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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偷得浮生半日闲 离宫多日, ...

  •   离宫多日,瑞王夫妇闲居封王府,谢绝访客,闭门不出。恰秋日晴好,时又近佳节,市井多有趣致玩意儿。宋律有心携孝莲回项府省亲,连带四下逛逛,免得拘束了她。他只一说,便见着她双眸熠熠,顾盼流光,一时间觉得心头一暖。
      将军府墨砖灰瓦,沉寂而肃穆。檐下两侧各悬一盏大红竹编灯笼,朱漆大门钉置九九八十一颗峁峁铜钉。两头石狮子正守在门前,横眉怒视前路,威风凛凛,栩栩如生。楹柱之上,新铸一对联曰:“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守门侍卫遥遥一眼便认出了自家小姐,忙请人通传。孝莲打小随性坦率,与项府这帮士卒同习武练兵,早已打作一团,混得熟念,深得众人宠溺爱戴。项烈携妻室迎了出来,远远便见着瑞王夫妇携手款款而至。
      一个是云鬓叠翠,柳眉新裁,人面桃花。她披一杏黄团花坎肩,下身着一青葱百褶石榴裙,上头错落绣制淡黄杏花点点,更显得明艳动人。一个是鬓如刀裁,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他身着一宝蓝江绸锦袍,下摆处银丝玄线勾勒祥云朵朵,上身外罩一石青革丝褂子,腰系宝带,坠佩环叮当,亦显少年儒雅。这两孩儿站一块儿,便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分外登对。
      许是刚下朝,自宫中回府,项烈仍身着蟒袍,缀着补子,打了马蹄袖,给宋律请安。项夫人泪眼汪汪,随之盈盈施了一礼。
      孝莲见状鼻头一酸,眼眶一热,上前托其手肘,将其扶起,仅唤了声“娘亲”便哽咽得说不出话儿来了。宋律忙请二老起身说话,言谈之间含笑应答,彬彬有礼,并无丝毫天潢贵胄之架势,更似个孝顺的寻常女婿。
      母女两入了花厅,十指紧扣。老母亲只把心肝儿仔仔细细端详了,拉着她坐下,絮絮叨叨念长问短,又遣人请淑云过府一叙。项烈则邀了宋律折过花厅,入了书房,翁婿二人似有要事相商。
      项将军声名在外,功绩斐然,位高权重,然作风简朴。议事书房中,四壁松木书架整齐列放密置了各类书籍典藏。正中梨花木案上摞着两叠书卷,平铺一羊皮地图,边角上搁置一香砚,架着一大一小两柄狼毫。方案后头画壁之上交叉悬着两柄宝剑,一为干将,二为莫邪。两头墙角处,木柱边儿一头设一方木架,架子上一盆栽青翠松柏;另一头设一青花镂空钧瓷瓶,插着拂尘掸子。
      “老臣今日亦听皇上提及。”项烈抬手请宋律入座,“王爷自请离京乃明智保身之举,只是此去何地,不可草草抉择,理应再作商议。”项烈心知皇帝本无废长立幼之心,太子尚未有出格之举,项家军出师无名,因而亦支持宋律离京退避,不愿大动干戈,陷三军于无谓血战,伤了无辜平民百姓。
      宋律垂眸片刻,无奈唏嘘,道:“无奈之举。将军可知父皇意下如何?”
