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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再置晋君 有人说,权 ...

  •   有人说,权势之路,看上去美丽,真的走上去,才知其中甘苦。芸芸众生中为吃饱穿暖奔波的人们,拥有更多的是麻雀式的快乐,而追逐权势之路对更多的人来说则是一种遥不可及的传说。

      身处权利顶端的晋惠公,为了更好巩固自己的权位,他深知秦国是他最好的外援,而他的姐姐伯姬所托之事将以何处,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他请上大夫卻芮为其解惑。他对卻芮曰:“秦夫人托寡人善待贾君并召回逃亡在外的群公子。此事当如何?”

      卻芮回道:“群公子个个都是先君骨肉,哪个不想南面称尊?君上并非嫡出,也非居长,若召回群公子,群公子以此为由聚众叛乱,此画蛇添足,不若不召。而贾君,乃一后宫女子,并无碍我晋国朝堂,君上尽可行事,不必虑有它。”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尽管晋惠公竭力想维护秦晋之好这样的关系,奈何现实的走向总是背道而驰。

      晋惠公依卻芮之言,未召群公子,而甚善贾君。“桓、庄之族”的群公子仍流亡在外,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而他的庶母贾君则被他照顾得过了头——照顾到床上去了。被照顾到床上去的贾君泣告晋惠公曰:“妾乞君上为故世子申生迁冢而立谥,使其魂灵获安,此妾得复于秦夫人,亦是国人之望也。”

      “申生孝莫大焉,谥曰:‘共世子’。晋惠公道,准允贾君之请,并令曾为申生驾车的老臣狐突赴曲沃主持祭祀活动。

      狐突到曲沃之后,赶制衣衾棺椁及其相关祭祀之用具,待掘起申生之尸,见面色如生,但臭不可闻,使人俱掩鼻欲呕。

      狐突焚香再拜曰:“世子生而高洁,死后不洁净乎?若是不洁,非在世子,愿世子勿骇之于众百姓。”言毕,臭气顿息,转为异香。狐突重殓入棺,以晋惠公之命,设位拜奠,题其墓曰:“晋共世子之墓”。

      曲沃百姓,空城相送,无不泣泪。

      是夜,狐突得梦。梦中他又一次为世子申生驾车,世子申生冠缨剑佩,宛如生前,站在他身后道:“夷吾行无礼于贾君,申生厌其不洁,欲拒其葬,唯恐有违众意,故而受之。今秦君甚贤,申生欲以晋畀秦,使秦人奉申生之祀,不知老国舅以为何如?”

      “世子虽恶晋君,但晋之民众何罪晋之先君何罪世子欲舍同姓而求祀于异姓,恐有违仁孝之德也.”狐突回道。

      “老国舅之言甚是,然申生已奏于天帝矣。今闻老国舅之言,申生但当再奏,请老国舅为申生暂留七日,吾将托城西之巫者以复老国舅也。”言毕不见。

      狐突醒来,心内大惊。不与人言梦中之事,只推有恙在身,遂居于城西馆驿,至第七日,侍人来报:“城西有巫者求见。”

      巫者见狐突后道:“今有乔山之主,乃故世子申生,托在下传言老国舅:今已复奏天帝,但辱其身,斩其子祀,为示罚罪,韩地大败。”

      狐突命侍人赏其金玉衣帛,并嘱巫者道:“此事事关重大,切勿再传他人。”巫者口道:“谨遵老国舅之言!”拜谢而去。

      《国语晋语》有记:晋惠公回国即位以后,为申生改葬,而尸臭发散到外面来。国人朗诵道:“想按正式的礼节改葬却得不到好报哩,是谁使这股臭气逸出?虽要纠正葬礼却无人听从,虽然标榜信义却不见真诚。国家没有这样的法则,让盗窃君位的人侥幸生存。不会改变他的弊政,晋国的命运将会沉沦。畏惧伪君啊怀念重耳,等待重耳的归来,是大家共同的愿望。想摆脱伪君啊远走他乡,又难舍故土而内心哀伤。二七十四年之后,伪君和他的儿子将要灭亡。远在翟国的公子啊,他是我们的依傍。他将镇抚国家啊,作天子的辅佐最理想。

      老狐突见巫者已去,暗自叹道:“君上行为乖张,岂可得善终?有晋国者,必重耳也。”

      一个人内心美好,必定会表现于外,并且传扬于民间,受到民众的爱戴。反之,一个人内凡丑恶也一样。晋惠公改葬申生,原本是一件好事,但其内心丑恶,其行事作风,连鬼魂也厌之。所以,人人行动做事不可不慎重啊!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暗暗得意于河外五城未交割于秦的晋惠公,在他继位期间,连年饥荒,五谷不收。尤其是在他继位的第四年,灾情更甚往年,仓库空虚,百姓流离,从四面八方涌向绛都城。

      惊慌失措之下的晋惠公问计于群臣。面对满朝文武,晋惠公道:“饥荒遍地,如之奈何?”

