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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绛都哀哀 周襄王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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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襄王元年,为感念齐桓公之恩德,他下旨将春祭后的胙肉赐之于齐国。
周礼曰,周天子赐胙只能赐予王室,其他人无权分享,而异姓诸候分得王室的胙肉则是一种规格很高的待遇。虽说这已不是周王室第一次赐胙肉给异姓诸候,但齐桓公还是很欣喜地接受了这次赐赏,并广发邀请,遍邀诸候共赴葵丘会盟,共享齐国受赏之荣耀。
晋献公在接到齐国邀请葵丘会盟之后,有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恐,他不知道齐桓公在得到申生自杀的消息后对他,对晋国会做出何种反应。一向以干涉别国事务为己任的齐桓公岂会任由自己的外甥申生自杀而不闻不问吗?亦或者齐桓公会以此为借口出兵讨伐他晋国吗?晋献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盟会他是不可能不去,也不敢不去的。
晋献公用手肘触了触躺在他身侧的骊姬,只见骊姬微合着双眼,对于晋献公的触碰未做丝毫反应,晋献公暗自叹了口气,自他下旨放公子重耳回蒲城之后,每次的床帷之欢骊姬都是淡淡的,令他甚为索然无趣。
晋献公再次用手肘触了触眯合着双眼的骊姬。
就在晋献公愣怔之际,骊姬一翻身坐起,扑进晋献公怀里,嘤嘤泣道:“君上不知怜惜妾和妾的孩儿奚齐,妾···可怜···”,一边哭泣着,一边伸手褪去晋献公里衣,“君上逐重耳不进绛城,可一旦有变,奚齐年幼,又同为公子,妾何以依托?”
骊姬嘤嘤哭着,只是手上并未停歇,赤着身子的晋献公喘息声愈发粗重。
“夫人···夫人···寡人应你就是,待寡人葵丘会盟后立奚齐为世子”
骊姬一阵欣喜,止了哭声。她迅速扯掉身上仅存的一件小衣,俯身趴上那具苍老的躯体。
在晋献公一次次的激荡中,喘息中,一个个她记忆中遥远的骊族部落里她的父亲、哥哥和亲人的身影再一次清晰起来,父亲临终的哭泣哀求,哥哥斩落的头颅,部族亲人们纷纷倒进血泊里的身体一一掠过脑海。
时光不在,岁有匆匆。如果这个男人和他的儿子肯放过她的父亲、哥哥和她的部族,那么她又会怎样呢?可是,她的亲人都斯人已逝,而他和他的儿子还在?
和着胸腔里对亲人的怀念和仇人的憎怨,骊姬如同上了战场的战士,用她自己的方式祭悼那些该祭悼的她的亲人们。
葵丘地处齐国西境之内,即今河南兰考县、民权县境内。周庄王时期,管至父、连称屯兵葵丘,齐襄公瓜熟之约不代期而行,激起二人领兵叛乱,齐桓公才得以继承齐国君位。恍然之间,时光已过三十多年,齐桓公在管仲辅佐之下,励精图治,终成霸业。
齐桓公与周室宰孔携手登上大辂车,大辂车缓缓前行。各国诸候不同颜色的旗帜随着和暖的微风左右摆动,在各国的旗帜前面是身着各式服饰的诸候贵族和他们的王族亲室,他们衣着华贵,引颈伸腰望着缓缓而行的大辂车及站在大辂车上的齐桓公,眼里含着更多的是羡慕的神色。
站在辂车上的齐桓公看着眼花缭乱的各国旗帜及密密麻麻挤满了赐胙礼坛的诸候人群,心内暗想,安周室,定诸候者唯吾姜小白也!想到此,他高抬起双臂,向着众诸候的方向挥动着。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微微抬起头,眼角斜向身侧的宰孔,不无炫耀地问道:“太宰,可闻得寡人之功绩吗?”
