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小白很忙 莒国,最早 ...
-
莒国,最早属于东夷古国,周武王时封少昊氏之后裔于莒而立国,赢姓,始封者为兹舆,其国土北境与齐国接壤,西与鲁国为临,在诸候林立的春秋时期曾一度显露头角,出击小国,扩展疆域,先后灭掉向国和鄫国,后也曾频频发难于强大的鲁国。或许正是由于其强悍的国家力量,当时许多逃难的公子往往避难于莒国以寻求复国的力量,比如曾经流亡的齐桓公小白。而鲁国公子姬庆父的逃难首选之地就是莒国,也无不说明当时莒国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回国后的大夫仲孙湫向齐桓公回报“庆父不除,鲁难不已”的鲁国境况,齐桓公将信将疑,直到鲁国特使送来求援讯息,言姬庆父杀死鲁闵公,出逃莒国时,齐桓公惊愕不止,速召来管仲道:“寡人的外甥鲁闵公被公子姬庆父害死了,现在姬庆父出逃莒国,此仇焉能不报,寡人意欲兵伐莒国,仲父以为如何?”
“臣听说有国土的君主,不勤于战争,不忌恨小辱,不重复过错,国家就能安定;勤于战争,忌恨小辱,重复过错,国家就会危险。”管仲慢悠悠地回道。
“姬庆父,当死之人;莒君,奸险小人。寡人这是行天德正义。”遂不听管仲之言,执意兵伐莒国。不料,出兵旨令尚未下达,齐国欲兵伐莒国的消息却举国皆知。
齐桓公怒而问管仲,“寡人同仲父闭门谋划攻打莒国,事情尚未行动,就已经到处在国都传闻了,这是何故呢?”
管仲道:“国都之内定有奇人吧!”
齐桓公思索片刻,“然,定是这样的。那日寡人在城墙上巡视,定是那天在城墙下执席而食并同时抬头往上看寡人的那个人。”于是,齐桓公下令让迎接礼宾的官吏把这个叫东郭邮的人找来,奉之以礼。
“是你说出要攻打莒国的人吗?”齐桓公问。
“是的,是我。”东郭邮道。
“寡人没有说过要攻打莒国,而你却说出攻打莒国的事,这是什么原因呢?”齐桓公问。
“我听说,君子善于谋划,而小人善于推测,这是我推测出来的。”东郭邮道。
“那你是根据什么推测的呢?”齐桓公问。
“高兴喜乐的样子,是鸣钟击鼓奏乐时的脸色;深沉肃静,是居丧带孝时的脸色;形貌冷静气盛的样子,手足的拇指都在动作,是发动战争的脸色。那天,我看到国君在城墙上的情况,口开而不合,这是说的“莒”字;举手指划,方向对着莒国。而且我又观察小国诸候不肯服从的,唯有莒国。由此我推测说要攻伐莒国。”东郭邮答。
“好啊!从细微的动作里判断明察大事,说是就是这种情况吧!先生真乃奇人啊!”齐桓公连声赞道,“寡人伐莒国,实为取公子姬庆父之命,依先生之见,伐莒国之事是否可行?”
“君上不必出兵,邮想鲁国已经对莒国有所行动了,不出七日,必会有消息传来。”东郭邮答。
管仲眯着眼睛,呵呵一笑,默默点了点头。
事情果如东郭邮所料,七日后,公子姬季友遣使者到齐国,拜谢齐桓公并言,姬庆父于汶水岸边自杀身亡。
原来,姬庆父逃到莒国后,向莒国国君赠送了大批珠宝玉器,以寻求庇护。但在珠宝与莒国的政治安全权衡之下,莒国国君选择接受鲁国姬季友的金钱贿赂及政治拉拢,牲牺姬庆父一人,成全莒国安全。这样决定之后,他下令将姬庆父驱逐出境了。
被驱逐莒国的姬庆父,心情郁闷的走在汶水岸边,恰逢出使他国的公子奚斯(公子鱼,字奚斯)。“请您替我向公子季友求情,看在我和他同是先君血脉上,留下我这条命吧。”走投无路的姬庆父拉着公子奚斯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泣。
“好吧,我只能向上卿回禀,但不能保证会是什么结果,你就在这汶水岸边先住下来等我的消息吧。”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回国后的公子奚斯将路遇姬庆父,并且姬庆父求情免罪的前后经过述与鲁僖公和姬季友。“姬庆父犯上作乱,诛杀二君,罪不可赦。”姬季友义正言词的对公子奚斯道,只是在公子奚斯转身离开时,姬季友悄声对他说:“姬庆父若是肯认罪自尽,还可以找人过继给他,为他延续宗祠祭祀。”
汶水水流长又长,沿着河堤我前行!