      朝堂之上一阵吵嚷之后,群臣一致主张:“借粮,向秦国借粮。”

      晋惠公皱着眉头道:“五座城池尚未交付,何敢言借粮?”

      上大夫卻芮嘻嘻笑道:“晋非不交五座城池,只是缓期交付也。今借粮于秦,秦若不与,则秦负晋,是秦背负不义之名矣。”

      晋惠公点点头,即命新封的大夫庆郑持国书向秦国借粮。

      秦宫内百宫朝拜。

      庆郑行礼后,递上国书,立于殿下,不置一言。尽管他觉得此番出行秦国借粮无望,但君命难违,他能做的就是行晋君令,待秦君难。

      秦穆公看过国书,眉头微皱向百官道:“晋君遣使向我秦国借粮,诸位爱卿说一说,这粮该不该借?”

      秦穆公话音刚落,公孙枝立马站出来,大声说道:“晋君得以复国,实乃我秦国相助之力,他曾亲口许诺,复国后割河外五城与我秦国,今复国已近五年,晋君却出尔反尔,迟迟不交割五座城池。其君不德,天降灾难,故这粮不能借。”

      从晋国逃难来秦国封为大夫的丕豹也附合道:“晋君夷吾无道,天降其难,这是上天赐予秦国的机会,我们当把握时机,趁机灭晋。”

      秦穆公端坐如常,目光转向百里奚和蹇叔身上。

      百里奚和蹇叔互相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二人出列,异口同声地奏道:“这粮应当借?”
      在殿下一侧的庆郑惊讶地抬起了头。

      秦穆公眉毛一扬,“哦!这粮为何当借?”

      百里奚高声回道:“晋国向我秦国借粮,乃天灾之祸。救助灾难,体恤邻里,这是人之常理,况一国之难乎。顺应常理,天必降福。故这粮当借。”

      蹇叔亦高声回奏道:“负秦国者,其君也;受饥荒者,其民也。这粮当借。”

      急于报父仇的丕豹大呼道:“君上,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啊?”

      未及百里奚、蹇叔再奏,大夫由余回道:“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侥幸以成功。丕大夫之言,是谓无理。秦国不可乘人之危,当借粮与晋。”

      秦穆公听了百官之言,沉吟良久道:“其君是罪,其民何罪?岂能以君之罪而迁祸于民乎!借粮给晋。”

      庆郑一听秦穆公答应借粮,喜出望外,出列叩首不止。

      秦穆公当殿下旨借粮五万斛救济晋灾。时十斗为一斛,即五十万斗粮救灾。秦国泒出大量的船只运载粮食救济晋国。由秦国都城雍城出发,沿渭水自西向东,横渡黄河后,再沿汾水北上,直至晋国都城绛城。时,运粮的船只从秦都到晋都,八百里路途,首尾相连,络绎不绝,史称“泛舟之役”。

      “泛舟之役”,晋国的百姓无不对秦穆公感激涕零;而“其君是罪,其民何罪!”简单的八个字,令后世之人无限景仰。甚至更有后世之人评价:缔造秦国帝业之始者乃秦穆公也。

      《孟子》中有言:“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不知是否是上天有意考验秦穆公担当大任的行为,“泛舟之役”后的第二年,秦国旱灾、蝗灾接连不断,整整一年,颗粒无收。而晋国反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秦穆公召百官商议。行礼已毕,秦穆公轻咳一声道:“今岁秦国大饥,如之奈何?”

      百官一致同声奏道:“向晋国借粮。”

      秦穆公点点头,目视百里奚、蹇叔道:“寡人幸听二位爱卿之言,去岁借粮与晋,否则,今岁大饥,以何面目借粮于晋?”

