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记：长路漫漫·烈火焱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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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东路，江宁府地界。
穆清正行走于江宁府北部不远的西平山上，撑着两片芋头叶，浑身湿透，原本的锦衣长袍已然有些破烂，袍角带絮的——昨夜躲狼时在树叉上划的，再还有几处线头——被爪子挠的，以及黑一块白一块的——泥里滚的，其余的，尤其是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山中无人时她取下千面散来看，真还算是干净。
这些她倒毫不在意，总归也无人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唯一让她感到烦恼无奈的，也就是这下雨的天儿，关节疼。
她走时有意没收如沐的钱，一则她并不需要这些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二则，对于她，坐着豪华马车一路住客栈的生活倒真是浪费，还不如在山林间快活。
她自小便受过许多苦，嗯……或许那些日子是苦的吧，被追打急了她也会去山上破庙躲一躲，山洞里坐一坐，打打野味烹调的手艺也很有些高超，这些便足以让她在山林间行走了。
天色已晚，穆清干脆丢了叶子，像洗衣妇女一般拧了拧衣服，向前头的一片灯火走去。
这一片灯火，并非山下的一片灯火，而是半山腰的一片灯火。
这是个不大的山寨帮子。
她倒也真没天真至想去敲土匪的门求他们好心借宿一晚，无非是想溜进里头拿两个馒头，有处遮雨的横梁给她烘干衣服，这儿湿气太重，她身上原本断过的几处关节又隐隐作痛，需得找个没雨的地儿才好。
可惜，这不是个平安的山寨帮子。
她还未走近寨子旁，便听已见里头传来的打斗声。
“你爷爷的，一帮乳臭未干的小泼贼，怎忒的心肠狠毒，无非也就是投的胎比你爷爷我好上许多，叫着什么替天行道，杀我兄弟，当真以为比我等又高明多少？”
“安生罢，刘达子，你这些年干的坏事倒还少吗？这方圆几里哪个村子没被你烧杀抢掠过，你房里那七八个娘子，莫非还是你明媒正娶娶过来的不成！”
听这话里的意思，怕是有人来除暴安良来了。
她想着自己毕竟还是要在这儿过一夜的，也不知寨子里的干粮还剩下多少，便将袍子一掀，点着身后那颗歪脖子树，跃上了矮墙，坐下看戏。
好整以暇地垂下一条腿晃荡着，她以一个极悠闲肆意的姿势撑在那里，却见眼前景象与自己所想的实在是差不多。
一群着统一服饰的少男少女，一脸正气，如临大敌。
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粗犷汉子，脸上挂着彩，身上受着伤。
仅有的孩子与老人被推在一堆，脸孔上尽是惊惶，甚至于绝望。
满地狼藉，横七竖八的尸首，伤口狰狞恐怖。
不远处放着坛坛松油，和已捆扎好的火把。
老把式了。
先打入，再杀人，后放火。
这许多年了，新一辈的宝华弟子怎还是如此，没些新意。
此时那刘达子已被堵上了嘴，押着他的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年少的小弟子，身量还未长开，一身藏青服内的白底子纱衣上尽是血迹，满脸傲然，眼神凶狠，似是极为不屑的样子，看他仅一人便钳住了肩宽臂粗的刘达，想必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皎皎者。
而年纪稍大的，都站在一旁观望，穆清思量着，这应是他们新一年的弟子考核。
只见年轻弟子中，一女子朗声道：
“冷师姐，你怎么又这么心慈手软，只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这些腌臜人物为非作歹惯了，留下他们不值当！还得一个一个杀，真是麻烦。”
彼时她正来回转着查看地上尸首，边时不时补上一两剑，穆清看她面容颇为灵动，一双杏眼，俏鼻菱唇，本是张好皮子，但眼中有不耐和烦躁，应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
“无霜，你又不是不知道，冷师姐一向如此的，连兔子都舍不得杀，不同于我们这些粗人，呵，掌门说了，那是菩萨心肠，观世音大士下凡。”
另一位尖脸瘦高的男弟子大声回应到，面上忍不住奚落之色，众人中年轻的也露出一阵嘲讽的笑意，老一辈的师兄们虽有几个皱了眉，却并无动作。
穆清看着他们，暗暗想：看来这位掌门器重的冷师姐很不受众人欢迎，不光师弟师妹都能随意给气受，连同辈的也不愿帮她说话，不过这些尸首，大多是在混战中被人砍了几下，失血而死，真正的能被一刀致命的也少，这位冷师姐虽年长他们几岁，但却能准确无误挑断其手筋脚筋，想必眼力与身手皆是不错，也不知是哪一位。
靠近院里树下单独站着的那个女子却赶在那闻言转过身来，一点也不恼，一双眼睛弯弯的，叉手行礼，笑着道：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身形高挑，虽不是绝顶的美人儿，穿得也是藏青色，但她眼睛里时刻都闪动着水光潋滟的色泽，细眉如黛，下颌尖尖，笑起来整个人都是极柔和的，如月色一般，站在人群中自有光华。被责怪了也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既无那种低着头的小媳妇样子，也未有何傲气，看这一礼行的漫不在意，想必内里也不是那种愿当受气包的老好人。