汶水水流宽又宽,不欲乘舟行彼岸!
面对着宽而长的悠悠汶水,公子奚斯向前,后退;后退,又向前,如此反复,他想如实告诉姬庆父,又觉得难又启齿,于是在汶水岸边放声痛哭。
“哎,我命休矣!”听到公子奚斯的哭声,姬庆父长叹一声,悬梁自尽。公子奚斯将他的尸体带回鲁国安葬。后姬季友向鲁僖公请求,将公孙姬敖过继给姬庆父为后,被称为孟孙氏,而姬季友的后人,被称为季孙氏。此后,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共同执掌鲁国政务。
“寡人同仲父商议,欲封您为上大夫,授禄千钟,东郭先生可愿入仕否?”齐桓公问。
“东郭邮一介差役,才不堪大任,不愿入仕。”东郭邮话毕而去。
后,管仲问之,“先生大才,何不入仕乎?”
“我听说依靠他人意见选用人,当不用的时候,也还是听信他人的。”东郭邮答。
管仲笑而叹道:“管仲不若先生矣!”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谷,我独于罹。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就在齐桓公和管仲二人在感叹东郭邮不愿入仕的情绪中,出使周王室的大司行隰朋带来周室大子姬郑求援的讯息。
“周王室将乱矣!”隰朋道。
“何故?”齐桓公问。
“周世子姬郑,王后姜氏生,已立为东宫。姜氏薨,周王有宠陈氏,生子姬带。带深受周王宠幸,被呼为‘大叔’,并有废世子郑而立带之意。废嫡立庶,恐《小弁》之事,复见于今日,君上您为天下霸主,周王室之事,不可不作打算。”隰朋答。
“仲父以为如何?”齐桓公偏头向管仲问道。
“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太子继位,乃是周礼之根本,不可动摇,动之则乱。今世子姬郑势孤力薄,拥戴者寡。君上可上奏周王,言‘诸候愿见世子,请世子出会诸候’。世子会盟诸候,则君臣名分既定,周王欲行废立之事,亦难行矣。”
齐桓公连连点头,“甚善!甚善!”,随后依管仲之计,一边传檄各诸候于第二年五月在卫国首止会盟;一边遣使上书周惠王,言天下诸候愿见世子,以表诸候尊王之情,请求周惠王使世子姬郑驾临首止会盟诸候。
周惠王原本就有废世子的想法,自然不希望世子去参加会盟,但是,提出这一要求的是以齐桓公为首的诸候国,势力强大。不论周惠王有多少的不情愿,但思虑再三,他还是答应了请求,让世子姬郑第二年与众诸候在首止相盟。
在一路槐花飘香的季节里,齐、宋、鲁、陈、卫、郑、许、曹八国诸候会聚卫国首止。不日,世子姬郑车驾亦到,众诸候以宾主之礼相见。
是夜,世子姬郑邀齐桓公行宫相见,哭诉姬带欲行谋夺之事。
“小白与各诸候定与首止相会,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您才是周室的世子,有了众诸候的拥戴,世子您尽可放宽心思。”齐桓公笑着宽慰道。
姬郑黯淡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哽咽着道:“姬郑承蒙齐公厚爱···姬郑···不负齐公···”
“如今正是槐花飘香的季节,您在这里安心住下,赏花避暑,不必着急,小白会带领各诸候共同表明对您的拥戴,看到您与众诸候相处融洽,您父王那里自然会明白该作何选择。”
“好,姬郑听凭齐公安排。”
世子姬郑在首止一住就是几个月过去了,众诸候每日里轮番相见、叙酒,好不风雅。
姬郑在齐桓公的宽慰下安心了,但洛阳王室里的姬带见世子姬郑久不归还却是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我姬带休矣!”