      丕豹鼻子“哼“了一声,回奏道:“晋君夷吾贪娈而无信义,此番向晋国借粮,必不可得也。”

      秦穆公笑而道:“寡人助其复国,又借其粮食,两番有恩于晋君,他岂能如此不义于寡人乎?”
      丕豹再道:“晋君夷吾就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君上此番借粮定不得也。”

      秦穆公不复再言,下旨令公子赢挚持国书、珠玉珍宝赴晋借粮。

      晋惠公受了珠玉珍宝,阅了国书,面无表情地说道:“贵使请馆驿安歇,借粮之事,待寡人与百官议后再定。”

      公子挚拜谢后,回馆驿等信息。

      翌日早朝,晋惠公将秦国借粮之事交与百官商议。

      大夫庆郑抢先出列奏道:“君上,去岁臣奉命借粮于秦,秦君慨然允之,借五万斛粮给我晋国。今岁秦国有灾,借粮于我晋国,若是不允借粮,于常理不合。臣窃以为,当借粮于秦。”

      “那爱卿以为,当借粮几许?”晋惠公问。

      “五万斛。”庆郑很肯定地回道。

      “五万?”晋惠公摇了摇头,“晋国一连受灾五年,今岁刚刚好转,五万斛粮给秦···”晋惠公欲言又止。

      吕甥见晋惠公欲言又止,就明白晋惠公的意思,他出列奏道:“君上,这粮不能借。”

      晋惠公笑了,他望着吕甥,叹口气道:“秦君泛舟之恩,寡人岂可不报?”

      吕甥心中了然,一脸肃然之色道:“君上若以“泛舟之役”为恩,则昔年复君上之德,岂不更大?君上舍其大而报其小,臣以为不可取也。况秦国于晋粮,非在粮,实为地也。今借粮而不予地,皆是秦怨。如此,何必借粮于秦?”

      “嗯!爱卿之言有理。”晋惠公再笑两声。

      卻芮见晋惠公面露喜色,奏道:“去岁天降饥以晋国,秦不知取,而借粮于晋,是其愚也;今天降饥以秦国,臣窃以为,晋当联合梁国,趁机攻伐秦国,是为上策?”

      庆郑涨红着脸,手指着卻芮、吕甥怒斥道:“秦君有恩于晋,岂能有此不仁不义之事?”

      “啪!”的一声,晋惠公怒拍案几,站了起来,目视群臣,一字一句道:“吕爱卿、卻爱卿之言甚是有理,寡人从之。”当好下旨令二人去馆驿向秦使公子挚宣旨。

      庆郑长叹一声,轻声道:“不仁不义,以怨报德,何以为君?何以治国?”

      吕甥、卻芮二人出得晋殿,直奔馆驿,对公子挚道:“敝国连年遭受灾荒,百姓流离失所,今岁虽得丰收,但仅得敝国自给,实无余粮救助贵国,还请贵国谅之。”

      公子挚强压心中的怒火道:“秦晋婚姻之国,去岁贵国借粮,吾秦君慷慨相救。今岁我秦国有饥,贵国竟不肯施以援手。贵国如此不义,敢请贵国还我秦国去岁借粮之数五万斛。”

      吕甥、卻芮反喝斥道:“赢挚,昔年你与丕郑(父)合伙算计我二人,欲以重币诱我二人,不料奸计未能得逞。此番又口出不敬,敢言我大国不义。回去告诉你们秦君,想要五万斛粮?除非用兵来取,否则,做梦去吧。”

      公子挚被吕甥、卻芮二人一番话说得更是不痛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回到秦国向秦穆公回报道:“晋君不仁不义,不仅不借粮于我秦国,反而要和梁国联合,趁此时机,兵伐我秦国。”

      秦穆公听后大怒道:“一个人之无道竟可若此乎?寡人将亲率精兵,先灭梁国,再伐晋国。”

      百里奚奏道:“梁伯此人,好大喜功,到处兴修土木,筑室建苑,而致百姓怨声载道,民意沸沸,其以无力助晋合兵攻我秦国。晋君夷吾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百姓怨念甚重。失民心则国不得!臣窃以为,可先发制人,直接出兵伐晋,晋国必败,其败则秦饥可解。再以我秦战胜之兵威,转而向梁,依梁之国力,敢不低头认罪乎!”

