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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记:客居驿点·路遇暗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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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点,已是翌日申时。
穆清身上衣物来来回回被她烘了个七七八八,一行人也劳累不堪,她与冷菡同行,一路上颇为相投,此时客房正紧张着,待安排那些老弱住下,又已消磨了两个时辰,看着天色将昏了,她自然与冷菡同住在她房内,隔壁临着的,正是苏长庚和那桃花眼男子——二师兄安唐。
“我已吩咐送热水过来,你赶路这许久,前夜又受了吓,应是又累又饿,先去洗漱吧,待出来,再吃些东西。”
冷菡柔柔笑着,虽然疲惫,但还是紧着穆清的事儿,先去弯腰为她找些可换洗的衣物,倒是穆清,毕竟仗着内力深厚,只是稍感些许倦意,唯一难受的便是早已湿透的裹胸,还真是有些受不住了。
“好,麻烦阿姊了。”
冷菡依旧回以她一个嘴角弯弯的笑容,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待穆清从里间出来,已换上了冷菡的一身便衣,淡青绣竹叶窄袖襦,秋香薄罗百褶裙,仅配了黛色裙带,一头长发还未全干,随意披着,更衬得雪肤黑发。
她家伙什颇多,都一一安置在身上,真费了不少功夫,因此用得时间久了些。
出来看见冷菡,正坐在饭桌边笑望着她。
“收拾了一下,果然是个美人儿胚子,我身量比你略高,给我看看,衣裳可合适?”
她说着伸手,去牵穆清,带着她正正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穆清也乖乖任由她打量,心里的肆意不羁都似被她如水的手抚平了。
“还好,罗裙稍有些长了,不过不碍事,晚些我与你缝缝,只可惜我只带了这一件便衣,没什么可以给你换洗的。”
穆清心中有些感慨,她爱极了冷菡的性子,既温柔又带着骨子里的韧劲,就像……当年温和的父亲……而许是平常不受门派众人待见,没有人说知心话,她对她真是尤其的好,若缘分未尽,日后再能相见,她倒真想学着话本子上那般,与她义结金兰。
“阿姊,没事,有衣可换就够了,原就是江湖儿女,不讲衣裳好坏的。你也累了一日一夜,快去洗漱吧,出来了咱们一同用些饭菜。”
“好啊,许久未有人陪我了,今日有了你,也是热闹些。”冷菡笑得灿烂,起身去了后室。
她转去后室不久,便有行菜来敲门,穆清起身答应,开门一见,原是饭菜到了。
行菜手中拿着几样清淡小菜,茶饭,糕点与羹汤,放于桌上,笑脸着退了出去。这菜看样子很得她欢心,她也未多想,只堪堪观了菜的形色香,便置了碗筷。
等着冷菡,穆清便有些百无聊赖,觉得有些饿了,她便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
盘子上置的是如意糕,侧边的糕皮半透明的十分光滑,制成黑白如意云纹,正朝上头的面上撒着些白色糯米粉。
糯米粉?
如意糕乃蒸制而成,为保证口感,本就无需再撒糯米粉,而这粉……若需撒,也没有只撒上头的道理,需将糕点整个滚一遍才好。
她起了疑心,将糕点靠近鼻尖,仔细闻了闻。
洋金?
是了,洋金花。
呵,今晚可是不太平了。
洋金花,各地叫法不一,羊踯躅,狗核桃,万桃,蒴果有毒,昔日神医华佗制麻沸散便以其为原料,食后其实并无大碍,不过是晕倒昏迷罢了,多被当作蒙汗药用,她又闻了闻,纯度颇高,这小地方,怕是做不出来。
她本想着此地乃宝华宫驿点,未有防备,现晓得了,便运起内力,将来来回回的声音都听了个遍,尤其是屋顶上,确认无人潜着,才放下心来。
冷菡从里头走了出来,她还未穿上外襦,只着了弟子服的里衣。见穆清拿着一块糕点愣愣出神,便问到:“清儿,怎么了?”
穆清也不想瞒她,便道“阿姊,今日,我们怕是不能吃顿好饭了。”
冷菡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怎么了?”
“这糕点上头,被下了蒙汗药,那饭,怕也是难逃黑手。”
她的语气颇为无奈,饿了那么久,好好的一顿饭又被打搅了。
一时两人都没了话。
穆清坐在那里,未有动作,只细细想了想这事情始末。
下药者何人?
洋金花粉末纯度极高,又敢挑宝华宫驿站下手,想必并非寨子土匪一类地方帮派,应是有专供之货的大组织。
下药者所为何事?
