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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喋血新年 对于十一岁 ...

  •   对于十一岁的奚齐被奉为国君,主持国丧,大臣们并不拥戴,尤其是时称晋国七舆大夫的里克、丕郑(父)、祁举、共华、贾华、骓颛。但尽管他们不拥戴,甚至提出反对,身为七舆大夫之首的荀息仍以托孤之名扶奚齐继位,只是晋献公尚未下葬,奚齐并未举行登基仪式。

      所谓七舆大夫,按《周礼》,天子出行,随行车辆十二乘,十二个大夫随行;公爵级的诸候,随行九辆九乘,九个大夫;候爵、伯爵这个级别的诸候,随行车辆七乘,七个大夫;子爵、男爵这样的诸候,出行五辆车随行,五个大夫。因晋献公为候爵,出行时七乘车,七个大夫随行。这七个大夫被称为七舆大夫。遇上打仗,这七舆大夫就是上军的七个将军,协同保护晋献公作战。这七个大夫分别是里克、丕郑(父)、荀息、祁举、共华、贾华、骓颛。

      “一个娃娃能懂什么,还不是荀息和骊姬说了算!”

      “先君尚有公子九人,即便不是公子重耳,按长幼之序,也非奚齐为君!”

      “梁五、东关被封为左、右司马,许上殿带刀、剑,说是奉骊姬夫人之旨,这···成何体统!”

      大臣们纷纷三五一伙,私下里,甚至朝堂上,都能听到他们窃窍的私语,大声的议论。

      当梁五把朝堂里大臣议论的声音说给骊姬时,骊姬恨恨地咬着牙,干脆地以未来国君奚齐的名义下了一道旨意:“尽逐群公子,诛杀逃犯重耳、夷吾。”

      同族的嫡出、庶出的姬姓子孙孤身或是举家逃亡者成为当时一道极为奇特的景象,而与此同时,通往蒲城的官道上荡起长长的车马人流,率领此队人马的是东关和贾华,不用怀疑,这是赶去蒲城诛杀重耳的车队;同样,在通往梁国的官道上是以丕郑(父)、郤芮为首去梁国诛杀夷吾的大队人马。

      雪飘飘荡荡地下着,虽不是很大,但一夜悄无声息地降落,地上已积有半尺厚。蒲城的冬是极冷的,尤其是这样飘雪的日子,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更有种清冷孤寂的苍凉之感。

      重耳青色的衣衫外置一件墨色的厚袍,头戴墨色宽半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在他身后,蒲城令胥臣紧随其后。自任蒲城令以来,胥臣披散的长发逐渐束起,身披简陋兽袍的习惯也渐渐被中原繁纹琐细的服饰取代,唯一没变的就是他依旧黝黑的面庞。

      “公子,狐偃大人催您尽快离开蒲城去翟国,东关和贾华的车队后日即到。走晚了,恐有性命之忧。”胥臣跟在身后直言道。

      重耳没有回头,也不说话,径直向前走着。

      “公子,姞夫人有孕在身,更得及早动身。走吧,公子。先君已逝,骊姬专权,她要的是您的命。蒲城几无防备能力,唯有早早离开,是为上策。”胥臣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和焦急。

      雪仍旧在下,飘飘荡荡,悄无声息。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天地间只听见脚踩在地上的咯吱咯吱地声音。

      胥臣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只觉得地上的积雪似比先时又厚了些。这时,重耳回转头,用手拂掉胥臣斗蓬上的落雪,口中低低地问了句:“胥臣,你说这雪什么时候会停?”

      胥臣愣了愣,他想不明白重耳为何会有这样一问,是单纯问天气,还是有其它的意思,他想不明白。他仰头长望,雪片落进他的嘴里,冰冰凉凉,他猛地一惊,掠过老首领临死那句‘跟着公子重耳,此生此世。’

      “无论多大的雪,只要怀揣坚定的信念,终是会停的。”胥臣回道。

      重耳的目光在胥臣脸上停留片刻,“你去安排吧,明天一早动身去翟国。”话罢,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着。

      胥臣“嗯”了一声,又紧随重耳的步子继续向前。

      雪仍在下着。

      梁国,赢姓,周宣王时封大骆之庶子为梁伯,封邑在夏阳梁山(今陕西省韩城市附近)。在听闻晋献公下旨以申生同伙诛杀他与重耳的旨意后,夷吾即与屈城令吕甥商议是逃是守。当他站在破败的屈城城门楼上,他发出一声怒吼,“守?这破败的城门楼子,让夷吾拿什么去守。”当晚,在追兵距屈城几十里外的时候,他已收拾齐备准备动身,在出城门的时候碰到等候在城门楼下同样收拾齐备的吕甥。

      夷吾诧疑间,吕甥上前问道:“公子欲去何处?”