我们常说,宠爱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甚至是没有原则的。周惠王对王子姬带的宠爱或许就是如此吧!在姬带不断向周惠王软磨之后,周惠王废黜世子姬郑的决心更加坚定,同时,欲打击齐桓公霸主地位,树立周王室威信的想法也由此而盟生。
即使已是年过半百,在产生了废黜世子,打击齐国的念头之后,此时的周惠王更像是少不更事的少年,当即迫不及待地召来宰孔(时称太宰周公孔)议道:“齐、鲁各诸候征伐楚国,虽说是战事伐胜,却也没伤着楚国半根毫毛。今齐国自恃势大,全然不顾寡人颜面,反观楚国却是对寡人甚恭,不远千里之地泒人送来包茅,可见其尊王之心。小白那家伙,明知寡人欲废郑而立带,却偏与寡人背道而行。为今之计,寡人欲劳烦太宰去首止送密信于郑伯,使他弃齐从楚,若郑伯能顺从寡人之意,可恢复郑国卿士之职。”
“不可,不可矣!楚国泒人送来包茅敬我周室,乃是楚国迫于齐国之势大,况齐国与我周室世代姻亲,互为伯舅,王岂能疏齐之亲而近蛮夷之楚呢?”宰孔急切阻拦道。
“齐国与众诸候会同姬郑于首止数月不归,若有异心异谋,事成则晚矣。寡人心意已定,绝计使郑弃齐从楚,唯尊王室,太宰勿须多言,即日起程赴首止传寡人密旨。”周惠王怒道。
一人之乱在其心,一国之存在其主。天下得失,道一人出。
周惠王一念之间,在很长一段时间将郑国送上齐、楚争霸的风口浪尖。
“世子姬郑对外勾结诸候,对内结党营私,枉顾王室厚爱,以不足为嗣。寡人次子姬带,贤德良孝,堪为大任。郑伯若能弃齐从楚,共同辅佐次子姬带继位大统,寡人愿委国以重任,世袭王室卿士。”
郑文公读罢喜泣而道:“天佑我郑国啊!想我郑国先武公、庄公,世为王室卿士,领导诸候,那时何等威风。今我姬踕独蒙王室钦爱,委国大任于我,此等荣宠,姬踕此生何憾!郑国何憾!”
虽说后世之人提起郑文公时不能称其为明君,但其却也是位有为之君,只是处于诸候争霸的春秋时期,尤其郑国处于南北交界的特殊地理位置,其有为之为在齐桓公、楚成王争霸的历史洪流中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于滑稽可笑。对其情其行用后世的一个成语概述就是:志大才疏!