这小地方,所来者料想无非一为物,二为人,不过这此次弟子们乃是出来考核,无甚秘籍财宝可带,说敌方为物而来,或有些牵强。
下药者缘由?
明知此乃宝华宫驿点,还敢来的,是暗杀?还是门派争斗?挑拨离间?亦或是……救刘达子?
自己身份未泄,也未带着人命官司,定不是冲她而来,想这里有些名头的,无非也就是苏长庚,安唐,冷菡这几个,若是挑拨或门派争斗,大可以趁着弟子们松懈直接下毒毒死,何必先将大家迷倒?
蒙汗药……
怕是蒙倒了好办事吧,这里弟子颇多,又得顾及江湖名声,无法全部给杀了,只能迷倒,免得打起来,宝华宫的人多了这些帮手,人多势众。
那若不是为了杀人,应就是为了救人了。
如今下药这一计被她们发现,她们自然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只随遇而安的好,以免对方为达目的,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想了半晌,她说道:
“阿姊,你就待在这里,我下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吃食。”
说罢,她带了钱袋,推开镂雕的花窗,确认无人后,一脚踏上。
“等等,头发收拾一下!”
冷菡叫住她,连忙去盒子里拿了个绿宝石的银钗,帮她将一半的长发挽起,斜斜插了个髻。
“去吧,千万要小心一点,顺带着看看外头有无埋伏,其他房的弟子如何了。”
“好,阿姊放心吧。”穆清话音未落,人已姿态翩跹地闪过了出去。
待到她回来,手里只拿个纸包,里头包着几个包子,两人边分食了,穆清边说:
“外头这时倒是没埋伏,驿点原有的那些人都去睡了,真是挺静的,各师兄弟早已用了饭,也多横七竖八睡着了,不过,都是倒在桌子前头。”
看来,便都是下了药了。
两人将菜倒了大半于篓中,便上了床,打算先豁达地睡一觉再说。
等正到深夜了,冷菡心里还挂念着这事,只闭着眼睛,并无睡意。
而穆清向来看得开,她本就浅眠,待着也是待着,睡着也是睡着,不如睡一觉养养精神也好。
待到屋顶上传来一阵麻利轻巧的脚步声之时,她们俩便同时睁开了双眼。
来了。
脚步声算不得多重,来者应是功夫不低。
穆清与冷菡迅速起身,坐在了桌旁,就势歪倒下去。
一支小管捅破窗户纸,缓缓从外头伸了进来,丝丝缕缕的,带着袅袅青烟。
看来他们还是不放心,要放迷烟。
这下大意了,未早做防备。
现下也不晚。
两人立时闭气,穆清缓缓伸手,在怀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个小瓶,单手打开盖子,倒了两颗药丸来,一颗自己吃了,一颗喂给了冷菡。
这丸子乃是师娘给她的,有解百毒之效。
来者约有十几个,很快都停了下来。
停在了屋顶上,和外头廊中。
包围的,却是隔壁的阁子。
不是冲她们而来的,也不是冲刘达子而来,竟是冲苏长庚和安唐而来。
想必定是杀手无疑了。
不过为何?
来者皆半天未动,似是等着迷烟发作,她们梗着脖子将脸贴在桌上,也是一动不动,如此半晌,忽就听着隔壁哐当一声,一物从屋内飞了出来,随即便有□□倒下之声响起。
好!先下手为强,已得先机!
苏长庚和安唐果然未曾中计。
那来者多人立时冲入了隔壁阁子中,兵刃相交之声随即响起。
穆清与冷菡已坐不住了,尤其是冷菡,拿了剑就掠了出去,穆清身上原就未带兵刃,晓得她心切,也随着她赶了去。
廊中已无人,听见开门响动,原已进入阁子内的两位黑衣人瞬时又跃了出来,冷菡剑已出鞘,挽了剑花,立时便出手迎上。
穆清倒隐在暗处,似一点儿都不担心她。
冷菡武功确是不错,脚下步法依次踏出,清叱一声:
“来者何人?敢闯我宝华宫地界!”