      “翟国,夷吾母亲的母国。”夷吾不假思索的回道。

      吕甥摇了摇头道:“不可。翟,小国也,即使投奔翟国,君上欲行诛杀,翟国岂可避祸?不若奔梁国。梁国与秦国相邻,秦国国力方盛,又是婚姻之国,君上百岁之后,公子可借秦国之力以图归国。”

      夷吾听从吕甥计,遂不去翟国,与吕甥二人连夜奔往梁国。

      时梁国国君称梁伯,见晋国公子夷吾投奔,高兴之余,将自己的女儿梁赢嫁与夷吾。不久后,梁赢怀孕生下一对龙凤胎。夷吾卜师占之曰:“男的日后为他人劳役(当人质);女的将为他人之妾。”故,男孩取名为圉,女孩取名为妾。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当天空飘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夷吾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讯息,他的父亲去世了。

      “终于死了。”他在心里暗骂着,边急召吕甥前来商议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公子当归国矣!公子当归国矣!”吕甥一脸喜色地向夷吾道贺。

      “目下晋国朝堂尽在荀息、骊姬及“二五”手中,奚齐虽未继位,但荀息以托孤之名使其主持国丧,支持者甚众,如此,夷吾何以归国?”夷吾问。

      “奚齐年幼,主弱则臣强,以此议荀息等专权者有之;世子申生身亡,按长幼序,非奚齐为君者议之者有之。有此二议,则公子归国有望矣。且朝中能与荀息、骊姬及‘二五‘抗衡者非以里克为首的七大夫之流,而其中主事者,又以里克、丕郑(父)此二人也。若此二子欲辅立公子,则事可半成矣。”

      “此二人者,如何可为夷吾用之?”夷吾追问。

      “封地。将汾邑之地封与里克,负葵之地封与丕郑(父)。”

      夷吾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道:“汾邑?那可是一百万亩的膏腴之亩啊。负葵?那也是八十万亩的上等好田啊。”

      “孰轻?孰重?公子且思量?”

      夷吾牙根紧咬,恨恨地道:“好。夷吾依先生之言,封。如此,可归国乎?”

      “吾晋国,大国也。公子欲归国,有里克等为内应,仍得有外援。若内应有变,尚有外援可依,此二者,缺一者不可矣。公子初奔梁国,在下与公子言,晋国之邻有秦,秦国方盛,公子可遣使赴秦求助,秦若许之,则公子可归国矣。”

      “则秦国···以何许之···”夷吾皱着眉问道。

      “晋国在河外的五座城池。”

      “那可是大大的一片疆土?”夷吾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东与虢国相接,南至华山,西到解梁城,夷吾那叫个心痛啊!

      “不许重利,不得利器。”吕甥斩丁截铁的八个字敲在夷吾心上。

      尽管不忍、不舍,夷吾还是分别修书与里克、丕郑(父)、秦穆公,许其以利,得之以器,当然这种利益的许之,包括吕甥。

      是夜,已被提前封为上卿的吕甥密潜入丕郑(父)、卻芮驻扎在梁国边界的营帐。

      吕甥与卻芮相交多年,彼此无话不谈。故一进行营,他便以卻芮旧年相交为由被侍卫带进了卻芮的营帐。吕甥也不含喧,直言此番目的,并将夷吾写给里克和丕郑(父)的书信交与卻芮。

      卻芮看罢,在营帐内踱着方步反复转着圈,半晌后方道:“里克乃公子夷吾师傅,当可行;只是那丕郑(父),他素来与公子重耳多往来,我只怕···”

      见卻芮话说到一半又咽住,吕甥笑着上前把两封书信交到卻芮手里,接下他那未说完的后半句:“若是不识时务,以兄之力,杀之可也···那肥沃的汾邑、负葵之田,得有命消受方可···”

