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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记:救君一命·与卿相别 施救长庚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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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伤势,已是拖不得了。
穆清让冷菡将苏长庚扶起,把手贴他后心,将内力由丹田至掌心传入,如涓涓细流,尽力修补他已损的心脉,好在此时苏长庚亏损严重,内力几近全无,不用担心这一缕细流与他原有内力冲撞,待日后他恢复,也能靠自身将这外力归为己有。
但这也并非是个长久的方法,又过了半晌,穆清观他脸色好了许多,便将手拿下,再去把脉。
她懂些药理,会把脉,开方,但于此两道却并未深究,而至于针灸,推骨,外伤则是只通皮毛,若不是师娘强逼着她学些自保,今日的苏长庚哪怕遇见她,估计也只是会更加熬不过去。
再观他脉相,指下空虚,脉动无力,按之有余,举之不足,又有短细不畅的滞涩之意,乃是将沉虚涩三相占足了,需知若脉沉细则筋骨虚,脉涩则血瘀气滞,沉与涩这两道经穆清的内力梳理,已是好了许多,现下,性命无虞了。
可看中苏长庚的到底是千羽楼,江湖上一顶一的大组织,今晚定是不只一批人来,它的规矩,乃是遇强则强,第一批不成,再来的武功就高些,如此车轮战般一批批依次而至,怕她就是铁打的,加上安唐,冷菡,拖着拖着,也总能等到苏长庚死的时候。
外头打斗声还在继续,安唐以一对三,虽杀不了他们,却也还未有狼狈,想必过不了些时候,应该能完全解决。
“外头那个谁谁,快些算了,这里要你搭把手!”
穆清冲外喊到,她毫无顾虑,总归那也是个随便人,随意呼喝即可。
“晓得了!你个袖手旁观的,不知道来帮帮我吗!”
安唐依旧懒懒回道,他也不是不急,而是对方每一个人武功都不算绝顶,但配合紧密,三个人却与他一人势均力敌,不是那么快便能搞得定的。
穆清听着,转头温和对冷菡道:
“阿姊,别怕,有我在,你大师兄一时半会儿无甚事儿,不过你需得告诉我,他是何时受的这内伤,又是被谁所伤,我好对症下药。”
冷菡面上泪痕犹在,一双如水眼眸中还莹莹着:
“伤?大师兄受了伤?……我们也不曾晓得,他一路与我们同吃同住,从未有异常,我们都还当他与从前无二……未曾想……”
她此时已堪堪停住了哭泣,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穆清听了这话,也不再细问,只侧耳闭眼,伸出手来问:
“有铜钱吗?”
冷菡摸出两枚通宝交与她,有些不明所以。
穆清手里捻着两枚钱,侧耳细听,她彼时与他们同坐在屏风后的榻上,屏风虽用木制,但上头绷了细纱,绘出花鸟,以达到若有若无的美感。
听了一会儿,她蓦然将两枚铜钱出了手,直射向外头,这下使出了七八成的功力,铜钱噗嗤穿过细纱,又射入皮肉,快得使人无法反应,这两道铜钱经她辩位,绝对可算上例无虚发,正中两名黑衣人,只剩下一位,不出十招,便被毙于安唐剑下。
安唐立时走了进去:
“大师兄如何了?”
“目前无碍,但伤口需要处理。”
穆清一面站起身来,一面与冷菡扶苏长庚躺下,对安唐道:
“我不善外伤,现下他情况虽差,但我可以保住他性命,不过……还需你帮个忙。”她一语未尽,上下打量着这房间摆设,道:
“你们这儿可有地道?”
“有,”安唐从一旁桌上的包袱中拿出一令牌,“在账房。”
“通往何处?”
“城外,官道。”
“烟弹呢?”
“也有。”安唐转过身来,从桌上包袱中拿出个小圆筒来。
“好,据我所知,千羽楼为避免结仇,不会随意伤着其他不相干的人,你待会儿往城内各大药铺转转,去请个擅外伤的大夫,若能请过来也是好,我们在账房回合,若遇险,就尽管逃脱,将他们带远,拖些时候,再放烟弹通知。”
这话的言外之意,安唐也懂。
既想让苏长庚活不下去,在第一次袭击已让他重伤的状况下,千羽楼能做的无非也就是两事:
一,不许医治。
二,赶尽杀绝。
可他们与这位穆姓女子,相遇仅一日,不知其师承来处,她真会为着大师兄劳心劳力吗?
