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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面湖水 水者,镜也 ...

  •   水者,镜也。故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

      夜初上,寒风紧。曲沃高而厚的城墙之内,一双清冷的眼睛静静地仰天长望。

      一个身着翠绿色粗布衣的侍女无声无息地靠近,仰起头,晶亮的眸子幽幽地望向男子苍白的面容。

      回首无途,前路艰难。回城那日,曲沃城中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看啊,那就是公子申生!打败皋落氏的公子申生!孝而礼的公子申生!晋国未来的国君申生!”

      百姓中发出阵阵欢呼。

      骑在马上的申生在众人夹道的欢呼声中走进曲沃王宫。

      对于申生而言,表面的故事有多繁华,内心的苍凉就有多惨淡。在他仓皇出逃那一刻起,虽然已有了最坏的打算,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要用他的性命来祭惦他对骊姬的深情。

      想起骊姬的种种刁难,申生心内更是暗暗生寒。

      身着翠绿粗布衣的女子看着呆怔着的申生,手拿绢巾在他面前一晃。

      绢巾触到申生苍白的面容,这才回过神来,他对着女子轻声道:“颉儿,天寒,去回房休息。”

      被唤作颉儿的女子两手比划着,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晶莹剔透。

      “嗯,辛苦颉儿。”申生苦笑摇笑,“杜原款师傅在这个时间来访,是闻君父泒人讨伐申生之事!走吧,岂能让师傅久等。”

      二人一前一后而行,在他们身后,寒风更紧了几分。

      虽以隐退的老臣狐突,听闻东关、梁五(当时二人被戏称为“二五”)奉命征讨曲沃,急遺次子狐偃密报申生及太傅杜原款。

      杜原款一接到密报,想起素以性情温敦至孝的公子申生,为孝忠君的仁德之心,也不顾什么时辰了,连夜命人驾车直奔曲沃宫中。

      “胙肉已在宫中留有六日,其间为宫中之人置毒陷公子不义自明矣。公子自可上书君上自辩清白,朝臣之中定有咐公子之言而辩黑白?老臣但请公子切莫束手就死!”杜原款看着公子申生苍白的脸色,长身跪立直言而道。

      申生俯身搀杜原款起身落座,“君父宠幸骊姬,若骊姬一日不在,君父则寝不安适,食不知味。今申生上书申辩,君父仍然疑之不信申生之言,徒增申生之罪名也;幸或君父不疑申生而信之,又岂肯降罪于宠爱之骊姬?君不加罪骊姬,则申生徒增伤君父之心,若此,不如申生赴死!”

      杜原款心中暗暗叹息,沉吟了一下,道:“公子既无罪过,何不离开晋国,逃亡他国呢?”

      “君父受人蒙骗,不明察是非,而行讨伐之事,申生此时若逃亡他国,世人则以申生为鸱鸮也。若逃亡他国而怨责君父,是宣扬君父的错误,以宣扬君父的错误而辩白申生,则申生和君父必沦为诸候笑谈也。申生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候,是重困也。申生弃君逃亡,保存性命,是脱罪也。申生闻先人有言,仁人不宣扬君主之过,智人不陷双重困境,能人不会贪生怕死。申生岂能做一个不仁、不智、不勇之人呢?”

      杜原款默然无语,不复再劝,只深深地、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位至孝敦厚的公子申生,似要永远地把他记在心里。

      一夜风紧,吹落了万千缤纷,吹皱了一面湖水。

      晨曦的照耀中,申生头束白玉冠,身着素色长衫,袖口与衣摆处有颉儿亲手绣制的金色暗纹,在曲沃都城冉冉升起的柔和光芒里步履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移动。

      “罪人申生,不敢爱死。君父老矣,晋国多难。重耳多贤,乞望舅公以国辅之。申生虽死,不敢忘舅父之恩。申生拜别。”狐突亲启。

      “颠颉幼与申生同行同读,有勇力,有智谋,虽多市井浪徒之习性,仍不失其豪侠本色,可为公子臂膀。其妹颉儿,虽天生哑疾,但其性灵手巧,忠厚良善,申生去后,乞望公子垂怜颉儿孤苦,以兄妹相认,伺其觅得良缘。申生虽死,不敢亡公子恩义。申生拜别。”重耳亲启

      申生嘴角微扬,轻手抚过腰间细密的金色暗纹,“唯申生能做的只能是这样啊!”