      卻芮停止了踱步,抬眼看了看浅笑着的吕甥。二个相交甚久,吕甥未说明的意味他岂会不明,“你呀···”,只这两字,二人相互对视而笑。

      “一国三公,吾谁是从。”当晋献公下令在曲沃、蒲城、屈城三地建城之后,太史苏长声感慨。而暗记于心的里克则在筑蒲屈二地城池时以国家没有战乱,无故加高城池,难道是守城将有逆反之心为由草草地建了现代所谓的“豆腐渣”工程便回绛都复命。

      封为右司马的东关怀着急切的要将重耳人头献上的心情,不顾士兵连行军的劳顿,日夜不歇,原定后天抵达蒲城的日期,硬是提前了一天。蒲城松塌的城墙,无险可守的城门楼使东关不费吹灰之力即进入城内,直达重耳居住之所。

      “公子,前门已被团团围住,从后门走。”胥臣急切的声音在天未亮的空气中响起。

      “东关这么快赶来,是急着要取重耳的命,还真是等不及了。”重耳瞟了眼正收拾行装的姞女,一脸的冷凝变成温暖的笑容,“夫人,不必收拾了,咱们这是要逃命,能简则简吧。”说着,拉起姞女的手,一同走出门去。

      雪仍在下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在那里,在那里,别让重耳跑了。斩重耳首级者,重赏。”随着东关这一声呼喊,越来越多的人向重耳和姞女的方向涌来。

      “公子你和夫人先行后院,胥臣随后就到。”胥臣说着击倒靠近一个欲行刺杀的兵士。

      重耳应允着拉起姞女的手向后院而去,刚走出两步,又担忧地停住,转过头凝望着被兵士们围着的胥臣。只见胥臣徒手为刃,掌风翻飞,至他近身的兵士瞬间倒飞而去。重耳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欣慰,他可是这蒲城中一等一的高手,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公子,快走。”胥臣黝黑的面容上散发着寒气。

      “走。”

      公子和姞女很快来到后院,等候在院墙下的向虎上前道:“公子,后门处已经有兵士涌来,不能走了,只能翻墙,墙外有接应的。”

      翻墙就不翻墙吧,至少得活着,何况他已是孩子的父亲了。生活如果只是按照我们每个人的意愿那样进行,那就只是喜怒,而没有悲剧。可生活的本质往往是不由人的意志所转移,且悲喜交加。

      向虎第一个翻墙而过,紧接着姞女,在重耳跃上墙头的那一刻,重耳只感到背后一阵冷风袭来,刹时衣袂被人扯住。

      “拿命来。”东关狠狠地说着,举起手中长剑。

      重耳目光微凝,摇头道:“重耳的命岂是你这等宵小之人可以取的?”长臂一挥,一缕青色的衣袖落下墙头,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东关的颈上人头。

      重耳跃墙而下。

      已备好车马的向虎见重耳安然,一行人催马出了蒲城。

      十里坡,又名十里崖。坡上,十里平坦,十里坡,一揽无余;坡下,十里长崖,十里崖,深不见底。

      帅旗飘动,鼓声雷动。贾华在兵士簇拥下列兵十里坡前,兵列齐整,刀光闪闪。

      隔着十里坡苍茫的空阔之地,重耳和贾华的目光在半空交汇。

      公子重耳曾是他贾华追随、钦慕的,可此刻,在听闻重耳斩杀东关之后,他心里是有些惧怕的,骊姬的宠臣东关死了,而他活着,活着的他若想活命,只能是完成此番前来诛杀重耳的旨意,否则···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着即使奔逃仍气度从容,威仪凛然的公子重耳,心头掠过一丝令他此时复杂的情绪,他该如何做?他身后的兵士中不乏骊姬和梁五的心腹之人。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隔着十里长坡的重耳喊道:“公子,不必做无谓的抵抗,速速受降,可免公子死罪。”

      重耳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贾华,一句话也不说。

      或许是有些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气场,即使是隔着十里坡空阔的苍茫,贾华仍旧感到一种来自另一端的威压之力,亦或是贾华原本心中的对重耳的某种犹疑。片刻后,贾华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竟自低下了头。

      “重耳慕先生忠义,请受重耳一拜。”说着重耳对着那片苍茫的空阔处深施一礼,转身扶起面色苍白的姞女进入已破败的毫无遮拦的马车内。

      “驾···”在向虎的一声喊叫中,三人向十里坡的另一端而去。

      三人缓缓而行,雪纷纷无声地落着。

      姞女伸手拂去落在重耳身上的雪片,忽然眉头一皱,微微咳嗽起来。

      重耳取下身上的墨色外袍,披在姞女身上,脸上绽着温和的笑容,“夫人受苦了。”

      姞女黑亮的眸子似蒙上层水雾,她抬手捂住嘴掩住咳嗽声,待她抬眼,脸上绽着笑容道:“姞女让公子担心了···”

      重耳伸手将姞女抱在怀里,低语道:“会好的!都会好的!”

