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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晴日忽闻风云变 风 ...

  •   风萧肃,夜阑处,月明星稀。露浓重,人世间,魑魍横行。宫道深深,一人一幽幽之火自暗处摇曳而来,击杼声咚咚,“下钱粮,小心火烛!”此处九重深宫,万籁俱寂,如同沉眠一般。
      齐妃宫中灯火通明如昼。近身嬷嬷持着火筷子拨弄一盆焚了上好沉香木的炭,见着火星点点,火焰复旺了起来,方才将那筷子置于暖炉旁,起身劝慰扶额难眠的齐妃,“娘娘莫再思虑了,且歇下吧。这都这时辰了,身子骨要紧啊。”
      齐妃断了思绪,搁下手中纸笺,抬眸看向着年迈的老嬷嬷。沉香炉中的火光映照着她忧虑的面庞,面上净是历经沧桑,沟壑般深浅不一的皱纹,鬓上早早生了灰白相间三千华发,双眸沾染了看透炎凉世事的污浊。她拧眉抿唇,神情忧虑而肃穆。自打跟随主子进宫之时起,她陪同左右,眼见着齐妃从活泼单纯的豆蔻少女变得沉默寡言,阴狠狡黠,眼见着她与姐妹相杀,又与皇后争权弄势,左右宫闱。这后宫乃虎狼之穴,吞没了人性良知,滋养了多少贪嗔痴恨……
      “皇上命辉儿彻查京师此次科考贪吏。此案背后牵连甚广。瞧这名册多少亲太子党,盘根错节。其实谁人不知幕后之手,主事何人,不过这滩浑水无人敢趟,就怕惹得一身骚。皇帝不是不知,他偏偏心知肚明,任用辉儿,拾掇着命辉儿去办这劳子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辉儿抗旨不得,如今引火烧身,引得皇后太子一党的猜忌,如何是好?”
      齐妃长长吁叹一声,怆然道:“呵!可笑我痴心错付。这些年来,皇上除了拿我们娘俩儿作制肘皇后之器,何曾真心以待?那华妃早走了十多年,他念念不忘,倒是记挂得很。可怜我们娘俩犹如那砧上鱼肉,火烤蚂蚱,进退维谷,如履薄冰。”
      那老嬷嬷闻言大惊失色,忙上前关了门窗,叮咛道:“奴才知娘娘这些年受苦了,心里委屈。然,这些个杀头的话只能烂在心底里,切莫宣之于口,谨防隔墙有耳,惹来杀身之祸!”她清瘦得身影落在窗柩之上,瑟瑟摇摆。
      齐妃心思重,姣好的面容此刻如蒙冰霜,冷凝惨淡,“嬷嬷,可还记得浣衣局里头得莞贵人?”她似无意提及,目光却如炬,灼着阴狠与毒辣。
      “这……奴婢自然是记得的。”那老嬷嬷心一凛。说来这菀贵人乃已故华妃随嫁入宫得贴身侍婢。华妃去了之后,曾蒙圣眷临幸,后又不知犯了何事被打入浣衣局,至今已有十来年,未能有重见天日之时。料想其中缘由必定深沉,不可妄加揣测。
      “华妃之死,她知晓一二。皇帝顾念旧情,保全她多年,她亦识本份,缄口如瓶。当年之事乃皇后主事,本宫不过不得已而为之。”齐妃轻巧带过,仿若叙说他人之事,于己无甚关系。她自袖口取出一包粉剂,“你去办了她。浣衣局管事乃辉儿门下,他自会为你善后。食得人间杂粮,暴病离世亦寻常。人呐,哪没个病痛的。”寝宫之中,烛火摇曳,幽幽红光笼罩着她面容忽明忽暗,晦涩难懂。
      老妇人迎上她咄咄逼人的眸光,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故作镇定接过那毒药,只恍惚应是。
      齐妃见她仍怔忡着,知她本性忠厚,亦因此,齐妃才认为亲信之人,信赖有加。命她处理此事,齐妃是一百个放心。“嬷嬷,你当本宫是那蛇蝎妇人?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吗?”