幻想着郑国辉煌未来的郑文公,在读完周惠王密信时,虽已有了要顺从周惠王之意的决定,但还是像所有有为国君那样召来重臣们商议一番,比如他宠幸的申候,比如号称“郑国三良”之一的孔叔。
“立嫡立长,此周王室立国之本。今拥戴世子,乃国之大义,君上万不可背义而驰。”孔叔道。
“尊王之意,此诸候之本。今周王欲立次子姬带,我郑国当唯王之命是从,岂能相背。”申候道。
“齐候执天下大义,又与我郑国姬姓同宗,而楚国蛮夷小国,反复无义,岂能弃齐就楚。亦不可,不可。”孔叔道。
“楚成王已亲泒国人敬献包茅臣服于王室,周王亦亲赐其胙肉以示尊荣,岂是蛮夷小国。唯王之命,诸候之本。”申候道。
······
二人言语争论,各执一词。
“罢了,罢了。”郑文公不耐烦地走出寝帐。
“天子之命,谁敢违之?若从齐盟,则是违抗王命。虽世子姬郑有齐国相帮,但次子姬郑有内朝相助,胜负之事,尚未可知。不若暂且离开之是非之地,以图后观。”申修紧随郑文公走出寝帐,咐在其耳边悄声道。
“此时离开首止,若是齐国追究脱离盟会之责,我当如何应之?”郑文公道。
“君上可言国中有事先行离开,郑国军队暂时留于首止,君上离开,诸候必要疑之,疑之,盟会必散,则君上无脱离盟会之实,齐国无追究之由。”申候道。
“甚善!”
是夜,郑文公轻车简从,在众诸候一片鼾声中逃离首止。
齐桓公听闻郑文公连夜逃离首止,大怒之下决定以周世子姬郑之名讨伐郑国。管仲急谏道:“郑文公私自逃离盟会,背弃众诸候,必定是受人鼓惑,欲使诸候歃盟不成。今君上聚会首止,试图定周王室之乱,树正清源,利安天下之大任,此时断不可中断盟会,使他人奸计得逞。郑文公一人之去留,不足以扰乱君上定盟之大计。臣以为,盟会当如约举行,至于郑国则于盟会后再行讨伐可矣。”
“甚善,且依仲父之言可矣。”齐桓公连连点头,遂依管仲之言继续按约盟会。
时日,齐、宋、鲁、陈、卫、许、曹七国诸候在首止歃血为盟,盟约:“凡我同盟,共拥王储,匡复王室。有背盟者,天神共诛!”
诸候歃血盟毕,周世子姬郑降阶作揖,感激涕泪道:“姬郑感激大家不忘周室,拥立寡人,此种厚恩,姬郑定不相负。”
次日,会盟结束。姬郑在齐桓公、卫文公两国国君的亲自护送下离开卫国国境,然后众诸候各自返国。而依申候之言私自逃离回国的郑文公,听闻众诸候并未如预料般中止会盟,而是继续会盟,且盟会后计划择日讨伐郑国,因忌惮齐国及各诸候势大,一时之间,郑文公未敢冒然从楚。
在楚成王向周王室敬献包茅及珠玉宝器,受到周惠王赐胙肉的隆重恩礼,且颁旨“镇守南方,勿侵中原”之后,楚成王更是以受周天子册封为由,加紧了对外扩张,分化中原诸候的步伐。
楚成王在得知郑文公逃离首止会盟后,长声呼道:“吾得郑矣!”
“恭贺君上!郑国大夫申候原是我楚国之臣,此人驱利忘义,好色媚主,今受郑文公宠幸,如向其赠重礼美女,则其必为我楚国所用之。”大夫屈完于一侧奏道。
楚成王高兴而道:“可!”遂遣使携重礼贿申候,申候见之,眉开眼笑,拍腹仰头对使者道:“楚王所托,定不相负。”是夜,郑文公私见于郑文公道:“臣听闻齐国及各诸候不日将讨伐郑国,以君上私自逃离首止,脱离盟会为由,不知君上对此事作何计较?”
“哎···哎···哎···”郑文公长叹无言。
“今君上私自逃离盟会,是已与齐国及各诸候为仇,虽齐国势大,但楚国可与齐国相抗,况周天子已令君上从楚而南面侍周,以匡姬带为储。如若从楚,一可安周王室之信任;二可有楚国庇护,郑国可保安定。此一举两得之为,君上何故忧郑之安危乎?”