两黑衣杀手未曾回答,只亮出了上臂黑衣。
赫然便是千羽楼的标迹。
千羽楼……又是千羽楼。
被千羽楼看中,苏长庚怕是麻烦了。
穆清依旧未动,眼见冷菡眼中大惊,步步掠去,用得正是宝华宫最为上乘的身法——碧波揽月。
她一面逼近那黑衣人,右手手腕接连抖动,使软剑剑身弯成来回波浪形状,隐藏剑势走向,同时抬起左脚,左手迅速抽出原藏于靴子上的一把短刀,呈圆式向另一名黑衣人划去。
两只手竟持两把一长一短的兵刃,同时比出了不同招式,只见她左手不断划圆,短刀在十指腕间旋转翻飞,刀尖时而由指间向外露出,时而直冲向下,招式狠辣,右手却是弯动若灵蛇,每一招无不是剑尖抖动,变幻莫测。
这几招都在瞬息之间,耍得漂亮,看来她当真是心系苏长庚,被逼急了。
但大门派中精心培育出的弟子,招式花哨为多,终究比不过死人堆里走出的杀手,招招催命。
那两位似也认识到了遇上棘手的,本都未拿出兵器,此时也拿出了贴身的薄刃,廊中无灯,薄刃贴于那两两位掌心,只长于掌约一寸,正是毙命的好器具。
那寒光一闪的瞬间,两人才使出了真功夫,薄刃脱手,一把直逼冷菡脖颈,另一把则是正对她眉心而去,冷菡到底经验不足,未想到对方手中竟有暗器,双手皆被缠住,连后退仰头也不得,眼见那寒光已近,心下便是一惊:
这两人武功已至此境,剩下的尽去缠了大师兄,他又该如何应对这些个高手?那我便是死,也要拉着这两人,不能再为大师兄添了麻烦。
思及此,她便拿出了搏命的心思,双手手腕皆转,不顾那两片薄刃,直冲两人而去,完全忘了身后还站着个穆清。
穆清倒是有些诧异了,她从头至尾并未出手,乃是想着一则阿姊心系苏长庚,她不过是局外人,也不好大出风头,二则这空间窄小之地,她也定能护她周全,未想到事情才至此,冷菡竟存了赴死之心,她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手腕一转,人已飞速掠去。
两位杀手猛然后退,躲过冷菡的长剑短刀,正窃喜冷菡必死,却突然停了动作,向后仰倒下去。
冷菡闭上眼睛,认命般地惧于将射中自己的薄刃,却听见“叮”地一声脆响。
睁开眼一看,那薄刃似突然间失了劲力,已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而两名刺客也仰倒在地,眉心各有一细长血线,此刻正缓缓渗出血来。
“阿姊,你也真是傻,不还有我呢吗!”
穆清正站于她身后,将右手缓缓放了下来。
冷菡愣了半晌,似未想到这一切是怎么结束的,她只对穆清绽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多谢!”
随即便拉着她冲向了房内。
房内一片混战,黑衣人大多去围着苏长庚,安唐那里只堪堪对付了三个,倒还没有狼狈相,苏长庚虽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武功高出同辈人许多,但不知为何,仍是抵不住这七八个黑衣人的围攻,身上已挂了彩,正在勉力支撑,穆清稍有诧异,冷菡已惊呼出声:“大师兄!”
随即她飞快转头对穆清说:
“清儿,我知你武功高强,不必顾忌我,救人要紧。”
她此刻已无平常那种温柔似水的模样,显然内里也不是柔弱之质,又一次毫不犹豫,她直直向那几个黑衣人直扑了过去。
这边,冷菡已与一黑衣人缠斗起来,想是凭她的武功,应是堪堪可以解决,那头,苏长庚连被六七个围攻,却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还是救他要紧!
穆清本也是想着凭她对苏长庚的了解,推测了一二,想着小时他天纵奇才,在江湖上又惯有好名头,想必又也是一高手,未曾想却是估错了,他若不是自小遭遇了何事,武功一直如此,便是几日前应受了重伤,真是自己大意了,她心里一阵惭愧,立时出了手。
她的武功,因爹爹娘亲一贯宠她,原就是个半吊子,九烽山多以拳掌为主,但她昔年遭遇大变之时,也只学了心法,未研究招式,再加上日后身上受了各种折磨,经脉凝滞,武功更是停驻不前,多亏了师父,为她打通了经脉,又传了大半数内力给她,悉心教导,才有今日成就,而师娘擅暗器,师父擅大刀,因此这些年,她也随着师娘,习惯了不带兵刃,随处拈叶飞花,万物皆可伤人。
这屋里却没什么给她当暗器使的,她便掠了过去,只手腕一转,还是现出刚刚买包子剩下的几枚铜钱,信手甩向那围攻苏长庚的几人背心,叫到:
“看我降妖伏魔辟邪钱!”