      秦穆公笑而准奏。遂大起三军,令上卿蹇叔、大夫由余辅助世子赢罃守国,百里视巡北部边防,防备诸戎,亲率百里奚、公子挚、公孙枝、白乙丙、西乞术等诸将,领四百乘兵车,浩浩荡荡杀奔晋国。

      晋惠公闻秦穆公亲率大军来伐,大惊失色,急召百官商议对策。

      大夫庆郑奏道:“臣以为,秦君此番举兵讨伐,是为君上违背信义,以怨报德,为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君上当屡行约定,交付五座城池,并借粮于秦国,以德还德,是为上策。”

      卻芮冷笑一声,高声奏道:“依大夫庆郑之言,地没了,粮没了,我晋国以何立国?况我晋国泱泱大国,岂能卖地求和?”

      吕甥趁机出列奏道:“君上明谏,大夫庆郑定是受了秦国贿赂,故此不战先降,当斩其首级,以警通敌叛国之人。”

      晋惠公道:“吕爱卿之言甚善。”当即下令将庆郑斩首,然后出兵迎战秦军。

      庆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高喊:“君上,臣冤枉···臣冤枉···”

      大夫韩简奏道:“兵马未动,先斩大臣,恐对我军不利。不若留他一命,让他随军戴罪立功。”
      韩简乃韩万之孙。韩万是晋分三家后韩国的先祖,其在曲沃武公时任戎左,因“曲沃代翼”有功,被封于晋国韩原。此时,韩简为韩氏一族的掌门人。

      一班大臣亦附合大夫韩简之奏请。

      晋惠公应准,庆郑叩首拜谢,默默退出。

      晋惠公着盛装,大阅兵马,亲点六百乘兵车,以韩简、梁繇靡、卻乞、卻步扬、屠岸夷、家仆徒、庆郑等为将,兵分两路迎战秦军。

      “兵者,国之大事。”出兵之前,晋惠公命太史苏为这次出征占卜,占卜的结果是让庆郑为晋惠公驾车护卫为吉。晋惠公皱了皱眉,怒道:“寡人岂能用这种不忠之臣驾车。”遂不用卜卦之兆,用卻步扬为其驾车,家仆徒为驾车护卫。

      庆郑见晋惠公不从卜卦之言,也不生气,反而平静的对晋惠公谏道:“自古以来,但凡有战事,都用本国的军马驾车。本国军马解人心意,熟悉道路,作战时能随意驾驭,不会出错。现在君上面临生死大战,却乘坐别国的马,恐怕进退都不能由自己心意,怕是不吉利。”

      原来,晋惠公使用的马名为小驷,是郑国送给晋惠公的。此马身材小巧,皮毛润泽,走路平稳,晋惠公极是宠爱。

      晋惠公瞅了眼庆郑,恼火地嚷道:“寡人一向乘坐此马,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庆郑听了晋惠公的话,忍不住黯然。

      晋惠公望着身后密密麻麻站列的士兵,心情激荡的两眼圈发热,他抬臂高呼:“你们都是我大晋国的好男儿,此番出战,定要听从寡人号令。出征!必胜!”

      “出征!必胜!”阵阵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秦、晋两军在黄河边上拉开了双方进攻的序幕,秦穆公和晋惠公两国国君亲自操戈上阵。黄河边上,车辚辚、马萧萧,杀声震天,血肉模糊,战事如火如荼,激战不止。晋惠公使用的小驷马从未经过战阵,这时被击鼓声、喊杀声惊吓,不再听从驭手的指挥,带着晋惠公及兵车四处乱蹿。一时,晋军阵营大乱,死伤惨重。

      秦军趁晋军混乱之机,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几天时间就打到了韩原。秦穆公命秦军驻扎营帐,稍事休息。

      韩原是韩简的封地,混乱中逃亡到此的晋惠公问韩原道:“秦军已纵深我国之腹地,此时该当如何应对?”

      韩原回奏道:“秦军人数虽不及我国,但其军兵士气比我军高过十倍?”

      “不何这样?”晋惠公问。

      未及韩简回奏,庆郑抢先道:“君上依靠秦国之力得以继位为君,又得秦国米粮而使晋国度过灾荒。两次受人恩惠,却不知感恩,反而以怨报德。秦国君臣以此甚为愤怒,故才泒兵攻伐我国。如今秦军上下一心,是在责备君上您忘恩负义,如此,他们的士气又何止高过我军十倍?”