郑文公思忖片刻,点头应允,遂遣申候入楚,共结友好。申候受到楚成王热情的款待,顿顿美食美酒,夜夜美女笙歌,很快便乐而忘郑。直到一日有郑人来访言齐桓公已率首止会盟之七国诸候围攻郑国新密达半月有余,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身为郑文公宠臣的申候想到自己必竟还是郑臣,为郑解围是他此行的必行之事,遂不顾时辰,向楚成王请求出兵救郑。
早已窥视中原良久的楚成王,在齐国及众诸候围攻郑国新密的半月时间里未发一兵一卒,并非弃郑而不相救,只是认为已受周天子认可的楚国,也算是受到中原文化的侵蚀,与齐国及北方诸候陈兵相对,互相损失,或是其它更为有效的办法来解决这场郑国之围,楚宫王庭陷入了很长时间的两泒相争之中。
在如何救郑的无休止争论中,令尹子文一言定鼎。
“许穆公原本男爵,在召陵之盟后,卒于军中,齐桓公破格以候爵之礼相葬,可见齐国、许国相厚。许国位于郑之南面,我楚国之北,大王若是以大军合力击许,齐国及北方诸候必出兵相救,则郑国之围不战可解矣!”
许国,姜姓许氏诸候国,爵位男爵,周武王初年,封今河南许昌,按周室分封礼制,“王城方九里,诸候城按七、五、三递减。”许国作为一个五等诸候国,城池方圆三至七里之间。因其国小城弱,在春秋诸候争霸时期,时常受到强到侵略,也只能委曲求全,以求无灭国之祸。时郑庄公时期,与鲁隐公的“许田易坊”,后因郑庄公的去世,许国在许庄公之弟许叔带领下恢复其完国之地,但终因其国力弱小,在战国初年灭国于楚。
“甚善!甚善!”楚宫君臣大喜。
次日,楚成王亲率甲兵三百乘围攻许城。时许穆公已葬,其子继位,是为许僖公。许僖公见楚成王亲率甲兵浩浩荡荡直奔许都,急遣使赴郑国新密向齐桓公求救。
自认为中原霸主的齐桓公听到许国使者求救,义不容辞地担起保护弱小的责任,奈何面对同样强大的楚国,齐桓公无分兵之力,只得忍痛放弃进攻郑国,转而率领诸候救援许国。
面对齐国及北方诸候的救援许国行动,楚成王依旧选择听从令尹子文之言,“郑围已解,战之无益,不若撤兵。”
楚成王率军退至楚境观望,齐桓公见楚军已撤,联军亦退军北上。
许僖公见许围已解,联军北撤,而在许国之南的楚国北境楚军依然虎视眈眈。就在许僖公担心齐国联军撤军北上,而紧邻之楚国再度围许之时,许僖公的睦邻蔡穆候作为楚国的友好邻邦上门游说,“齐国北滨之国,离许千里之外,若许国有难,齐国鞭长莫及,难以救援,今楚国已受周王室册封,封其镇守南方,楚已非蛮夷之邦。亲齐或是亲楚,都是亲近周王室,如此,于国之利,莫若亲近之楚而胜亲远之齐矣?”