他也并非愚笨之人,晓得若穆清有别的心思,只这一路上,凭她一人,尽可将他们这一行人杀过千次万次了,可他师妹武功并非顶尖,师兄又重伤,尽跟着这女子走?他一时犹豫,并未挪步。
穆清见他不动不言,晓得他心思,只潇洒道:
“既已经历生死,小女子也不瞒了,吾师承舒州百子山中隐居的霸刀陆不渝,琴仙顾清商夫妻二人,家师与苏掌门一向交好,多年前我也是见过苏师兄一二面的,安官人信也是信,不信也得信,总归只有这一条路走,你师兄死在这儿,我倒是无所谓,但却是可惜了天纵奇才啊,啧啧。”
冷菡听此话,心中已是一惊,便要开口。
未想安唐却转头向着门外去了,也不回头,只道:“他们交给你了,若有半点损伤,宝华宫将倾全派之力,出江湖追杀令。”
穆清嘴角勾了勾,对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又转头与冷菡一同扶起苏长庚,趁第二拨杀手尚未赶到,往下头账房而去。
另一边,一高阁子上却站着一黑衣男子。
他身上亦披一件黑色薄斗篷,被高处猎猎的风吹起,四处乱舞,可他也未有何动作,只盯着远处虚无的青山影子,和几颗若有若无的星子。
他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又仿佛从来就在那儿格格不入。
一黑衣人几个纵身,跪在了他脚下:
“禀少主子,去一十三人,归一人,对方重伤,但被高手所救,是个青衣女子,十六七岁,看不出武功门路,一两招便可去我们一人,现下他们有一人出去了,应是去请大夫。”
“十六七岁的女子?”那黑衣人开了口,语气却没有诧异之色,连常人作问时的那点子起伏也无,只有冷漠平淡,不带一点儿波澜。
“正是。”
“派黑羽去。”他下着命令,“注意大夫。”
“是!”那黑衣人也未抬头,却与来时无二,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穆清那头,她们一面扶着一路滴血的苏长庚向下走,一面向各房中看着,虽晓得这些新弟子无何江湖经验,但每个房内的人皆东倒西歪着,就连被看守的刘达子一伙,竟都无一人清醒着,这却诧异了。
待到了账房,找一个宽敞地儿,她们扶苏长庚躺下。
“阿姊,我得为他处理一下伤口,劳烦去打盆热来,再拿壶烈酒,方才的伤药可还在?”
冷菡应声,将怀中揣着的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摆在桌上,转身去打水。
过了不一会儿,她再回来,却见穆清已剪开了苏长庚的衫子,露出了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处鲜红皮肉外翻,切面整齐,却深可见骨,集中于胸前,锁骨,腹部,想必薄刃虽都往他颈上,心脉招呼,却都被他护住,血倒流了不少,但皆未伤及要害。
冷菡只将水奉上,不忍再看。
穆清先以热水擦拭伤口处血迹,再蘸烈酒消毒,苏长庚口中不时有呻吟之声,浑身发抖,显然疼痛难忍,还未完全昏迷过去。
她手法并不熟练,冷菡也不懂医理,两人一阵忙活,待到苏长庚身上七七八八都被包扎好了,窗外,一颗烟弹却忽的在远处天上炸开,金色烟火散裂,转瞬即逝。
盼不来大夫了,只愿她这三脚猫的外伤功夫,能让苏长庚躲过这一劫。
冷菡转身,将账房书桌旁那盏落地古灯吹熄,又顺手扭转了一个方向,随即便见书架后头开了个两尺来宽的口子,赫然是一堵墙,墙上有个小口,她掏出宝华令牌,当作钥匙般插了进去,不久那堵墙便缓缓挪动,里头果然是条密道。
她赶忙想扶苏长庚进去。
“你们先进去,我随后就到。”穆清走在最后,将屋内东西一一打乱,寻了一会儿,找了一趁手的镇纸,握在手中,走进了密道中。
冷菡便又握住密道壁上的另一盏灯,作势关门。
这门再关上之时,却是石墙与书架一同移动,穆清找准机会,在门将合上之时,将手中镇纸丢了出去,镇纸堪堪擦过石壁,正中那古灯,最后展现在穆清面前的,只有半根折断的木头,和在地下骨碌碌滚动的罩子。
她一时心满意足,转身跟上冷菡的脚步。
两人却不知,在她们走后不久,驿点二层楼的一阁子里爬出两个猫着腰的宝华弟子,他们听着楼中动静全无,一面耳语,一面偷偷摸摸向下挪去。
“可算是么动静了,这下应该安全了。”
“梁师兄,我怵,格是不太好,那打斗声可是从大师兄二师兄那头传过来的呀!我们不仅不帮忙,还要走……”
“你不在那儿抖抖呵呵地,要不是小林子赖皮子非要偷吃,我们能晓迪那菜下了迷魂药?在地上用湿布捂着嘴装着那么久,好不容易等他们走了,背都僵了。”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的,翔子,你怎么酸不拉几的,又是下药又是杀人地,再不走鬼晓迪等一刻又会生什么事,他们跑的跑,走的走,一得儿都么想过咱,万一咱被赶尽杀绝呢?”
那翔子一听仿佛也有点道理,便没再发话。
“长点儿心眼儿吧!”
梁师兄仿佛极有经验的样子,那派头一见便知,原来定是个小混混。两人带着浓重的江宁口音,一面说,一面蹲着慢慢往下走。
却未曾想,走至一楼,俩人刚要站起身来跑出去,忽的一阵罡风袭来,一条极细极窄的铁链子凭空飞来,叮地一身打在来他们俩人面前的地板上,木头地瞬间破了个大洞,吓得俩人就是一抖。
随即,一圈儿黑衣人鬼魅似得将俩人围住,他们身上带着煞气,缓缓走过来,还没开口,那姓梁的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爷,各位大爷,我啥都晓迪,你们不要杀我,我啥都告诉你们……”
那翔子却是一瞬间懵了,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向哪里走了?”