她叫得又快又急,既是信手甩过去的,也不指望能百发百中,无非是想引他们与自己争斗罢了。
彼时那七八个黑衣人正专心致志对着苏长庚,将他逼到了阁角衣橱前,薄刃翻飞,榻前幔纱已被片片削落,眼见他身上口子一道道多了起来,鲜血染红了纱衣,他们便知已将要得手,却未想身后女子声音响起,疾风已至。
靠外的四位立时反应过来,或转身以薄刃格挡,或闪躲避过,包围圈立时打开了一个缺口,趁这时机,穆清又以十足十的功夫将一枚铜钱直甩入与冷菡缠斗的那位后脑——
一举毙命。
铜钱从后脑射入,几近从面前射出,将将卡在鼻梁上,那人便软软倒下。
不错,是残忍了些,可她心中无愧,确是恨极了千羽楼。
冷菡见此血腥场面,愣了一愣,又听穆清再喊一声:
“转头再来!”
却是对那已躲过第一轮铜钱的四位。
话音未落,又是四枚铜钱携风带雨,势拔千钧,飞速而来。
他四人又故技重施,但此次却未有好运气,穆清已随铜钱一掠而至,身法极是飘忽轻灵,趁他们分神格挡之时,双手呈掌,毫不犹豫,已朝其中两人天灵盖拍去,边喊一声:
“阿姊!”
冷菡立时会意,知她晓得自己的心意,当下心里感激,趁着那缺口,向着苏长庚而去。
待冷菡扶起苏长庚,双眼却是立时红了,她手上所到之处,皆是湿润的,一片被血润过的湿润。
“大师兄,撑着点,立时便带你去疗伤。”
“小菡……”苏长庚神智已涣散,只低低唤她。
她一手挥剑,格挡住射来的薄刃,耳边听着,眼泪却下来了,小菡,多少年未听过这声音了?她一时心神大乱,眼见苏长庚已经昏了过去,靠于自己身上,也顾不得什么,颤声叫到:
“清儿,阿唐,快,帮帮我,大师兄他……他……”
外头两人听着她的哭腔,具是一惊,安唐手上功夫不减,显然应对三名刺客对他来讲虽有些吃力,却未有何性命之忧,趁空档将自己的软剑抛出,他懒懒对着着穆清道:
“那个谁谁,别磨蹭了,晓得你远不止于此,去搭把手,别干些绣花儿似的事儿。”
穆清刚解决完三名杀手,又顺脚踹倒了一位,借力一跃,已稳稳接过那软剑,还颇为趁手,她在空中掂了掂,朗声道:“真是好剑,谢啦!”
说罢调转身形,一脚踏上对面柱子,向衣橱掠去。
为着冷菡,她也不愿藏私,凌波踏烟的步法瞬时踏出,整个人气势暴涨,发丝飞扬,只留下虚空中一道残影。
那余下三名刺客正挥着薄刃,准备割在冷菡身上,却感身后一凉,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杀气。
穆清不是个易怒的人,但对方既是千羽楼的人,又妄想伤了冷菡与苏长庚,她便不用再给他们留活路了。
她剑势全异于冷菡,走的是果断干脆的直路子,仗的是多于同龄人近二十年的深厚内力,不是不会那些剑法,而是此境况下,越快越好。
她一剑直插而去,被她选中先死的那位却掠起想逃,这地儿本在屏风之后,屏风虽被打烂,却还未倒,与衣橱墙壁正成犄角之势,那黑衣人连连后退,见退无可退,便贴着墙,同旁边已闪开的一高一矮两位伙伴一起甩出薄刃,直插穆清各处要害。
穆清脸上嗤笑,却突然调转方向,软剑不再对着贴着墙的那位,而是向着退出最远的矮子杀手而去,同时左手向后一挥,强大的内力瞬时席卷,迫使薄刃转向,直插那高个子,用他自己和同伴的兵刃,将他插了个死不瞑目。
高个子直直倒在了冷菡旁边,她却未察觉,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便倒在了她的怀中,她想去按他的伤口止血,却不知该按哪一处,只能看着他苍白的脸,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发软,哭成了泪人。
待穆清解决完那个矮子,却见贴墙的那个已边回头边从窗上跃了出去,她冷冷扫了他一眼,身上尽是血,恍若阎罗。
她无暇去理这杂碎,救苏长庚要紧。
她将剑飞速抛给安唐,直冲苏长庚,迅速点了他大穴止血,再握起他腕子把脉。
果然,苏长庚早就受了重伤,内力几近全无,内腑有损,尤其心经,肺经,乃是有武功高强之人一掌正中他心肺,他这几日虽略有好转,但应还是咳血不止,仗着自己底子好,硬是未让众人看出一点儿端倪。
此刻内伤受了牵动伤上加伤,外伤又在筋骨失血过多,内外交加,几近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