在蔡穆候无可辩驳的游说中,许僖公微笑着应了从楚离齐。为了表示许国对楚国投诚的决心,许僖公反绑双手,嘴里衔着一块玉璧,许国的大夫们则披麻戴孝,士族们抬着一口棺材,都跟在许僖公身后,众人缓缓穿过楚军大营,来到楚成王面前,齐刷刷地跑下。此处场景在《左传》中被称之为:许男肉袒谢罪投城楚国。
“这是···这是···”楚成王看着许僖公一行怪异的模样,只待令尹子文凑过来在他耳边道:“当年周武王灭商,纣王自焚,纣王的哥哥微子就是用这种肉袒谢罪的方式向周武王表示投降的。周武王对此的做法是亲自给微子松绑,接受了玉璧,举行除凶趋吉的仪式,烧毁棺材,以礼相待,并且让微子及商朝遗民仍住在原来的地方。”楚成王听完才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依令尹子文之言,将周武王对微子所做的事情重新又对许僖公做了一遍。
看着楚成王一套完整的周朝礼仪,许僖公心内暗道,“楚国也是懂礼仪的,弃齐从楚,可保许国之安矣。”
许僖公投城楚国之后,在其带动之下,其周边的如江国、黄国等小国纷纷弃齐从楚。
“楚人可恶至极矣!”齐桓公大怒道。对于这位中原霸主而言,蔡国、许国的纷纷投楚,无疑是给他的霸主地位严重的一击,再这样下去,他还如何挟天子以号令诸候,“郑国决不能再失去。”
次年春,齐桓公再度召集诸候联军讨伐郑国。
郑文公一刻也未迟疑即下旨令申候去向楚国求救。此时的申候满口怨恨,他原以为上次救郑,他立下不世之功,郑文公定会加封厚赏,可郑文公以申候已有虎牢之赏,未再加任何封赏。
听到郑文公令他即刻去楚国求救,满腹怨恨的申候未走到一半路途,即已病重为由私自返回其封地。
春去了,夏己至。郑文公苦等的楚国援军不见半点踪影,而围在自家门口的齐国联军有增无减,一阵又一阵的恐慌萦绕在未生华发的郑文公心口、发间。
“以郑国现在的情况,想强大却又强大不了,俯身事人又于心不甘,既不强大,又不低头服软,这是亡国的预兆啊!臣请君上俯身服软,向齐国及诸候联军道歉屈服,以此来挽救郑国。”大夫孔叔谏道。
“寡人与那小白同为周室亲封,寡人岂能向他屈服,不可。”郑文公瞪眼怒道。
就在君臣二人争执不下之际,在齐国联军营帐的陈国大夫辕涛涂却异常兴奋。想到当年召陵之盟后,他被申候所害,此时见申候半途逃回封地虎牢,“此仇不报,枉为君子。”虽说辕涛涂算不得君子,但报仇之心从未曾改过,逢此大好时机,他岂会白白错过。
原来,在齐、楚召陵之盟后,陈国的大夫辕涛涂找到郑国大夫申候道:“如果联军取道陈国、郑国回军北上,则两国要提供粮草供应,不利于陈、郑两国。莫如取道东方,沿海滨之地回军,则陈、郑两国不会有粮草供应之负担。”当面答应辕涛涂的申候在听闻齐桓公以接受辕涛涂改道的计划后,跑去向齐桓公道:“海滨之地,多夷人侵扰,莫如取道陈、郑两国,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大军更为安全。”以为受了辕涛涂戏弄的齐桓公即命人把辕涛涂抓了起来,直至陈国多次遣人携重礼向齐桓公索要方才放辕涛涂回陈国。同样是谏言,相比辕涛涂的不幸,申候则要幸运许多,慷慨的齐桓公要求郑文公将虎牢之地赏给了申候。
痛恨申候无耻行径的辕涛涂想到申候修得坚固而高大的虎牢城墙,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干笑两声。是夜,郑文公听到来自齐国联军营帐陈国大夫辕涛涂的手书一封:
申候前以国媚齐,独得虎牢之赏。虎牢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申候更筑虎牢城墙坚固高大,是有背主叛国之打算乎?申候今又以国媚楚,使尔国之君,背德弃义,国陷干戈,社稷危亡。申候背君叛国之徒,请君杀之,则齐国联军不战而退矣。
郑文公看完陈国大夫辕涛涂的手书后,更为逃离首止会盟引得齐国诸候联军两度讨伐而心怀愧悔,乃密令侍卫斩杀申候,并割其首级,令大夫孔叔函装申候首级向齐桓公求和。
孔叔至齐国营帐拜见齐桓公,献上申候首级,“我国国君背离首止盟会,乃是误听了申候奸言,今我国君上已幡然醒悟,诛杀了申候,遣外臣前来献上申候首级,致上我国君上悔悟道歉、永结齐好之意。”
“兵者,凶器也。国之君者,不轻言战事。今郑国国君既已悔罪,再动干戈于国无益。”管仲看了齐桓公一眼,轻声道。
“仲父之言甚善。”齐桓公点点头,遂对孔叔道:“贵国君上既已悔罪,寡人自当退军北上。请孔大夫转告贵国君上,寡人与诸候将会盟宁母,请贵国君上共同会盟。”
回国后的孔叔转告齐桓公会盟宁母之请,郑文公眸中闪过一丝羞惭之色,“寡人身弱体病,宁母路途遥远,请世子华代为盟会吧。”
“烦请君上亲自赴会。”孔叔恳切的目光投注在郑文公脸上,“若君上···”
“寡人愧对郑国先祖,不盟也罢!”郑文公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郑文公与嫡夫人成姜生有二子,大子姬华,生而立为世子;次子姬藏。成姜故去,郑文公复立两夫人,皆有子,其中一夫人之陪嫁女名为燕姞,在未受郑文公宠幸之前,曾梦一伟岸男子手持一株兰花对她道:“你是郑国的先祖呀,今赐你一个儿子,以昌盛我郑国社稷。”话毕,以兰花相赠。及燕姞梦醒,满室生香,遂将梦中之事告之同伴,同伴皆嘲之曰,“当生贵子也。”
是夜,郑文公入宫,目光恰巧落在燕姞身上,侍女见郑文公的目光在燕姞身上上下打量,皆暗自哂笑。郑文公疑而问之,侍女们争相把燕姞之梦讲述一番。郑文公听完笑道:“此佳兆也,即如此,寡人当成此好事。”
一夜承宠,燕姞有娠,怀胎十月,得子名为姬兰,自此母子俱得郑文公宠爱。
世子姬华见燕姞母子得宠,深恐郑文公有朝一日行废立之事,于是,私下向大夫叔詹泣诉,希望叔詹能明白自己的处境而得到他的支持。叔詹道:“得失皆由天命,世子只管行本分之事,尽心尽孝,上天定会眷佑世子。”
世子姬华听而不悦,又谋私于大夫孔叔,孔叔听完世子姬华的泣诉,同样劝他尽本分,存善心,得天佑。
心里怨恨叔詹、孔叔的世子姬华路中遇到自己的胞弟姬藏,姬藏头戴鹬鸟羽毛织的帽子向他跑来诉道:“华哥哥,师叔他管得真多啊!我戴什么样的帽子也管···”姬藏说着手指着头顶的帽子,“师叔说这个不合礼仪,不让姬藏···您管管师叔吧,您是世子,他只不过是个大夫···”
兄弟二人互诉衷肠,一致认为孔叔、叔詹、师叔三人欲支持公子姬兰而对他们兄弟二人产生不满。
在怀着对郑国大夫孔叔、叔詹、师叔的怨恨中,世子姬华踏上了宁母赴盟之路。
时孔叔、叔詹、师叔被称为“郑国三良”。
被诸多烦心之事搅得心神不安的世子姬华一路上反复思量,想到齐桓公帮助周世子姬郑首止会盟确立其王室储位,世子姬华的眸间刹时清亮,“以国相托,以国相托,可也。”姬华喃喃自语间,转而放声大笑,“可也!”