      姞女把头缩进重耳胸前,低垂着眼帘,轻轻叹了气,用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句:“姞女怕是等不到啊!”

      姞女苍白的面色上挂着泪痕,她只是缩在重耳怀里,不抬头,也不敢抬头,那重重的瞳色里有她太多的不舍。她怕她会成为他的负累。

      她倦了,她觉得她的眼皮子都重似千斤。

      她紧紧地拥着那袭青色的身影,如同很久以前那样。

      君悦君兮两相知,时时相念兮莫断绝,执子今生兮为爱卿。

      她是他的妻,此生无憾矣!

      姞女闭上了眼睛,默默地,在重耳温暖的怀抱里。

      骑在马上目视着重耳一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贾华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他们就这样走了,他该如何回国复命?东关死了,重耳逃了,骊姬、梁五肯放过他吗?在他身后的这支队伍里,究竟有多少是骊姬和梁五的耳目呢···贾华陷入一种难以理清的复杂情绪中。

      “骊姬夫人旨:斩重耳首级者,赏千金,封上卿。”一个细眼尖腮的汉子跳到兵士的前面高声嚷道,“英雄难敌众勇。重耳已身受重伤,只要我们众兄弟齐心,可斩重耳,可得千金,可封上卿。”他扬起手中长剑,“兄弟们,追啊···斩重耳,得千金,封上卿。”

      “斩重耳!得千金!封上卿!”在细眼尖腮汉子的挑动下,有五六十个兵士跳到队伍前面高声喊道。

      空阔苍茫的十里坡刹时显得人声沸沸。

      在贾华依旧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时,细眼尖腮汉子领着五六十人的兵士已蹿向十里坡对面。

      “贾大夫!贾大夫!”

      在兵士的唤叫声里,贾华眯着眼稳稳地坐在马上,表情十分的冷淡。他原不确定哪些人会是骊姬和梁五的心腹,但在细眼尖腮的汉子跳出来一番喊叫之后,他就全清楚了。如果说此前他还在懊恼私放重耳自己将如何承担,那在这一刻他更心意笃定放重耳逃这一决定是正确的。

      他端坐在马上,抬眼在留下的兵士中扫了一眼,抱拳一礼道:“斩重耳!得千金!封上卿!兄弟们,你们不想吗?”

      一片静默里,兵士们都低下了头。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不想吗?”贾华的声调又提高了几分。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静默。

      “重耳公子是贤人,不能杀。”兵士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接着,此起彼伏“不能杀···不能杀···”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公子,往前走,看见那条岔道吗?岔路的右边,就是通向翟国的官道。”向虎露出一丝愉悦。
      “是啊!通往翟国的官道。”重耳说着更抱紧了姞女几分。

      “夫人得尽快请个大夫。”

      “上了官道就找。”

      “嗯。公子座好。”向虎说着扬起鞭向马后挥了一鞭,马儿嘶鸣着向着疾奔。

      雪飘飘散散地下着,疾驰的马蹄呼呼地卷起尘尘雪片。

      “有追兵···”向虎一声惊喊,随着这声呼喊,马儿也似受到惊吓,四蹄扬起,苍茫的空阔里藏着叫着心神不宁的气息。

      “诛重耳!得赏金!封上卿!”旋风般的声音在他们身后炸响。

      重耳把姞女轻放在马车上,跳下车来,冲着向虎道:“不要停,继续向前!”

      “一个都别想逃。”细眼尖细汉子的长剑脱手而出,剑柄直没入马股。马受惊乱蹿。向虎及时护姞女跳下马车。

      重耳双眉一皱,重重的瞳色在瞬间收缩了一下。他明白,剑柄直没马身,这等功力,即使平时他也不是这个细眼尖腮汉子的对手。

      “斩草除根,那个女人肚子里怀了孩子,不能留。你们几个,去杀那个女人。”细眼尖腮汉子向他近旁的兵士道。几人点点头,瞬息间领着向姞女和向虎方向而去。

      “你们几个,一起上,决不能让重耳逃掉。”细眼尖腮汉子一边说着,已挥动双拳攻向重耳面门,其余的兵士见此,也一拥而上。

      “夫人,小心。”