      “住口!”晋惠公又气又急,厉声喝道:“寡人誓与秦军决一死战!尔等身为晋国臣子,当誓死护卫寡人安全!当誓死维护晋国声誉!”当即下令不给秦军喘息机会,主动出击秦军营寨。

      百里奚见晋军人数众多,劝秦穆公道坚守壁垒,不宜轻易出战。“晋君屡负我秦国,民怨甚重,若上天有知,此番出战,秦军必胜!”遂不听百里奚之言,亲自领兵,杀出营帐。

      双方又是一场恶战。

      晋惠公被他宠爱的小驷马带进了一团泥沼地,虽驭手用力鞭打,奈何小驷马马小力微,无法从泥沼中伸出腿来。此时,庆郑正好驾车赶来,晋惠公急呼道:“庆郑,快来救救寡人!”

      庆郑听到晋惠公的呼叫,回首看了一眼,讥讽地道:“您不听庆郑劝谏,宁肯违背天意,也不用庆郑为您驾车护卫,执意要用家仆徒。既然如此,您叫家仆徒救您,何必叫我庆郑?”说完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庆郑走出不远,又觉得有失臣子之本分,便有些后悔。正欲回转车马,见前方韩简正与秦穆公的驾车西乞术战在一处,西乞术被韩简一戟刺中,韩简正拍马向前追赶秦穆公时,横向冲出三百名壮汉,个个蓬头刺膊,挡在秦穆公身前。韩简正欲驱马迎战,忽见庆郑站在车上高喊:“韩将军,不要在此恋战,赶快回兵救君上。”韩简闻听,无心再与那群蓬头刺膊的壮汉厮杀,率兵奔向庆郑所指晋惠公身陷泥沼之处。

      战事瞬息万变!仅仅眨眼之间,等韩简率兵赶到时,秦军已将晋惠公及家仆徒、卻步扬等人俘获捆绑,押回秦军营帐去了。韩简见此情景,跺脚直叹,“若是能抓获秦君,还可换回君上,唉!现在却是两头落空。”

      韩简心中窝火,仰天长叹道:“人臣所不能忍者,君上受辱!”于是抛弃兵刃,来秦军大营投降。

      庆郑闻听晋惠公被擒,便带着部分残兵赶回晋国都城绛城。

      韩原之战,以秦国胜利而告终。

      秦穆公带着三百名壮汉回到秦营,一脸不解地问道:“诸位勇士是何方神人,为何舍命搭救寡人?”

      众人回道:“君上不记得昔年丢马之事吗?我们皆是昔年食马肉的人。”

      原来,三年前,秦穆公在歧山打猎,半夜,丢失了几匹马。秦穆公令吏人寻找,在歧山脚下,见有野人三百,正围着吞食马肉。吏人未敢惊动,回来禀告秦穆公道:“此时泒兵捉拿,可尽得偷马之人。”

      按当时秦国律法,偷盗国君马匹是死罪。但秦穆公听完,却道:“马已经死了,因为马而再去杀人,寡人岂能贵畜而贱民乎?”接着又道:“寡人听闻‘食马肉者,不饮酒,伤人’。爱卿速取美酒五十坛,赠予盗马之人。”

      三百野人得了秦穆公的美酒,齐声叹道:“不治我等盗马之罪,反赐以美酒,秦君真贤人啊!此等大恩,我等当永以为报。”

      秦穆公忆起昔年之事,不禁长叹一声道:“野人尚有知恩报德之义,晋惠公连野人都不如,岂能久乎?”接着,秦穆公又道:“寡人欲邀众位勇士再朝为官,不知众勇士可否辅助寡人?”

      三百壮汉齐声回道:“我们都是山野村人,只是为报答君上大恩而来,不愿出仕为官。”

      秦穆公颇感惋惜,欲要重赏他们金帛珠玉,三百勇士拒不接受,叩首而去。

      秦穆公叹息不已。

      忽有侍卫来报,在一口土井中寻得二将,一为秦将白乙丙,一为晋将屠岸夷,二人都已力脱昏死,仍扭在一起不肯松手。秦穆公令军士将二人分开,拉回秦军营帐。

      秦穆公亲解袍衫,覆在白乙丙身上,命医官送回秦国为其诊治,又目视屠岸夷,叹道:“这位屠岸夷也是英雄好汉啊!寡人欲留为秦用,不知可否?”