齐桓公往日里与他说话,常以小白自称,从未在他面前称为寡人,但这次···
宰孔微微皱了皱眉,但仍是和颜悦色地回道:“齐公北至孤竹、山戎、秽貉,拘秦夏;西至流沙西虞;南至吴、越、巴、黑齿,荆夷之地;九合诸候,一匡王室。”
齐桓公满面含笑地又道:“寡人之功绩,昔三代之受命者,未曾于此乎?且寡人闻三代有封泰山,禅梁父(梁父乃泰山下之小山名)之事。夏都在安邑,商都在毫,周都在丰镐,泰山、梁父与其三都皆距甚远,尚犹行封禅之事,今二山尽在寡人之境内,寡人欲效法三代之先王,行封泰山,禅梁父之事以示子孙,不亦可乎?”
封泰山、禅梁父,为封禅之说,是指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时的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远古夏商周时代即有封禅的传说,意欲三代受命而兴,获佑于天地。“封禅”一词最早出现于《管子》,后太史公《史记》中对“封禅”一词以“飞英腾实,金泥石记。”作为释义。其记载,封为“祭天”。即封泰山者,筑土为坛,金泥玉简以祭天,报天之功。天处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禅为“祭地”。即禅梁父者,扫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为车,菹秸为藉,所以报也。
宰孔在齐桓公脸上盯了很久,语带讥讽地道:“古之行封禅之礼,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至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如此,齐公欲行封禅之礼,实为天下诸候之笑谈矣。”
良久,齐桓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面色阴郁。
大辂车在赐胙的礼坛前停下,周室宰孔鼻子哼了声,拂袖走下了大辂车,直至礼坛东面而立。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
庄严而厚重的乐声响起,宰孔手捧胙肉东向而立,众诸候依序北面朝拜。
宰孔高声宣旨:“天子感念齐公恩义,使宰孔赐伯舅祭胙。”
齐桓公站在阶下,阴沉着脸,对站在阶上宣旨的宰孔之言未做出任何回应。
众诸候面面相觑,热烈的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管仲几步上前,拉了拉齐桓公的袖袍,低语道:“君上何故不接王旨?”
“寡人之功,三代未尝有之。今寡人欲行封禅之事,宰孔竟讥讽寡人为天下诸候笑谈!”齐桓公沉着脸对着管仲一一道来。
管仲听了齐桓公之言,沉吟片刻道:“尊周攘夷,乃君上基业之根本。今诸候共聚葵丘,虽畏君上之势,实为周室之名。今周室衰微,君上行霸,但周王室气数未尽,君上之业宜在尊王而非称王。”
“气数未尽?”齐桓公瞪着眼睛,一眨未眨盯着管仲。
“气数未尽。”管仲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回答了齐桓公的质疑。
“您的祖先姜子牙是如何出仕周王室,君上可思之?”管仲说完这句话就默默地退到后边。
“我的祖先···出仕···”齐桓公喃喃自语道:“齐国的子孙岂会不知齐国祖先之事?自己家里的事寡人岂会不知?”