      在刀尖刺向姞女颈项之时,向虎急呼着挡在姞女身前,刀柄直刺入心腹,向虎倒在了姞女身前。
      又一个兵士手持刀刃,一步步上前;姞女手捂着微隆的腹部,一步步向后,向后。

      “重耳哥哥,姞女去了···”

      重耳回转身来,姞女纤细的身子已向她身后的十里崖倒下,素色长裙映着苍白的面容,坠落在苍茫的冰天雪地间,坠落在重耳重重的瞳色中。

      重耳跨步奔着姞女坠落的崖边呼啸,疾奔之势惊起万千冷凝,举刀刺向他的手臂生生以改了方向。

      “师妹···”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伴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顷刻,染红了重耳青色的衣衫。他伸出长臂,试图想拉什么在手中,可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入掌中,冰冰凉凉,浸入骨髓。

      细眼尖腮的汉子在他身后,手握长剑,一步步靠近,剑刃锋利,刺向青色的弯曲着的身影,剑不可避免地刺入后背。

      重耳闷哼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去死吧。”细眼尖腮的汉子再次举起手中长剑。

      时间似在这一刻停滞。

      “贾华,你···”细眼尖腮的汉子话未说完身体向后栽倒。端坐在马上的贾华抬手做了个杀的手势。刹时,一具具鲜活的生命变得冰冷,倒在了这片苍茫里。

      “把尸体都扔到崖下。”贾华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

      洁白的雪片淹没了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公子,雪大了,尽快赶路,莫要辜负了你该辜负的人。”贾华看着那个背向着他蜷缩着的青色身影,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竟有些佝偻,一丝酸涩浮上他心际。他叹了口气,能做的,他已做了。他不知道未来的晋国朝堂会是怎样,但属于每个人的未知的路都得自己去面对,难难或是难险。

      贾华掉转马头,催马向前,在他身后的士兵紧随其后很快地消失在十里坡尽头。而在空阔的十里坡上,唯有一个佝偻着的青色身影和满天飘落的雪片。

      新春年历,本应是辞旧迎新,张灯结彩的日子,绛都城却因国丧一切从简。原本清冷的气氛更因年前的一场持续不停的雪而变得更加清冷。

      里克收到夷吾遣人送来的密信,心内大动。想到荀息与自己同朝多年,若是得到荀息相助改立夷吾,则事半功倍矣。思及此处,他连夜造访荀息,直言不讳道:“荀兄乃守国大臣,依长幼有序,当立年长之公子,而荀兄却立嬖人之子,且又年幼,如此何以服人?不若改立公子夷吾。”
      荀息抬眼看了看里克,笑而道:“里克兄,依长幼序,当立长公子重耳,而非夷吾。里克兄以夷吾立之,莫非以图他利乎?”

      里克嘿嘿一笑,“荀兄多虑,实则夷吾已有秦国相辅之,秦晋之好,莫得相违乎。”

      荀息收起脸上的笑意,起身拱手道:“荀息受先君遗托而辅奚齐,则奚齐为我晋国之君矣。除此之外,荀息更不知有他人。”话罢,转身离去。

      “你为奚齐,我为夷吾,各为其主,各成其志。”

      回府后的里克即招来府中一心腹之力士,使他换成宫中侍卫之服饰混于其中,令其得机会刺杀奚齐。

      十一岁的奚齐,必竟还是个孩子,连日里为晋献公守灵,未得一刻安息,已是眼圈红肿,困意不断。此刻,正趴在晋献公灵前,不断地打着瞌睡。混在侍卫中的力士见奚齐困得闭着眼睛打盹,径直上前,举起奚齐,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脑浆崩出,小命呜呼。

      力士乘着灵堂混乱逃出了宫去,不知所踪。

      荀息听闻此讯,急忙入宫,搂着奚齐血迹斑斑的尸体痛哭道:“荀息受先君遗命,未能保护新君,荀息以何面目苟活也!”说着便冲向殿内的大柱撞去。

      “上卿···”眼疾手快的梁五一把将荀息拦腰抱住,“上卿,不可。”

      “荀息对不住先君啊,荀息有罪,岂能苟活!”荀息一面挣扎一面哭道。

      骊姬抹着眼泪,上前劝道:“先君灵柩尚未安葬,荀卿就不顾念吗?虽奚齐已去,可公子卓子仍在啊。”