倒是个标致的人物。
“冷师姐这礼，我可不敢当。”那唤做无霜的小师妹见她行礼，便有些心虚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是有脸有皮的，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边上正中的那位华服男子，她嘀咕了一句，装作嫌弃着跳到了刚刚那位瘦高男弟子身后，一脸小女儿神态，此时看来，终究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
众人的注意力皆在这几人身上，穆清也正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中间那位华服男子却猛然盯着她这儿看了过来，淡淡道：
“那位，下来吧，来者何事？”
此话一出，各弟子便迅速向她望来，整装待发，手中长剑迅速出鞘，动作整齐划一，皆走得是八卦步子，片刻便摆出了个八卦剑阵，直直指着穆清的方向。
哎呀，被发现了。
穆清本就未特意隐藏，一则这行人中实有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之人，二则她这一身素淡衣裳，夜晚中无论在哪里都不至于彻底隐藏行迹，唯一可惜的真是这没有伞的下雨天儿，千面散用不了不说，身形也遮不住了，但她仍然大大咧咧坐在那里，被发现了也无惊讶之色。
众弟子只见隔了十丈外的的墙头上坐着一人，一身男式交领长袍已然划得七七八八，身上泥水污成一片，但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穆清将两条腿都放了下来，向下一纵，稳稳落于地上，又向前走了几步，总归没人认得她，她也不必躲躲藏藏的。
“不愧是宝华宫的大弟子，小女子不过是路人，想在这山寨躲一躲大雨，却不料遇见了各位，打扰了各位办事，是小女子的不是，还望各位海涵。”
她曲身拱手，行了一女子礼，宝华宫的做派虽果断专横，但也算是正气凌然，在江湖上贯有好名头，弟子也多是人才辈出，她想着原先九烽山与宝华宫便互相交好，自己也不好放出惯有的肆意样子，便规规矩矩说了这话。
刚才发现她的乃是大弟子苏长庚，她小时被父亲带着去宝华宫时，也见过一二面，从小便是个稳重的，一脸生人勿近，如今看来，一点儿没变。
听了她的话，苏长庚冷若冰山的脸上却并未有何表情，他向来无喜无怒，只挥了挥手示意摆阵的弟子退下，等着穆清的下文。
“不瞒各位说，小女子孤身一人，走了这许多路，却未曾想天上落雨，昨夜又遇了狼，心里也有些惶恐，今日遇见各位，想必是惩恶扬善的好人，还望能与各位同行至江宁府上，有个照应。”
赶路途中那些小村落里难以遇上江湖中人，她一人也无需照应，不过是久未下山，旧友少得可怜，她想着自己也需找些新友，许将来用得着，那现就必不能那般孤僻了。
苏长庚将眉一皱，并未发话。
“碰见了狼？你竟逃了出来？”
倒是那位无霜师妹开了口，带着孩子的天真。
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她话音落后，那无霜师妹颇有些惊羡之色，但也并未说些什么，各弟子也都面面相觑，大师兄未同意，他们虽有些同情，倒也不敢发话。
“你毕竟并非我门派弟子，我们也只可让你随我们一同下山，待到了我派驿站，供给与你所需，你再独自上路，这样可好？”
这下站出来的却并非苏长庚，而是他身侧的又一名少年，细长桃花眼，一脸笑意，能代替大师兄做主的，估计地位也不低。
苏长庚依旧冷冷注视着穆清，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没有丝毫波动。
片刻后，他道：“冷菡，她交给你了。”
冷菡……冷师姐的闺名。
“啊？好。”她被苏长庚点到了名字，愣了一瞬，眼中蓦然间亮了起来，光华流转。
穆清见此，竟愣了一瞬。
“多谢各位收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再作一礼，就此谢过。
临走之时，雨已停了，弟子们将刘达子及几个头目绑下山去，而尸体都被汇总到了一处，于前头空场上点火焚烧。
烈火焱焱，照着他们还带着稚气的脸，无一不是正气凛然，带着惩恶扬善之后的满足，还有骄傲的意味。
盯着那烈火，穆清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宝华宫做事颇为刚硬，掌门苏尚一直以为恶便是恶，善便是善，派中弟子也多是嫉恶如仇的，可天下人皆有善恶两面，哪能以善恶定分？
方才的尸堆中，还有方十四五的孩子，而准备一同带走的老人与幼儿，也大多是那些被焚烧尸体的亲人，有其中有哭嚎的老母亲，失去父亲的孩童，烈火似都化作他们的一张张脸，映在穆清的脑海中，此一役，虽为山下各村子解了忧患，但对于这寨子来说，也是骨肉飘零，白发人送黑发人。
罢了，不想了，这或许是最好的做法吧。
众人下山时，队伍更加浩浩荡荡，被掳掠而来的女子将被送还回家，而无家可归的老人孩子将被安泊在山下宝华宫的置地，山路崎岖，穆清背起一个孩子，随众人一同向下行去。
待一行人下到山脚，回头再望，半山腰一片寂寂，只有隐隐透出的一点火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记：长路漫漫·烈火焱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