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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潜龙飞凤临幻境 鉴于宋律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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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宋律醉得不省人事,夫妇二人只好留宿一个晌午。画阁赭梁喜鹊双飞,香闺绮窗疏日微明,翠幄红罗帐旖旎委垂,云母帐里头,水晶枕头上,锦衾绣被披覆之下,楚王梦瑶姬,一梦杳无期。
宋律睡梦似不安稳,剑眉纠起,额前细汗密布。
梦中,他行走在华灯盈巷,爆竹充耳的天街集市。沿街铺户麟叱栉比,酒楼茶馆、布坊染房、当铺赌场一一具有。卖瓷器的小摊,卖葱油饼的小贩,卖菜的、卖花的、卖字画古董的……夹道吆喝,一声盖过一声。游人摩肩接踵,嬉笑怒骂不绝于耳。
戏台上,青衣莲步盈盈,莺声吟吟。宋律穿过拥挤的人潮,隐约见着戏台下一总角小姑娘,身影似曾相似,分外熟悉。但见她一手摇着蛇皮小鼓,一手抱着一油纸袋炒板栗子,正看着花脸的小丑,咯咯银铃般直笑。
他欲上前看个究竟,可方踏出一步,却见那小姑娘转身一溜烟跑开了,遂急忙拨开人墙,追了上去,追进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关帝庙。里头,人头攒动,香火鼎盛,莫说寻人,便是挤进去烧个香尚且不易。宋律眼见着跟丢了那小女娃娃的身影,转眼间,衣袖被轻轻拽了拽。他料到是她,一回眸,却见着孝莲担忧模样,才张嘴却梦醒。
“孝莲?”宋律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然昏沉黯淡。
听见宋律叫唤,孝莲回眸看他,轻浅一笑,搁下书册,跺至床畔烛台,取了火石点了蜡,泻下一地绯绯烛光,令一室明亮些许。她端着钧瓷茶杯,手持哥窑老茶壶,斟了一杯,递给他,“渴了么?喝点水吧。”
宋律接过茶水,啖饮一口,见着她转身离开,忽然探手拉住她,“孝莲!”
孝莲一怔,疑惑看他,“怎么了?”
“项将军说得对。”宋律松开她的手,“我亏欠你!跟着我,你受委屈了,势必殚精竭虑,注定陪我颠沛流离。宋律对不住你,此生,我定不负你。”
孝莲被他这么没由来的一番表明心迹搞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半饷才反应过来,径自取了夹棉薄外褂,给他披上。她笑颜如花,带着些许羞涩,对上他清眸,似嗔怪却又分外认真,徐徐道:“王爷何出此言?你我本是夫妻,哪有亏欠之理?说这话岂不叫人笑话呀?孝莲自嫁与王爷那日起,便决定与王爷相濡以沫,风雨同舟。此心意坚如磐石,韧如蒲草,无可转移。”
孝莲说罢莞尔,隐约间听闻外头一片嘈嚷,招来随身侍婢,“是何人在外头喧哗?”
“小姐……”那小丫头片子一开口,急忙又改口:“启禀王妃,乃一疯道士,死乞白赖赖在门口,撵都撵不走。”
“哦?”孝莲与宋律相视一笑,只当做饭余笑话。哪知,门边人来通传道,“王爷王妃,将军请那仙道进府一叙。请二位且过花厅瞧瞧。”
疯道士转眼成仙道了?项烈向来不信邪门歪道,何以此时此刻引见此等人物?宋律勾唇笑,撩开被褥,理了衣伐,“走吧,且见识见识去。”
垂花厅内,那疯道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蓬头垢面,尘满面,鬓微霜,没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倒更似个潦倒落魄的乞丐。他就座一旁,以客自居,大大咧咧饮酒吃肉,大快朵颐,浑然不顾周围人鄙夷目光。
宋律拄着拐杖,行至门外,兀的驻足不前,却听见那人哈哈大笑道:“堂堂王爷,何必躲闪于门外偷听,行事鬼祟。”他乍一听,不觉羞得面红耳躁,故作淡定步入花厅。
那道人也不起身,意味深长瞥了宋律一眼,又看向他身侧的孝莲,就当胸抱拳,作了一揖。“在下南粤雷震子,见过瑞王爷,瑞王妃。”
孝莲细心地瞥见他手心、虎口都长了茧,那是长年持兵器的手。
那道人把撕咬一半、油不拉滋的鸡腿往旁边一放,扯过袖子抹了嘴巴,才正视看他二人。他笑睨着宋律,似信口拈来:“梦作仙客游天街,白昼短,旧路长。宝马雕车香满路,箫声动,流光转。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宋律见他竟一语道破梦中事,心下骇然,方启唇,却听见雷震子一声大吼:“小心!”