      荀息收了眼泪,思索片刻道:“且依夫人,立卓子为君。”遂下令将灵堂内侍卫全部射杀,又召集百官议事推举卓子为君。这一年,卓子八岁。

      里克以身体抱恙为由,未能入宫议事。

      梁五见里克未入朝,深知奚齐身死为里克所为,遂向荀息道:“里克刺杀新君,罪不可恕,请带兵讨之。”

      荀息虽明知奚齐之死与里克有关,但同朝多年,相比梁五,在个人情感上他更倾向里克。于是,荀息摇了摇头道:“里克乃晋国老臣,其党羽甚众,稍事不惧,会危及朝堂安危。待丧事完毕,再徐徐图之为上策。”

      梁五退出私言骊姬,“荀息忠而少谋,里克之党,此时不除,必为后患。”

      骊姬“嗯”了一声又道:“司马大人可有良策?”

      梁五在骊姬耳边低语道:“梁五识得一勇士,叫屠岸夷,能背负千斤在山道上奔走如飞,若以高官厚实禄许之,必能为之驱使达成心愿。”

      “好。”

      骊姬遂召屠岩夷,许他若刺杀里克成功,授以大夫之职,屠岸夷当即应允。

      走出宫的屠岸夷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刺杀里克令他心虚。里克作为上大夫之首,岂是他一己之力能刺杀的。不知不觉间,屠岸夷走到了大夫骓颛的府门前,心内暗想,骓颛也是七大夫之一,且与我素来交好,何不找他商量商量?

      屠岸夷想到这,停住脚步,叩开了骓颛的府门。

      门人见是屠岸夷,径直把他领到骓遄的内院。骓颛设宴款待,屠岸夷则把骊姬、梁五令他刺杀里克之事和盘托出。

      “不可!不可!”骓遄听后连忙阻止,“故世子申生仁义忠厚,受骊姬、梁五挑唆身死,国人无不悲痛。今里克秉持民意,诛杀骊姬、梁五党徒,迎长公子重耳继位为君,此义举也。你若助纣为虐,行刺忠良,国人必不容你。即使你行刺成功,也将承受万代骂名,此事万万不可矣。”

      屠岸夷见骓颛说得郑重,悚然心惊地谢道:“若非骓颛兄提点,夷险成大祸也。夷即去回复骊姬、梁五,辞去刺杀里克大夫之事。”

      骓颛又忙阻止道:“不可辞!不可辞!”

      屠岸夷好奇地问道:“为何”

      “你若辞去刺杀里克大夫之事,骊姬、梁五定会另行指泒他人。你既已口头允诺,莫若到时候阵前反戈,诛杀奸党。如此,你既得了富贵,又得了名义,两全之事,何乐不为乎?”

      屠岸夷叩谢,“夷承蒙骓颛兄之教也,不胜感激。”

      骓颛追问道:“决不后悔?”

      “夷决不反悔,夷愿盟誓,以明夷心。”

      骓颛即令杀鸡,以血涂屠岸夷之唇,盟誓曰:夷立誓铲除奸党,决不反悔。若违此誓,生子为盗,生女为娼,苍天可鉴。

      盟毕,待屠岸夷离去,骓颛密入里克府内向其叙说骊姬、梁五之谋及屠岸夷阵前反戈。

      “事急,当先下手。”里克听后当即下令整顿私甲,于当晚带三百兵闯入宫中,与屠岸夷内外相合,诛杀了骊姬、梁五。

      荀息见里克带兵闯宫,杀了骊姬、梁五,一手抱着卓子,一手指着里克道:“孩子何罪?你杀了我,只愿替先君留下这点骨肉吧!”

      里克哼了一声,“申生安在?难道申生不是先君骨肉乎?”说着,环顾屠岸夷,“速速动手。”
      屠岸夷上前,从荀息手中夺过卓子,抛在阶上,卓子被摔成肉饼,一命呜呼而去。

      “《诗经》曰,白玉之玷,尚可磨也;其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既在先君面前承诺愿以死报君,岂可违也!”说罢,拔剑刺向里克,被屠岸夷拦住,反手将荀息斩为两段。

      新年的钟声如约敲响,宗翠殿上人影浮动。
      先君未葬,连丧二君。此时的晋国和当年齐国人杀死公孙无知导致的结果是一样的。
      晋国的文武朝臣们抬头望着殿上那把空着的座椅,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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