗自叹道,“好个一石二鸟之计!这样的女子,无怪乎大戎主倾心多年,只可惜···”

      “请!诸位公子有请!”老者移步上前道。

      颠颉诧异地盯着重耳,但见重耳向老者行了一礼,一行人跟在老者身后向正门内庭而去。

      “我···”颠颉愣了一下,随即紧走几步跟了进去。

      一庭之隔,两方世界。

      一夜之间,廧咎如部兵卒越过北部边境,分左右两路,带硫黄引火,接近忽斑部二万兵卒驻扎的行营放起火来。两侧大营起火,无数火箭飞射,营帐内一番混战。一时间刀戈声、击剑声、马嘶声、人喊声、火啸声交织在一起响成一片。廧咎如部兵卒一路追杀,忽渊整领残部一路奔逃,直至距廧咎如部一百余里,方止住追杀。廧咎如部副将传令清点人马、粮草,令一军收拾残余战场,另一军稍作休憩,继续北进与凌将军所部汇合。

      从夜半杀到天明,从天明杀到夜半,凌将军所率二千轻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毁忽斑部王庭,王庭之兵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第二天,凌将军与副将领兵合军一处,千里纵深的忽斑部族境内遍插廧咎如部王旗。
      夜色之浓,莫过于黎明前的黑暗。

      终于,漆黑的夜幕出现了一丝朦胧的光。凌将军站在化为灰烬的忽斑王庭前,他对着远方升起的第一缕朝阳露出了一丝从容欣慰的笑容,他冲着南方廧咎如部王庭的方向低语了一声:“季儿,我还活着!我还会陪着你!”

      “凌将军,让忽渊跑了.。”副将说着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

      “回军吧!量他一己之力暂时抛不起风浪。”凌将军淡淡回道。

      第三天,凌将军率部回到廧咎如部王庭,其捷战也同时送到了季隗公主的案几上。

      廧咎如部的正门楼前,地面光洁如镜,大红的毡毯直铺向远方。正门两侧,甲士手持长戈,威仪整齐。夏至未至的阳光一如既往照射在这里,温暖,宁静,就好像这里从来都不会有风雨、刀戈。

      季隗缓缓从正门楼的阶前走下来,亲挑起轿帘,轿里的大戎主双唇紧闭,面色苍白,双腿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毡毯。

      “叔父,季隗定会找到世上最好的大夫,医治好叔父的双腿。”季隗双唇轻启,缓缓道来。

      大戎主定盯打量着季隗有些清瘦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她已不再是那个着青衣,单纯清灵的公主,也不再是需要依附于他才能使部族免受侵扰的女子。她变了!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她第一次穿着一袭墨色玄衣站在他面前时吧,那时的她竟是不同了。只是不曾想,有朝一日,他,部落的大戎主,竟然也会用仰视这样的目光来看待她。甚至于大戎主都不想用‘仰视’这样的字眼,但这的确是一种事实,她站在正门楼上的豪情、霸气,当真是让人不可忘却。

      大戎主扭过了头,季隗以这样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他面前,让他觉得颜面无存,甚至有些抗拒季隗这样近距离站在他身旁。他从来都是想和季隗拉近彼此的关系,但这一次,她的算计,他的中招,一个大戎主的尊严彻底割断了他对她曾有的所有情义,剩下的,只有憎恨和怨念。

      半晌,轿帘内无言。

      “恕季隗不远送,叔父走好!”季隗含着一丝浅笑,目送着一行人离去,只是她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抹青色的背影上。

      只是一抹青色,却如多年前的排排翠竹拂风而来,暖意恒久!

      按照周礼,诸候即位,必须得到周天子的首肯,举行策命仪式之后,方可正式使用诸候的服装仪仗。虽然周天子东迁以来,天子策命诸候的礼仪可谓是凤毛鳞角,那是因为“礼崩乐坏”,诸候们并没有把周天子放在眼里。可是仓促即位的晋惠公夷吾,杀里克,丕郑(父),诛晋国八大夫之后,竟然遣使向周天子请求策命仪式,而周襄王也泒出内史礼加晋惠公夷吾。

      金璧辉煌的宗翠殿中,晋惠公端坐在那把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力的宝座上接受周朝内史的加授策命仪式。迎着微风暖阳,晋惠公身上绣满了金闪闪的赤金飞龙,仿佛一团金光迎面刺进了周朝内史的眼眸,看着大殿上接受策命竟然不起身受赐、毫无诚意、洋洋自得的神情,内史暗自咒道:“晋惠公这家伙估计会断子绝孙吧!接受策命还一副居傲的神态,这样的人岂能长期统治晋国?”

      九阶之下,众文武齐声恭贺、跪拜。

      九阶之上,晋惠公手抚案几上凹凸不平繁琐细致象征着权利的图案,心内暗动:悍为这美丽的权势之位,并非一路坦途,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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