      公子挚回道:“不可。此人反复无常,杀卓子,杀里克,又诛杀他的好友骓遄及丕郑(父),这种背信小人,就应尽早问斩,岂能貿在秦国。”

      秦穆公遂下令将屠岸夷斩首,又下令将晋惠公押入囚车,随秦军入秦。除庆郑逃回晋国,其余诸将如韩简、梁繇靡、卻步扬、卻乞、家仆徒等,皆解开发髻,蓬头垢面,跟在押解晋惠公的囚车后面,晓行夜宿相随,形如奔丧之状。

      韩原之战虽败,但晋国的大夫们不离不弃跟在他们的国君后面,其忠义之心至少也值得当时,或是后世的人尊重。

      秦穆公见此遣使对他们说道:“你们君臣曾说,若想得到晋国的粮食须得用兵来取,于是寡人来了。今留贵国的国君,并无他意,实为履行约定。”

      韩简等晋将皆跪在地上,三拜叩首道:“事因我国君臣引起,今我等已深悔之。请秦君念我等愚见,不与计较,赦了我国国君,我等皆感念秦君再造之恩。”

      使者回复秦穆公,穆公笑而不语。

      大军返回秦国境内,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议道:“寡人受天帝之命,以平晋乱,立夷吾为君。今夷吾负寡人之德,即是负天帝之恩。寡人欲用夷吾,祭祀天帝,众爱卿以为何如?”

      公子挚当即回应道:“君上英明,夷吾早就该杀。”

      公孙枝道:“万万不可。晋国是个大国,俘虏他们的国君,已经结下怨仇;更要处死他们的国君,则结怨更深矣?况秦、晋有婚姻之好?”

      秦穆公道:“夷吾乃一负义小人,寡人杀无德之君,而立有德之公子重耳,岂会生怨乎?”

      公孙枝回道:“公子重耳是仁义之人。昔年不肯以父丧而居君位,今又岂肯以弟死而居君位乎?”

      秦穆公又道:“爱卿既以为夷吾不可杀,那当如何?”

      公孙枝回道:“复还晋国?”

      秦穆公一脸不解地问道:“复还晋国?”

      公孙枝回道:“此复还于晋,必使其复归河外五城及五万斛粮,且使其子姬圉留质于我秦国,方才复其还晋。如此,则夷吾终身不敢与秦结怨,况有朝一日,父死子继,我秦国又有德于姬圉。晋国世代与秦交好,何乐而不为乎?”

      秦穆公大喜赞道:“公孙爱卿真是智臣啊!爱卿之谋算,累及数世啊!”

      正在此时,忽有宫中内侍报告秦穆公。内史道:“伯姬夫人一身丧服,至后园高台,台下积薪数十层,夫人遣小臣叩见君上,言之曰:‘上天降下灾祸,致使秦晋弃好交恶。晋君成为阶下之囚,亦是伯姬之羞也。若君上执意要杀晋君,晨杀,则伯姬晨焚;暮杀,则伯姬暮焚。’伯姬请夫君裁夺。”

      秦穆公听完,感慨道:“亏得公孙爱卿相谏不杀夷吾,否则,夫人之命休矣!”说罢,晋惠公囚禁在雍城郊外的灵台,令千人看押起来,以待晋国求和,并使内侍回报伯姬夫人道:“寡人这就赦免晋君,不日即送他复还晋国。”

      晋惠公夷吾望着灵台外排列整束的士兵,幽幽地望着韩简道:“昔年先君与秦国议婚时,太史苏占卜言‘士宰羊而不见血,女持筐无物可乘。西邻指责,不利婚媾。’乃不吉之兆。若先君遵从卜言,何有今日之辱?”

      韩简回道:“下民有邪恶,非降自于天,而是由人来决定的。卜筮,是根据事物的表象和数理来推算事物发展的趋势。先君因失德而有一败,非卜筮所能改变。就算不把公主嫁到秦国,也于事无补。秦君已复君上,复而又杀,必不为之?”

      二人正在说话之间,公孙枝来到灵台,对晋惠公夷吾道:“若依我国国君之意,当立即处死。今我国国君以夫人登台请使的原故,不敢伤秦晋婚姻之好。您若交付河外五城,粮食五万斛,再使世子圉入秦为质子,则可送您复归君位。”

      晋惠公有些恍惚,想到刚才自己对伯姬的抱怨之意,十分惭愧,怔怔地站着没动。直到韩简轻拉了他的袍角,晋惠公才回过神来,喃喃说道:“夷吾谢秦君再复之恩。”说完,即迫不及待地遣韩简、下大夫卻乞回晋国,吩咐吕甥、卻芮割地、送粮、质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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