齐桓公思着,想着。良久,似有灵光乍顶,他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感慨,“仲父之言从未过矣!周王室气数未尽。”
商朝末年,在渭水流域兴起了一个强大的方伯之国,国号“周”,建都歧山(今陕西省岐山县)。周是由帝喾的后裔所建,自后稷(弃)始,十三代传至西伯候姬昌,也就是历史上的周文王。时周文王领导的“周”势力影响之强大已令商纣王帝辛惶惶不安。为了清除姬昌这个心头之患,商纣王帝辛设计把姬昌召到国都朝歌(今河南鹤壁),囚禁在羑里(今河南汤阴北)。
周文王的臣子纷纷设法营救。他们给商纣王帝辛送去美女、宝马、珠玉,并花大价钱买通商纣王帝辛的宠臣费仲向商纣王帝辛说情,最终,周文王得以释放,回到他的封地歧山。
回到封地的周文王在灵台设宴犒赏群臣。轮番的美酒入腹,周文王很快醉倒了。醉倒后的周文王被侍人服入在灵台的宫内歇息。夜半,周文王忽然见西边火光冲天,渐渐地,那火光向他身边移来,火势也越来越浓。忽然,火光变成一只猛虎,胁生双翼向他扑来。“啊···啊···”的惊叫声中,周文王方醒转过来。醒来后的周文王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周文王召见文武百官,言梦中所见景象,请群臣解议。
众臣一番议论,皆认为是吉兆,预兆周文王能得到国之栋梁。
“从前商高宗梦见飞熊入梦,得傅说在版筑之间。今主公梦虎生双翼,乃熊也;又见灵台火起,乃火锻物之象。西方属金,金见火必锻;锻炼寒金,必成大器。主公得贵人于此间矣。”大夫散宜生如是说。
周文王听后十分高兴。于是,择下吉日,带着世子姬发和大夫散宜生名为出游,实为访贤。一路无语,一行人很快就到渭水北岸的磻溪地界。
“父亲,您看···那老者的鱼钩···直的···”世子姬发看着清澈的渭水河上那垂钓的直杆鱼钩,一时惊得大张着嘴巴,连说话也没了平日里的流畅。
“嗯。”周文王摸了摸花白的胡须,“钩是直的,钩上还无铒?还真是个怪老头!”周文王一边感慨,一边打量着溪边直钩钓鱼且不放铒的老头,只见老者白发苍苍,却是红光满面,宛有仙人之姿。周文王暗暗称奇,急忙几步上前,深施一礼道,“老丈尊姓?”
老者头也不回,只淡淡回了一句:“鄙号飞熊。”
“飞熊?这不正是寡人的灵台之梦吗?难道是此人?”周文王喃喃自念着,“一定是他。”周文王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文王再次深施一礼,问道:“直钩可取鱼乎?无铒可取鱼乎?”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候。”老者说着放下那只空空的钓杆,站起身,眉眼含笑,继续念道:“钓,钓,钓,大的今到家门前。”话罢,纵声大笑。
周文王又一次深施一礼,“姬昌敢请先生入吾家门?”
老者点了点头。
周文王牵了马车来到老者面前,请老者先登车。
“老朽年老体衰,坐不得马拉的车,需坐龙拉的车方可行?”老者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龙拉的车?寡人从未听说有龙拉的车?”周文王诧异不解。
“您就是龙啊?”
“寡人是龙?”周文王恍然大悟。
周文王也不多话,请老者登上车,背起辕绳,弓起脊背拉起车,一步步向前。
坐在车上的老者口中念念有词,“一步、两步、三步···”当老者念到八百零八步时,世子姬发不忍了。他见父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弓着背,弯着腰,而老者大模大样坐在车上还数着父亲拉车的步数,一时气急,抽出腰间宝剑,一剑将辕绳割断。
“割得好,割得好,老朽这算是解脱了。”老者哈哈大笑着道。
周文王又是一脸诧异地盯着车上的老者,暗自思忖,寡人拉车,你坐车,无论怎样解脱的当是寡人,岂能是你?
老者跳下车,笑着对一脸诧异的周文王道:“您拉我八百零八步,我保您八百零八年。”
“您是说···“周文王恍然大悟道,上前拉起老者的手,“贤人啊!快上车,快上车,寡人把辕绳接好,再拉您一程。”
老者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时也,命也。”
这位老者就是齐国先祖姜子牙,姜姓,吕氏,名尚,别号飞熊。
於穆清庙,肃雍显祖。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
庄严而厚重的乐声依然响着。
“从先祖的话来看,周朝应该享有八百零八年。自周武王伐纣,一统天下,距今距今五百余年,这离八百年尚早矣!仲父言周王室气数未尽,也非无稽之谈”齐桓公暗看盘算着,叹了口气,“时也,命也。
”
“天子有命,以伯舅耋老,不必下拜。请伯舅受胙。”宰孔的声音再一次在齐桓公耳边响起。
“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承天子之命而毌下拜,恐颠蹶于下,以为天子羞。”遂下拜,登受赏服、大路、龙旗九游、渠门赤旗。
众诸候见齐桓公谦恭遵礼,无不信服。而葵丘会盟也成为齐桓公一生事业辉煌的至高点。
在众诸候对齐桓公一片歌功称颂的赞扬声中,宰孔悄悄离开了葵丘。竟管齐桓公在受胙过程中做到了谦恭、辞让、敬爱之举为他赢得了众诸候的拥护,但其提出的“封禅”之举,着实令宰孔大失所望。
“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齐国恐怕会陷入动乱之中啊!