在到达宁母的当天,世子姬华拜见齐桓公后,请其摒退左右,“郑国之政事,皆听命于叔詹、孔叔、师叔三人,君父逃离首止盟会之事,实为三人共谋之。齐公若是除此三人,姬华愿以郑国相托,一心奉齐,甘为附庸。”
齐桓公闻言,不动声色谦辞道:“世子劳顿,请馆驿歇息,容寡人思之。”
待世子姬华离去,齐桓公请管仲入宫商议,“臣闻叔詹、孔叔、师叔三人皆为贤臣,郑人谓之‘三良’,此国之贤臣,世子姬华却请君上以杀之且以国比于附庸相托,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君上之所以服众诸候者,尊礼而守信也。世子姬华以臣之身赴此盟会,却行诛杀贤良之事,非尊礼也;君上出兵诛杀他国贤良,非守信也。君上若行非礼非信之事,则郑国失矣,且天下亦失矣。”
“仲父之言甚善。”次日,齐桓公召世子姬华进宫,“世子所言之事,寡人再三思之,此为贵国内政,烦请世子禀明贵国君上共议之。”
世子姬华拜谢齐桓公,怏怏出宫而去。不甘心空返回郑国的世子姬华知卫国公子开方乃齐桓公殿前的宠臣,携重礼贿之,奈何任凭开方如何巧言,齐桓公只淡淡道:“你欲使寡人行不礼不义之事而失信于天下乎。”
“此事由管仲从中作梗,世子尚需另觅他径方可成事。”卫公子开方叹了口气,“开方惭愧,开方处处受制于管仲···世子或可寻求楚国相助,那时若需开方,开方定为世子内应不负相托。”
“楚国?楚国。”世子姬华黯然的神情瞬间点亮,“姬华谢公子提点。”未及卫公子开方回过神来,世子姬华的身影早消失在他视线之外。
在得知世子姬华和公子开方的持续相见、相谈的情形之后,管仲密见隰朋,“世子姬华在齐国未得相助,定会转而寻楚相助。郑国,南北争霸之中枢。楚国得郑,可图中原;齐国得郑,方可抑楚。若楚国和世子姬华达成一致,则郑国危矣,郑国危,则齐国霸业难成。今烦请公孙先生亲赴郑国密告郑国君上,言世子姬华欲谋造反,必得除之,方保其君位无忧,郑国无危矣。”
公孙隰朋受管仲密托,马不停歇,直奔郑国,拜见郑文公,告之管仲之言。郑文公听后勃然大怒,下旨禁足世子姬华于幽宫之中。不甘心幽闭岁月的世子姬华行贿看守之人,越宫而逃,未见,被郑文公泒人捉回,赐其毒酒自尽。
姬藏闻世子姬华自尽,戴着鹬鸟羽毛的帽子在大街上疯疯癲癲,被郑文公痛斥一顿,吓得姬藏连夜往宋国逃跑,在半路被郑文公泒人击杀身亡。
诛杀二子的郑文公稳坐在郑国朝堂,感念齐桓公之德,痛定思痛,郑文公决计誓死追随齐桓公,不复从楚,下旨令孔叔携重礼入齐请求会盟,《左传》于此记载:“郑伯乞盟。”一个乞字,令人生哀。
就在齐桓公如愿以偿郑国重回他的羽翼庇护之下,重邀郑国会盟之时,接到周王室世子郑的密书,“父王驾崩,请齐候主持发丧。”
周惠王驾崩,身为世子的姬郑,恐朝中支持姬带的势力于己不利,密遣使寻求齐桓公帮助,待齐桓公召集齐、宋、鲁、卫、陈、郑、曹、许、楚九国诸候以洮地会盟的名义,率兵驻扎洛阳城邑。看到旌旗飘展的众诸候连军,世子郑长出一口气,方才昭告天下周惠王驾崩。
旧王已逝,新王继位,世子郑继位为君,是为周襄王。王子姬带见一切已成事实,不敢再生异念。周襄王以明年改元,传谕各诸候国。
周襄王元年,为表彰齐国拥戴之功,命宰孔赐胙于齐桓公。
齐桓公闻周襄王赐胙之赏,“王室赐胙之赏,小白岂敢独赏乎。”齐桓公意气风发,长声而道,复召集天下诸候会盟于葵丘。
“寡人兵车之会有六,乘车之会有三,九合诸候,一匡天下。甲不解垒,兵不解翳,弢无弓,服无矢,寝武事,行文道,以朝天子。寡人之功,天下概莫能有之乎!”齐桓公长声如宏,字字句句如雷似电,激荡在齐国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