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芋杏坞

22、第二十二记：长青苍郁，密室奇画

　　西北，凤翔府，云台山，长青门内。
　　这峰顶的龙床云雾之间，正是掌门住处，此刻不过卯时，又是夏日，晨间的浊气将其中的翘檐飞角隐得似有若无，煞是轻曼神秘，而半山腰处，叶南木着一身弟子服饰，脚步轻快疾行，却一路穿过茫茫山林间的青石小道，直向萧宸所居的湍泷殿而去。
　　湍泷殿内布置清幽，一眼看去，皆是再普通不过的桌椅床榻，香案古几，甚至于还稍显简陋，而心细之人却晓得，房内处处皆是华不外露，别的不说，单看萧宸此刻所在书房，便有以整块花梨木雕镂而成的花桌和当下时兴的直搭脑扶手玫瑰椅，上头如意云头纹桌腿，卷草牙条枨子皆做工精细，显然不菲。
　　不仅如此，大到此类物事，小到香料摆设，纱帐枕被也皆是上品，连墙上的清风松柏图也是出自历代名家之手，此刻，房内香炉上龙脑冰片清烟袅袅，点了一夜的烛光也未熄灭，萧宸坐在书案之前，正提笔写些什么。
　　他自昨夜赶回，连衣裳也未换，便正正坐于书房内，一刻也未挪过窝儿，如今过了三四个时辰，案上纸张已堆了厚厚一沓。
　　这次显露实力，师父必当责骂且施以惩戒，若不出所料，送信儿的弟子应该已在来路之上，他必得在那之前，将一切事宜交待妥当。
　　狼毫草书几笔挥就，条条款项清楚明白，从门派内务处理交待，查清叛出之人，至行商大小利害，朝中官员调动，还有……
　　萧宸手上顿了顿，犹豫再三，终还是搁下了紫竹笔，起了身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信手按了桌上镂花木纹的一角，石门挪动的闷声响起，他从袖中掏出玉匙，缓步走入身后屏风，隐没在黑暗中。
　　香炉上焚烟袅袅，如豆烛光还在点点晃动，石门合上的声音停了，室内却再空无一人。
　　他延着黝黑甬道向里走，拐过许多弯路，青石铺就的路尽头却是一扇上好檀木做的镂花大门，隐隐透出点点亮光来。
　　萧宸推门而入，屋内雕镂精致的花草石座之上点着鱼油的灯火，稍显阴冷的石壁上长了些许青苔，正是一间暗室。
　　室内案几床榻摆放却似一女子闺房，花鸟细纱屏风，深浅纱帘幔帐，镶金镜台妆奁，以至簪钗罗佩，脂粉眉黛也皆有，都尽蒙上了厚厚灰尘，矮几旁的墙上却正对着门挂了幅美人图，画上女子着一身白衣，面色苍白，秋水一般的眼眸带着轻愁，却笑得温婉淑丽，楚楚动人，正恰如一汪静水，沁人心脾，作画之人显然技艺高超，那女子似活了一般，栩栩如生。
　　亏损的内力还未修回，又抵上连夜赶路，一夜未眠，甫一放松下来，萧宸早已神情恍惚，此刻猛然一眼见了那女子，便恍若她已走出画中，正唇角含笑向自己而来，仿佛从前，他每次疲惫万状地走入沫渟园时，她总会笑着迎上来，他猛得一惊，一声“瑶儿”已惊呼而出，定睛再看，却是自己眼花了？
　　罢了罢了，瑶光走了五年，他还如此，当真是累极了。他皱眉按了按额角，向一旁的香案上走去，先点了块荼芜香。
　　合上香炉盖子，信手在盖子上扇了扇，闻见熟悉的荼芜气味清清淡淡流出，他缓缓在一旁的围椅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掏出那把雕镂精美的玉匙，慢慢摩挲起来。
　　从前，他一直以为，将来自己这一生，定是她伴着走过的，未曾想，造化弄人，斯人已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再未有女子能如她一般，与他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能暖一间屋子，捧一碗热汤，三两句言笑，待他自夜色中缓缓归来，共度这永安岁月。而他继任掌门后，却是疏忽了，未曾想到她旧伤已发，最终哪怕请遍天下神医，也不过红颜薄命，化作一抔尘土，归入人世。
　　他直直看着画上之人，眼前浮了小时的情景，却又有穆清那张笑靥，竟是格外明晰。
　　不知她可会同意？
　　五年了，他已二十四，无影的孩子都满地跑着叫爹爹，他也是时候该成家了，师父早已逼得紧，这天下女子无数，若说非得娶一个，娶那丫头也好，她那股肆意劲儿，正好给他添点儿活气。
　　只是瑶光，你在地下可怪我？
　　“掌门师叔，祖师有要事相商，请您去一趟漓澌堂！”
　　外头，叶南木轻扣院门，声音轻悄，这头的萧宸却缓缓起了身，笑道：
　　“瑶儿，下次再来看你，师父要罚我了，你看，你走了，这么多次，都没人替我挡着了……”
　　他的笑容爽朗又稍显寂寥，明知不会有人回答自己，他却还是像从前那样，带上门，一面往回走，一面头也不回地伸手摆了摆，示意身后人不必再送，就如同往常他从沫渟园出来，与瑶光告别。
　　“进来吧。”过了许久，萧宸的声音淡淡从内室传来，叶南木推院门入内，再进内室，便闻见屋内龙脑，松烟墨香交织成一片，萧宸坐在案旁，提笔正在镶金的纸上写着什么，旁边的案上有一上好的凤凰锦绸包，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一见非凡。
　　“你来了正好，这些皆是过些日子的安排，你帮我送到各房去，顺带着让任无影收拾好物事，带两壶好酒，直接给我送到千刃峰上去。”
　　他手下不停，着叶南木去办事儿，头也不抬，一面写又一面问道：
　　“你惯来行事老道，阿风阿寒又皆受了伤，本座走后，派中内鬼的事儿就交给你来办，相信你自己也早有论断，恐师父此次怕是要罚我半年，他年事已高，你也得替他担着些事务。”
　　他一面将手中的镶金边信纸晾了晾，放到一旁，一面取了个信封将镶金边信纸封入，提上名款，与那布包一同交给了叶南木：
　　“信送至百子山陆大侠处，须得快马加鞭，一刻耽误不得，甫一回信，立即便通知本座，这布包遣人送至明州九烽山，穆……穆九清穆娘子之处，务必送至本人。”
　　“是，弟子遵命。”叶南木曲身行礼，拿了各类物事回去，而萧宸起身给自己沏了壶茶，泯了几口，定了定神，便也推门，向漓澌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