雷震子手往身后一摸,取出随身宝刀,扯下裹布,冲了出去。霎时间,鬼影似的几个黑衣刺客便落在门前。雷震子极力抵挡住门外刺客,奈何来人众多,高手如云,已有一些破了屋顶,踩着一地破碎瓦砾亮剑袭来。
“有刺客!快来人!”说罢,孝莲急忙闪身将宋律护在身后。
“啊!”几名侍婢不会武,已纷纷退至墙角,娇小的身影四下躲闪,却无辜丧命,刀光剑影之中,血溅白墙。
府中护卫纷纷赶至。
项烈的武功是极好的,大有以一敌百之势。
雷震子武术底子竟不输项烈,刀起刀落,杀气四溢。方才吃喝谈笑间,能把如此浓重杀气掩得深,不露丝毫功底,定是江湖高手。
另一人随护卫而来,名唤牛二,生得虎背熊腰,竟有扛鼎之力,只手抬起门外的大缸,挥动自如,行云流水,活生生把几个刺客砸了个鲜血如注。
“王妃,小心!”一小丫头惊呼一声。
孝莲急忙回头,身无长物,只好抓下发髻金簪,运力将其飞出去。
来人头一偏便躲了过去,那金簪擦着他面颊过去,留下一条凌厉血痕。他抬手拭去面上血迹,定睛一看,瞬时目露凶光,来势汹汹。
孝莲暗骂自己大意,一手持着仅剩的另一支发簪当利器,一手护着拄着拐杖狼狈躲闪的宋律,朝身后那小丫头喊话道:“快带王爷从偏门离开。”
话音未落,那黑衣人持剑直指孝莲眉心。
孝莲眼神一泠,左脚后退一步,右手往后一运,手腕旋动,忽而向前发力,将发簪甩出。只闻到身后人一声惊叹,便于那人长剑距她眼眸不过三寸之间,以尖锐金簪封住其咽喉。发簪尖头儿笔直地戳进刺客喉头,血液顺着金光闪熠的发簪滑下,于蝶翼娉婷一端滴落。
孝莲眼见刚处置了此人,却又见另一不知死活的冲了上来。她朝身后吼道,“快走!”金簪已用了,孝莲一急,四下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了木椅,砸了过去。
那刺客见势,双手交错于胸前,运用内力,竟将实木椅子给震个粉碎。
孝莲欲挡住偏门,因手无利器,只好连连后退几步。四溅的椅子碎片划破她的前额,带出鲜血点点。躲闪间,却见另一刺客剑招不凡,两三下就把挡在宋律面前的小丫头给撂倒,然后持剑以锐不可当之势直朝宋律眉心刺去。孝莲心里暗叹一个“糟”,踮脚飞奔而去。分明十几步远,她瞬间便挡到宋律身前,左手握住刺客手持之剑剑身,汩汩鲜血沿着掌纹滴落。
黑衣人用力推进不得,回收不得。
孝莲似乎不觉得疼痛,紧紧捏住剑身,一抹冷笑于唇畔扬起,右手趁其不备,一掌劈向黑衣人胸口,掌风咧咧,杀气凌厉,一招足可致命。
“嘭”伴着一声劲响,黑衣人躲闪不及,被狠狠击退数步,口吐鲜血,倒地而死。
许久没练功习武了,才经过一番打斗,孝莲气息已显沉重,却不敢做丝毫停留,急忙上前夺过尸体旁边的长剑。
“孝莲小心!”宋律见她才拾起剑柄,又有两刺客杀气腾腾袭来,朝她焦急喊道。那二人见到地面尸首,微一怔,立马分作一左一右杀了过来。
闻言,孝莲点地跃起,急回到宋律身边,抬眸,趁二人迟疑的时候,迅速调了调气息,握剑迎敌。其剑式多变,时而左右绕剑,时而反手呈割喉之势,招招皆是进攻,快而狠。持剑在手,孝莲显然气势大为不同,不稍一会儿便反守为攻,那长剑剑身随其动作凛凛震动,寒光流溢,发出摄人的锐鸣。
孝莲寒剑如蛇缠上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剑柄,沿着他的剑一路向上,直破其下颚。另一名黑衣人见此,趁机从左边袭来。孝莲微眯眼,继而勾住剑柄,反手握剑,哗啦划开黑衣人的喉咙,殷红鲜血染上她素色的青衫,犹如点点落梅。
她蓦然驻足,持剑侧首,面容一半在月色中如玉发亮,一半隐入墨色阴影中,秀发经此一战不由得散落。染了人血的利剑抵住地面,不断往下淌着血。孝莲拖曳着长剑,一步一步逼近那从饭厅赶来的刺客。剑尖划过地面发出无比骇人的声音,“兹拉兹拉……”仿若地狱催命符一般。她整个人散发阴寒气息,从背影看去,颇像暗夜中潜行的森森鬼魅。