一个黑羽卫开了口,声音并不特殊,听过一次后,很快就忘记了。
“小底晓迪有条密道,带各位爷去找。”
“不必了,密道通向哪里?”
“城外,官道。”
穆清与他俩走在甬道中,眼见已走到尽头哪几级向上的楼梯,她心中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静,太静了。
现下应是寅时,又是夏日,正有鸟鸣蛐叫,这甬道本用青砖铺就,一路上本就时不时有些动静,这下到了头,怎么连动静也无了?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忽略了什么。
“阿姊,这密道你派中人可都知道?”
“差不多吧,刚住下的时候就都通知了,免得有新来的师弟师妹不知往哪里逃。”
“这就是了,洞口有埋伏。”
“啊!”冷菡一惊,她并非全无江湖经验之人,这下再侧耳,却觉得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啊……”穆清打了个哈欠,“好困,都几天未眠了,他们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外头布下天罗地网又如何,等个把时辰吧。”
她拉着冷菡,扶着苏长庚坐下,试了试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热。
她将头靠在冷菡肩上:
“阿姊,我们睡一会儿吧,等会儿有人来了,来一个我杀一个……啊……”她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让冷菡一时也有些无奈。
冷菡让苏长庚躺在自己膝上,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有无发热,却是再也不敢睡去,倒是穆清,自靠在她身上起,呼吸均匀,时不时还咂咂嘴,点点头,一脸睡相安宁。
待到卯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隐隐可见亮光从洞口传来。
穆清头一点,脑袋差点从冷菡肩头掉下来,冷菡也是一惊,连忙用手去扶她的额头,不想让她醒了。
穆清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却将头上的那支银钗拔了下来,任一头青丝披散于肩,顺手就掷了出去,又揉了揉眼睛,看得冷菡莫名其妙。
银钗直接飞了出去,半空中撞不知到了何物,被削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穆清再睁眼时,眼中已陡然清醒。
来者实力不差,若是五六个还好,她堪堪可应对,若是一二十个……她迅速起身,直视出口,冷菡也瞬时紧张了起来,将自己的剑递给了她。
洞口无人,穆清却出了手。
她一把剑舞得极是漂亮,没了时间的束缚,便将招数都用了出来,洞中昏暗,她这一动,尘土飞扬,寒光上下翻飞,撩,截,搅,压,剑似飞凤,裙袂飞扬,青丝狂舞,极有风姿。这下冷菡才看清,一条极细的铁链子从洞外而来,竟上上下下,如同一活生生的人,与穆清对招。
那头,安唐也不是个笨的,逃脱了后,也赶了些路,找到解毒的药,去喂了被迷晕的弟子,这倒是废了他不少功夫,不因别的,只因着若谁中了迷药这种东西,会专门去买药解开的也没几个人。
待到所有弟子都休整集合完毕,已到了辰时,他清点了再看,却发现少了几个。
想必是昨晚趁乱逃出的,不必管了。
他带着弟子,快而迅地赶了过去。
城外,官道竹林,已围了不少人。
“哎哟,怎么那么多的死人哦,还都清一色地穿着黑衣!真是瘆人!”
“格是□□上的,又是那些子门派之间打打杀杀吧!”
“怎么都围着坟头啊,看得咕嗉,格是闹鬼哦!”
“好惨啊……都是些小伙子……”
“报官啊……马及报官……”
“让一让,让一让……”
安唐见这人群,心里一阵不好,立时带人挤了进去,果然,靠近密道洞口之处清一色的全是尸体,尽是黑衣,剑伤伤口或浅或深,其中还夹杂着断裂的铁链子,拳掌,以及……刀伤……
怎么会有刀伤?
他一时后怕,连忙让弟子们驱散了众人,开了洞口的门,便赫然在那座坟头后头的一块石板下。
他连忙走了进去,下了几级台阶,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趴在那里的冷菡,身上猩红,不知生死。
“冷师妹,冷师妹,你怎么样了?”
他连忙奔过去,抱起冷菡仔细查看,还好,应是脖子上被链子一时缠得窒息了,身上有些被划开的皮外伤,以及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撞伤,无甚伤筋动骨之处。
他眼神再四处搜寻,却见苏长庚正在不远处躺着,一脸安好。
他赶快过去,上下打量了,他才确认苏长庚只是有些发热而已,安稳得仿佛与外头的腥风血雨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那位穆清呢?
她怎么不见了?
他又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穆清的尸体,也没有她身上的何物事,现场一片混乱,他心里担忧,可又记挂着苏长庚,便道:
“无霜,阿流,还有后头那几个,跟我送大师兄和冷师妹回驿点,其余的,留下来搜寻那位名叫穆清的女子,记得,她是你们大师兄的救命恩人,如今生死未卜,万万要仔细寻找,明白了吗!”
“是!”
见手下弟子迅速分散开来,他抱起冷菡,遣手下人扶着苏长庚,回了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