      “老奴不敢。”那嬷嬷敛衽欲跪,叫她扶了起身。
      齐妃喈磋,“本宫若有心取她性命,她又岂能苟活至今?今时不同往日,祸起萧墙。前些日子,瑞王于项府遇刺。昨天夜里,辉儿竟险遭毒手,幸得上苍庇佑,跑进了夜猫,撞啐了青花瓶,梦中惊醒,方才躲过一劫。皇后太子一党想要的不止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更要他们兄弟性命,斩草除根,好狠的心肠!一步错,满盘皆输。本宫不能害了辉儿。”可怜天下父母心,其话字句啼血,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翌日,那老嬷嬷便挟着那毒药物什,揣着忐忑之心朝浣衣局而去。
      去时,莞贵人粗衣蔽体,面无敷粉,正蹲在太清池畔浣洗衣物。得门人通报,她遥遥望了嬷嬷一眼,无言转身便回了房间。
      那老嬷嬷招了管事的,亮了身份。那管事太监见是二爷的人,便亲自引她过去。她于回廊处驻足,给了他一锭纹银摆手示意他退下,兀自进了屋。
      “经年不见,姑姑过得可还好?”莞贵人端坐于炕上,莞尔一笑,面容有些憔悴,抬手示意,“坐吧。”
      “劳娘娘挂心,老奴尚过得去。”两人竟似叙旧,嬷嬷见她娇无力,忍不能下那毒手。
      可莞贵人何等剔透玲珑心。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些年来,平日里不见来人。今日怎的突地想起她来了?“姑姑,可曾记得我那可怜的主子。时,少女初成,是姑姑亲自送她们姐妹二人进宫来的。一个是清秀可餐,一个是娇媚可人,自打入宫便集三千宠爱,一时之间,风光无限。本事姐妹情深,同日入的宫,同时封得妃,却又爱上同一名男子。可笑命运弄人,终究逃不过人间贪嗔痴恨。莞儿斗胆问你家齐妃娘娘一句,华妃娘娘待她如亲姐姐,事事忍让,为其着想,甚至连皇上宠爱亦甘愿拱手相让。可你家主子可曾顾念半分姐妹情谊?何苦下那般狠手?”莞贵人说罢,泪已沾襟,掩面恸哭不已。
      嬷嬷想不出个宽慰得话语来,只起身踱步至她身旁,“莫哭了。这后宫龙潭虎穴,是非之地。何人能自个做主?而今,人人自危,个个身不由己。”
      那莞贵人啜泣了一小会儿,自行擦了眼泪,竟抬手跟她讨要那毒药。“拿来吧。我本应随着主子一同赴那黄泉,承蒙圣恩,苟活至今,已是倦了,乏了。”她一把夺过嬷嬷手中药包裹,将那白色粉末悉数倒进嘴里头,泪目睨了一脸惊愕的老嬷嬷,“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莞儿是追随华妃去的,不是为了她。你走吧。”
      嬷嬷见她毅然赴死,不做反抗,不禁怅然,欲说什么皆是多余,哽咽着难以开口,只噙着泪默默退了出去。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曲《长恨歌》道破许多苦与愁。人生如戏,戏台上优伶嘤嘤切切把曲儿唱。戏台下,皇帝怅然涕下。他一时间想起自个儿身未亡,儿子个个已戒备夺权,枕戈待旦,这皇帝当到尽头来竟是如斯田地,不觉泪流满面。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急忙递上明黄锦帕,却被他摆手推开。“去!把项烈给朕找来!”
      那老奴才一怔,喳声而退,一头命人急至项府通传,一头唤来亲信忙向皇后禀报。安排妥帖,他遥遥望了眼青天,长叹一声,转而回去伺候着。他告诉自个儿,他并非不忠。皇帝厚待他,他自当感恩,只是在这深宫之中,眼见着皇帝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大权旁落,他不过明哲保身,岂能有错?
      项烈于家中得急急召见,生怕出了什么大事,急急赶了进宫。一进了梨园,便见着皇帝朝他召唤,“项烈,过这儿来。这一出《长坂坡》倒是不错。”
      赵云真英雄,长坂坡前单骑逞英雄,杀退千员将百万兵,救出幼主,忠心昭昭,日月可鉴。项烈一思索,心一动,莫非陛下意有所指?当此存亡之际,急招他入宫来,怎能只是邀他梨园观戏这般简单。果不其然,皇帝尚未听完此曲,便与他移步光明殿,又屏退一干随侍人等,只余下他一人。君臣二人静默相对,项烈见老皇帝那面色愈发病态,思及他病榻前还需为儿孙事儿劳心费力,不得安宁,此刻心情颇为沉重。
      “你少时拜将,英武异常,随项老元帅拥护朕破除万难,登上御极。这些年来,南征北伐,金戈铁马,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朕亏欠了你,如今,你可愿封侯?”
      项烈忙跪地推辞:“臣少不更事,行事鲁莽,蒙皇上器重,惟愿鞠躬尽瘁,报答皇上知遇之恩,岂敢邀功封侯?万万不可啊!请圣上明鉴三思。”
      皇帝点头颔首,便没再顺着说下去,只是一指御案盘的千年阴沉木雕花书架,指引着项烈移开第二格那处明黄布帛之上的霁蓝釉冰裂纹柳叶瓶,显出一玉璧小锁扣,按下机关,便听见咔嚓一声,那墙面凹陷下去,露出一方大漆加金丝楠木匣子。“拿出来吧!”