      一步一步,一寸一寸。

      在荒芜了久远的一面湖水前凝视许久,向前,唯有向前。

      旧年里的一幕幕在荒芜的草丛,在幽暗的湖水中忽远忽近,每一步向前都伴随着无数回忆,挥之不去。

      “不若归去!不若归去!”

      当平静的湖水激荡起万千水芒,一切早已注定——晋公子陨落在一面湖水之间。

      “啊···啊···”声声女子破碎地撕喊声,“颉儿是一介侍女,颉儿岂能与公子相配,颉儿不要公子的安排,颉儿只愿追随公子,不论东西!”颉儿凝视着渐渐平静的湖面,晶亮的眼眸哀怨地含着丝丝雾气,“颉儿只愿与公子长相随啊!”

      “啊···啊···”颉儿心头万千的酸涩苦楚,万千的深情怀想,万千难语的舍不得,化成声声破碎地撕喊声,一次,又一次,响彻了这荒芜的草丛,响彻了这平静的湖水。

      “公子,等等颉儿···”

      平静的湖水再次激荡起万千水芒。

      杜原款闻申生身死,遗憾之声不绝,黯然痛声,“身为太傅,不能负教导之责,以致公子含冤而死,老夫之过甚矣!公子至孝、至忠,实为仁德之表率,若为后世之人怀念,也不枉公子仁孝之名声!公子去矣,老夫岂能独活?”话毕,北向而拜,自缢而死。

      骄阳如血,湖水幽幽。

      这座小城,这面湖水,在这一刻起,将被后世人们永远记住。

      骊姬宫中,服侍晋献公的侍人基本上都被骊姬逐至外殿。此时,晋献公坐在骊姬寝宫的卧榻上,面色冰寒似水,眉眼间挂着丝丝怒意。与面色挂着怒意的晋献公相比,骊姬仍是她惯常的和顺、柔媚状态。

      在骊姬密切关注“二五”征讨曲沃的动向时,她就在时刻盯着晋献公,盯着任何靠近他的人,盯着他眉梢眼角丁点的表情变化。在“二五”奏报申生、杜原款已畏罪而死那一刻,她的内心是激动,甚至是愉悦的,就在她不可抑制内心那份愉悦快感时,猛然间她感到来自于她背部一道冰冷的目光。

      “我岂敢大意!”骊姬暗暗一惊,在她转身时,她看到晋献公正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看,似乎在陷入某种回想当中。骊姬自知在对待申生的问题上,她的狠毒定然不能让晋献公识别,所以她此时最该做的,就是抓住晋献公对她仍存有的情爱或是信任,一举除掉她的心腹大患公子重耳和夷吾。

      “君上,申生公子已去,您要保重啊···妾···”骊姬嘤嘤地泣不成声,“妾···”只见颗颗泪珠沿着骊姬白晳娇嫩的脸庞滑落,长长的睫毛忽上忽下,削瘦的肩膀因为抽泣上下耸动着,真正是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寡人知道夫人心是善的,哭坏了身体,寡人会心疼的。”晋献公伸手拉骊姬入怀,冰冷的面色渐渐和缓。

      “果然是这样。”一丝喜悦在骊姬心里闪过,她触着晋献公温热的手,眼睛幽幽地瞧着晋献公,“申生公子已去,公子重耳和夷吾归罪于臣妾,欲袭绛城而杀臣妾,君上要为臣妾作主啊!”