虽说晋献公按原定时间从绛都出发去葵丘会盟,但上路三天后晋献公就病了,呕吐、腹泻、全身发烫。随行的大夫几日调理也未见效果,晋献公一日日消瘦下去。
“君上,您身体欠安,不若返回绛都,待身体调理之后再行计较?”荀息跪在晋献公卧榻前,看着那张消瘦得皱纹横生的面容道。
“寡人恐时日无多?”晋献公目光哀哀地望着他,颤颤地抬起那只瘦骨棱棱的手拍在荀息肩头,“荀爱卿,寡人闻‘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何以谓之忠信乎?”
“凡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臣只要得知,就会尽心去做,是为忠;恭送逝去的国君,服侍现任的国君,即使死了,也不食言,是为信。”荀息回道。
晋献公的嘴角微微上扬,又道:“寡人欲将奚齐这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您,荀爱卿可许寡人乎?”
荀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叩首道:“君上既有命,臣虽赴汤蹈火,万死不敢辞也!”
“荀爱卿真忠臣也!”晋献公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因大夫舟之侨言齐国卢村有位名医秦越人,眼目如镜,能暗中见鬼物,虽人在隔墙,亦能见之,以此视人病症,五脏六腑,无不洞明。曾游历至虢国,时虢国世子暴病而死,秦越人过其宫中,言其可医。时内侍曰:“世子已死,安能复生?”秦越人曰:“请试之。”后秦越人以针砭之法,辅以汤药。须臾,世子复醒如故。后,时人以其医法独特,功效神奇,以神医“扁鹊”称之。
“继续前行,去齐国,寻扁鹊。”晋献公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车马继续向前。
五天后,一行人既未赶到葵丘,也未走到卢村,意外碰上从葵丘提前离开的宰孔。
宰孔的视线落在晋献公的脸上。这位执掌晋国二十六年的国君此刻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完全就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者。宰孔看着他,心里浮过一丝哀凉。
“葵丘会盟已经结束,您就是现在赶去也是来不及了,还是回晋国去调养身体是紧事。况且那姜小白傲慢无礼,竟想着逾矩封禅,此种不君不臣之举,是会受上天之诅咒!您还是回去吧。”宰孔自认为是一番好意地劝道。
晋献公重重地咳了一声,“闻听神医扁鹊在齐国卢村,寡人欲去访之。”
“神医扁鹊?他上个月尚在齐国,只是现今已南下去了楚国矣。”宰孔道。
“楚国?楚国。”晋献公低垂着苍白的头,很沮丧地道:“天意也!”
“早些回去吧。在下这就告辞。”宰孔说着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回···”晋献公拖着长长的、颤颤的音调,似要把他的生命无限拉长一般。
两个月后,回国的晋献公一直担心会受到齐桓公讨伐,惴惴不安中病情愈发沉重,水米不进,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架。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这个冬天的雪似乎比往年都更早一些,飘飘扬扬中无声无息地降落。
“重耳···重耳···”睡梦中的晋献公发出阵阵的呓语声。
“公子在蒲城。”守在晋献公卧榻前的荀息回道,暗自感慨,到底是父子情深啊。
听到睡梦中的晋献公依然喊叫着公子重耳的名字,骊姬再次警觉,她明白,即使他的儿子奚齐登上晋国国君的位置,重耳也将是他的儿子奚齐最大的威胁。
“我们的儿子奚齐可怜···君上你醒醒···醒醒···”骊姬扑在晋献公身上大哭起来。
“奚齐···奚齐···”
一声弱似一声的低吟,晋献公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国礼,凡主丧之人,便是当然的国君。
荀息以晋献公曾托付奚齐之故,奉奚齐主持国丧。
这一年,奚齐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