那刺客显然被她这架势惊住,竟一时不敢向前,转身欲逃。孝莲却还慢悠悠地向前,那感觉就像是在逗弄牢笼里的猎物一样。
宋律于她身后,隐隐觉得不对劲,低声唤了她两声,她却仿若未闻。宋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手起剑落。那人已没了声息,只留下身上一道整齐而深刻的伤口。而始作俑者却于他倒地一瞬间,自己亦栽倒了下去。
“孝莲!”宋律见此,急忙甩下拄拐,赶上去,正正将她接到怀中。
一阵寒意将孝莲激醒,睁开眼,却见眼前白雾弥漫,自己只合着一身单薄亵衣,躺在冰冷寒潭的浅滩中。她已顾不得青丝散落,衣衫湿透,右手支着地面,略为艰难地撑起了身子。
湿腻的空气中混杂着植被腐糜的气味,泥土清厉的味道。四周一片死寂幽暗。并无人烟,无动物鸣叫啾啾,无水流遄遄,无风过林梢呼啸,如同静止了一般。孝莲急促呼吸于幽暗中显得分外突兀。
“有人吗?”她略显焦虑的声音于空旷黑暗中不断回荡。
四周愈发森寒,孝莲只觉得一阵浓烈困意袭来,眼睑越发沉重。孝莲眉间阴郁渐渐深沉,紧咬着的下唇溢出淡淡血腥味,以疼痛维持着清醒。
右手在下反握住受伤的左手,她终是摇摇曳曳地慢慢站了起来。湿透的薄衫贴着寒凉发颤的身体,肌肤传来的刺骨感觉让身影晃了晃,步子不自主往后退了退,稳住身体站好。
冰水顺着她的发,她的眉眼,她纤长的身体落入水中,发出“叮咚……”无比清晰的脆响,空寂之中,显得越加诡异。
孝莲重重喘息,强迫自个儿冷静,留心周遭动静。此时,哪怕一个细微声响便可救自己一命。她合上眼,侧首静听。半响,她隐约听着一似有若无的声响,唯提起沉重脚步,迈进,一步一停,一停一听。
慢慢地,那声音愈发清晰。有人?!孝莲放缓脚步。那声音极其微弱,孝莲越靠近之越觉得熟悉,忙向前几步。
忽然间,一声凄厉而响彻天地的哀鸣、一阵仿若巨大羽翼拍打声中断了这殷切呼唤。伴随大风起,浓雾渐散,一轮暗红的巨大圆月悬挂半空。
一只庞大的锦羽无爪凤凰自孝莲身侧飞过,那神兽的瞳孔竟是火红血色,绕着她于上空逡巡盘旋。金啄锦羽,借着妖异月色,浑身散发着流光,于这漆黑中显得格外妖娆华丽。
孝莲兀地睁大双眼,被随之而起的大风带着摔倒在地。那熟悉久违的呼唤声再次响起,只是此次那声音却无比清晰,于耳际回响,仿似撞进心灵深处。孝莲几乎瞬间认出了那把声音,“王爷!?”二字竟就此溢了出口。
高空上的飞凤却于此时似察觉到危险一般,睥睨了她一眼,继而快速冲她袭来。眼见躲闪不及,孝莲心一紧,眼睛一闭一睁。迷雾散尽,四周是她熟悉闺阁,眼前是一脸焦灼的宋律。
雷震子给孝莲放出体内毒血,再次探了她命脉,漠然无言。侍婢将盛满血的锗纹木盘,端出去。另一侍婢端来清水,雷震子方把手洗净,接过侍婢递来的湿布,擦了擦,回首看了她一眼,大步跨出房门,将项烈喊了出去。
“她身上有巫蛊!”雷震子一指房门,一脸不可置信。“南粤最恶毒的巫蛊!”
“是。你是他的徒弟,应该知晓……”项烈深深看了他一眼,望天明月,谓然长叹:“孝莲那孩子自幼便是为了瑞王而生的。”项烈将藏于心中十来年的秘密,一五一十将那些个缘由说出。
雷震子沉默片刻,“师傅为瑞王卜了一卦:否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有命无咎,畴离祉。倾否,先否后喜。否极泰来。金麟潜龙岂是池中之物,瑞王有天子之命,命不该绝。在下不过遵奉师命,意在护送二人平安抵达南粤,本不该多管闲事的。只是瑞王妃之命脉,太惨,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