      “重耳和夷吾袭绛城?夫人多虑了。”晋献公肯定地说道。

      骊姬柔弱的细手褪去晋献公的里衣,“不会吗?是君上太过仁慈啊!”骊姬绯红着脸色盯着赤裸着半身的晋献公。

      “此事容寡人查之。”

      “嗯,应当查之,免得冤枉了二位公子,”轻抚着晋献公的柔弱手指向下、再向下,“厚葬···申生公···子···”

      “全凭夫人作主···嗯···”

      这是一场男人和女人的较量,这是他的战场,也是她的。

      窗外,寒风又紧了。

      人间秋已尽,云梦花正开。

      这时的曲沃城中已落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掩落了空气中曾有的悲伤和哭泣。而云梦泽的天空却未有这人间尘世的困扰,天空是清澈蔚蓝的,树叶是清新翠绿的,轻柔的微风、树叶的律动、鸟儿的鸣叫以及夹杂着情人间的低语轻吟,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安宁。

      在这片美好和安宁的世界里,重耳和姞女经常手挽着手,徜徉在云梦泽天然的屏障里,他会说:“我不喜欢朝堂争斗,那太残酷了,泯灭了亲情,吞噬了善恶;公子申生会是个仁德的国君,待他日继位为君,爷爷交给我的青鸟令牌当是归附于他。那时,你我只归隐在这云梦泽中,生儿育女,终老一生,可好”他的眼眸是深情的,他的言语是诱人了。这时的她只“咯咯”地笑,掩着嘴钻入他怀里。

      在这片美好和安宁的世界里,重耳和姞女经常肩并着肩,看夜色转黑,看夕阳西下,她会不厌其烦地要求他讲往昔的那些岁里,有淋漓豪情,有壮怀激烈,有悲苦惨伤,更多的是她和他的点点滴滴,他的语气温柔如水,浸过她的鼻吸。这时的她会想,这个俊郎的男人侵蚀了她的整颗心,此生此世,只因有他,她此生无悔。

      在这片美好和安宁的世界里,重耳、姞女、先轸还有那些驻留的士子们,会在晨曦初上或是月兔东升时,唧唧呱呱地谈论那个他们苦苦等候却未能谋求一面的“古先生”,甚至会大声诵着他们无法理清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样的句子,然后,各执一词的争执、怒骂。

      ······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分外快,就在重耳和姞女沉浸在彼此的情深,淋漓地享受着云梦泽的蓝天、阳光时,接连的密报打破了属于这里独有的那份美好和安宁。

      “姬庆父出逃莒国,上卿姬季友出榜悬赏,得之者封为上大夫。”

      “齐桓公及宋、鲁、郑、卫、陈等国在卫国的首止会盟,谋求周室大子郑继承王位。”

      “晋国公子申生及师傅杜原款自杀身亡。”

      ······

      纷乱的步履,凌乱的车轮,众士子带着各自的心思离开了。是啊!机会不是时时都会有的,鲁国上大夫官职的诱惑,齐桓公会盟诸候的诱惑,在那个朝为布衣,暮可为卿相的时期,是谁?又岂肯失掉横在眼前的机会。

      “申生公子···杜原款师傅···这···不可能···”重耳紧紧地握着姞女的手,“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

      姞女感受着重耳变得冰冷的手,低头沉默了半晌,柔声道:“公子累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重耳背过身,背对着姞女、先轸、介子推,语气沉痛地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一定不是的!”他的背影苍凉而哀伤。

      先轸摸着胡子,眯着眼睛,在他脸上呈现的是一抹交织着敬意和怅然的复杂神情。

      “公子···介···子推···”介子推颊边的肌肉阵阵抽动之后,终是双手垂立,未置一言。

      姞女上前,伸手从背后环在重耳的腰际,脸贴在他背上,“公子且安心。”

      天色知人意,祸福岂能料!顷刻之间,云梦泽浸染在漫天细雨中。

      重耳侧过头,目光投进无尽的风雨中,“准备车马,即刻起程,重耳要觐见君父。”