      项烈依言取出,交给皇帝,皇帝却拒不收,只叫他打开看看。项烈只好打开,又取出里头皇帝亲笔书写的昭文稿子,越看越心惊,心里头知道老皇帝可能大限将至,此举已是为将来做打算了。
      “太子性急,处事太狠,不折手段。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忧心他们兄弟相杀,煮豆燃箕。如今太子控制着禁宫守军,依然势成。但九门提督以及京师守将多为你旧部提拨上来的。你可要多担待些,护辉儿,律儿周全。”皇帝话已至此,已非命令,而是请求。
      项烈闻之,老泪众横,俯首领命,“臣必不负皇上重托!”
      “收起来吧。”皇帝将此遗诏交给项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来人!传朕旨意!瑞王宋律,擅自放走钦犯陆白,目无尊长,欺君罔上。在朝堂多年,未有建树,所行之事不过敷衍应付。平日子,只顾风花雪月,舞文弄墨,深负朕所望!现革去其朝中一切事务,发配南粤,就让他当个闲散王爷去吧。”
      “惠王宋辉,多年领兵,驰骋一方,本有汗马之功,然借以手握兵权便昏了头了,结党弄权,居心叵测,现着流配西域,镇守边城,令其戴罪立功。”
      不过短短数日,皇帝流放了两个亲王,又以莫无须有之罪名,下旨缉拿了多少朝廷命官。陆白也无端被革了职,一连以事主不诚之罪罢黜文书房两大重臣萧济航,白祥琪。大半朝臣未能幸免于难,或散居草野,或锁拿入狱。百官如坠云里雾里,人心惶惶。
      圣旨一达宋律手中,他如蒙晴天霹雳,怔怔半饷才回过神来,撩袍,抚着拄拐,就地一跪,接下圣旨。“谢圣上隆恩。”宫中来人将皇上无故大发雷霆,天威震怒,罢免了多少文臣武将,又问罪了哪些高贤能人,一一细数,娓娓道来。
      “父皇这是怎么了?不行,我得进宫面圣!”宋律对自身处置并无异议,离开京师,远赴南粤,这是他一早的决断。他担忧的是那些个无辜的官员,那一时迷糊的父皇。究竟宫中出了何事,皇帝安危置于何种境地,他愈发心慌。
      孝莲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思绪千回百转,似有其他看法。她拦下宋律,摇头安抚道:“王爷,稍安勿躁。皇上既能安排妥贴这些事儿,此举定有其深意。”
      宋律见她拉住自己手腕,侧首看了她一眼,“那以你所言……”
      “王爷,屋里请。”孝莲双手抚着他的臂,领着他进了厅堂。她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外头吵吵嚷嚷一阵喧哗声,牛二人影未至,其声洪亮如钟,“岂有此理!莫不是老糊涂了!”
      “你倒是小声些。就不怕给咱王爷招惹了麻烦!”雷震子一拍牛二肩膀,一脸鄙夷。他与牛二自项府一同过来瑞王府已有多日,这两人打从一开始便互不顺眼,一言不合便争个面红耳赤。今时,虽是明面上仍互瞧不上,但已无那般剑拨弩张,甚至滋长出无可名状的兄弟情义出来。
      “王爷稍安勿躁。宫中事变,适才在下与这二愣子听着了。以小人愚见,皇上此举可谓圣明。”雷震子与牛二对视一眼,见他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愚钝模样,嗤笑一声,傲然继续道:“王爷可知如今京师形势如何?兵变于未然!皇上虽不肖太子此等不孝叛逆之举,但太子实权在握,不过争个名正言顺罢了。一旦继位起了变故,短兵相接,京师必定血流成河。皇上不忍亦无力处理太子,因而太子登基称帝不过时日早晚罢了。”
      孝莲见他所言与自个儿心底所言略同,含笑静听其陈述。
      “可何人不知,东宫太子处事毒辣,手段强硬!只怕,一旦他登上帝位必定容不下风头过甚的两位亲王,斩草要除根,届时势必牵连深广,以致民心动荡。皇上此番连黜朝臣,流放亲王,不过明降暗保。老皇帝已对一干人等作了处置,日后太子继位便无可再行罚处。且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些个官员到那时候定可得以宽宥,甚至官复原职,岂不感恩戴德。如此一石数鸟,实在用心良苦!”雷震子今日换下那粗布麻衣,稍作打理一番,虽不可说仙道风尚,但至少精神焕发,荣光满面。
      “父皇他……”宋律由心叹服,关心则乱,他这一慌,那是没想深这一层。“孝莲,可否虽本王一道前往将军府。料想宫中事变,一早作打算!”
      “王爷且慢。”孝莲听完雷震子一番叙述,续道:“王爷皇上诏令之中提及陆白陆大人,文书房萧济航萧大人,白祥琪白大人皆被搁职闲置,这几位大人或曾受王爷恩典,或为皇上心腹,何以无辜受此处罚?皇上此举应有弃车保帅之意。王爷宜秘密召见这几位大人,看看皇上是否真有何指示。”
      宋律见她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不禁油然而生倾佩之情。遂,唤人暗中速请陆白,萧济航以及白祥琪与今夜酉时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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