      在迷濛烟雨中,一辆马车辘辘地驶出云梦泽,渐行渐远,只向着晋国绛城方向而去,在他们身后,是撑着竹伞的介子推和先轸。

      “公子···介子推···愿意追随···公子···”介子推挥着手,结结巴巴的声音越飘越远。

      “十年,数之盈也。”先轸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易人觉察的笑意。

      骊姬瞅了眼熟睡中的晋献公,鼻子轻哼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寝宫,为了扫清公子奚齐座上国君的宝座,她不能有半刻松懈。“梁五,你去安排明天早朝东关奏本公子重耳、夷吾来绛城觐见的途中听闻公子申生畏罪自杀,各自复返回封地,密秘练兵,欲图兵袭绛城。”见到整晚上等在偏室的梁五,骊姬径直坐到梁五腿上,抚媚而道。

      “夫人不必担心,梁五已安排妥当,保证这一奏本,煽动起那老家伙最大的怒火,依他生性多疑的本性,必定重惩重耳和夷吾两位公子。”梁五边说边按捏着骊姬的肩部,“夫人辛苦!”

      骊姬闭着眼睛点点头,“辛苦···这里···还有这里···”梁五按着骊姬的指示在她身上轻柔地按摩着,一处又一处。

      “这件事你要盯紧了,大夫里克在明天的朝堂上不会多言吗?”

      “不会,他已收下重礼,保证两不相帮。况现在公子申生已死,大势明显在夫人这边,依梁五之见,他定会同老臣狐突那般称病不上朝了。”

      “如此这样,甚好···骊姬是真累啊···”骊姬对着梁五的唇角轻轻呼了口气。

      “夫人!”

      “时间紧···不要误了明天的事···快···”

      “夫人,梁五岂会让夫人失望。”梁五一个纵身,压骊姬在身下,阵阵喘息声穿透了晨曦的微微光亮。

      次日,宗翠殿早朝,大夫东关上奏:“公子重耳、夷吾前来觐见,本已入城,听闻申生已死,各自掉头回封地秘密练兵,不日即将攻讨绛城。”

      事情的发展确如骊姬所料无差,大夫东关的奏本最大限度地激起了晋献公的怒火。晋献公气得周身发抖,一掌拍面前的案几上,撕哑着嗓子怒喊道:“反了,都反了···”

      太卜郭偃不朝了,老臣狐突不朝了,大夫里克不朝了,与里克交好的大夫邳郑不朝了,此时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在晋献公的盛怒之下,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唯受晋献公倚重的上卿荀息上前道:“君上,身体要紧,您要保重公子重耳是怎样的人,您心里应该清楚啊!”

      “企图造反,无君无父···”晋献公与荀息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荀息迎着晋献尖锐冰冷的目光,摇了摇头。

      大夫东关原本受骊姬暗中指使,此时见荀息冲着晋献公摇头,而晋献公因怒气而煞白的面色已趋于和缓。大夫东关暗暗一惊,“君上难道忘记了晋国的古训吗?”

      “古训?”晋献公转头死死盯在大夫东关身上。一时承受不住晋献公威压的大夫东关瘫倒在地上,叩头不止。

      晋国古训,作为一国之君的晋献公岂能忘记。战乱了几十年的晋国,最终以曲沃小宗晋成师的后代消灭了盘踞在翼城晋国大宗晋仇的后代,从而成为晋国祭祀宗庙的主人,而他----晋献公,在杀害了他的君父晋武公后登上晋国国君的宝座,为了抹去记忆中那段令他不愿回首的岁月,他将都城迁到了绛城。

      扬子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扬子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

      “公子申生,企图谋反,事遭泄密,畏罪自杀;公子重耳、夷吾,申生共犯,出逃在外,现通令诸候各国,有见此二子,格杀勿论。”宣旨完毕,晋献公长长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退朝。”

      宗翠殿上一个黯然无奈的老者,轻声吟着:“扬之水,白石鳞鳞。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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