      一下人敛衽垂首,阔步进来奉茶。二人稍顿了顿,待他出去了,项烈方才继续道:“皇上亦知此计于你乃上上良策,不过多少不舍罢了。圣上方才独留老臣于光明殿,言谈之间,似乎属意……南粤。”南粤二字出口,项烈不由得皱了眉头。许是命中注定,孝莲终究该回到她来的地方。
      “将军?”宋律见其怔忡少顷,换一声,见他回过神来才含笑淡然道:“南粤乃母妃故土,小婿幼时曾于南粤求医,倒与之颇有渊源。南粤之地,虽地势险峻,闭塞落后,素有蛮夷之地的称呼。但幸得如此,倒民风淳朴,可保治理无虞。”
      堂堂王爷以小婿自称,项烈受宠若惊,作泰然状,“南粤地处红河之南,即使太子一党调兵南下,受红河所阻,便无计可施。只是此去必定困难重重,需从长计议。”
      说罢,他搁了茶盏,高挽阔袖,大步走向书案处,召唤宋律道:“王爷,请看。”
      宋律方才领悟这项烈必定是一回府便急留书房翻查南粤地图,为自个儿早做打算。天下间,除却皇帝以外,似乎再无他人如此赤诚真心待过他。怔忡片刻,他移步案畔,附身倾耳,听其娓娓道来。
      “江南一代多平原,水网密布,又近泽海。依老臣所见,可有旱水两路可作选择。旱者,行陆路,过四大城邑,两大平原,一阙丘陵,直往南粤,用时少而通顺。适宜于圣旨得令行,太子念及兄弟之情,不起歹念,不做阻挠,遵旨放行。否则,陆路平原之地,叛军包抄,攻者盛,守者衰,不利奔走脱逃。其二,行水路,据河网而行。江南流域对江河,四通八达,路线灵活多变,难以捉摸,只是耗时久矣,怕生枝节,有所变故。此乃必要之时逃亡路线也。”
      宋律一边认真聆听,一边自行思索。 “还是择水路而行稳妥些,抑或间水路陆路交替而行。如何行走,需仔细思量。”他一指图上一处,“此处绿林悍匪猖獗,应避之。”他又指另一处,“此处以及此处守将地方官皆为太子党羽,必联通一气,亦应避之。此码头,多海贼倭寇,亦应避之……”
      “王爷所言甚是。”项烈见他避平原而择水路,料他自幼身居禁宫,浸淫名利场,对宫斗权利之争,人性之贪婪自私早已看得通透,以致凡事多留了份心眼,不抱侥幸,谨慎行事,方得始终。又见他指指点点,对江南民情了如指掌,字句在理,便知他并非如表面所示那般随性,毫无心机,或许藏得深沉罢了。也是,历来这皇家子弟,能得几人纯粹无虑?
      两人又是对着地图详议了一阵,方才重回了茶几圆桌旁。项烈命人换了茶盏,啜了一啖,道:“过些日子寻空了,老臣给王爷举荐几人。此等几人各有所长,或武艺高强,或机敏多谋,可护王爷奔赴南粤。”
      宋律点头应好,思虑再三,屏退侍立一旁的侍从,神色不安,讳莫如深,“近来,父皇圣体欠安,每况愈下。且那日,御医所言颇有蹊跷。”
      “王爷言下之意是……”项烈一闻,脸色冷凝,“此事可有实证?”
      宋律摇摇头,继而道:“那日,本王便起了疑心。待我前往御药房欲寻那御医问个究竟,竟被告知他已告病还乡。本王见那御医不过半旬,精神抖擞,何以不日便病入膏肓。此事必定大有文章! 父皇于宫中的安危,令人担忧。”
      “此时切莫声张,待老臣探个究竟再寻计策!”项烈浑身杀意泠然。他不曾料太子心肠竟如此险恶,弑君杀父之事也做得出来。此事关系重大,他必须即刻遣人调查清楚。
      秋意瑟瑟,芳草萋萋。九重青山画屏斜掩,博山香炉轻烟袅袅,琐窗疏透秋风薄凉。侍候在侧的小娘子自觉至窗畔,放落水纹窗幔,免得夫人小姐着了凉意。
      项夫人至始至终紧握着孝莲的手,心疼摩挲,“太皇太后,皇帝皇后那儿可都拜见过?这些礼数可不能少了的。”她顿了顿又道,“封王府都收拾妥帖了?仆人侍从可还贴心?需不需自府中遣人过去伺候着?”……
      “都安排妥贴。娘亲无需担忧。”孝莲一笑,娇嗔道:“孝莲已出了闺阁,娘亲还将孝莲当作孩童看待呢!这连连一大串儿问题,怎叫女儿应答得及嘛。”
      项淑云恰逢莲步盈盈拨了帷幔,入了屋,掩唇笑道:“你呀,无论何时,亦都是母亲心头肉,心目中的小娃儿。”
      “淑云所言在理。”项夫人探手又去拉淑云的手,将两闺女拉到身边。“想当初你二人不过总角孩童,总于为娘身侧叽叽喳喳,嬉闹耍赖。如今皆婷婷碧玉,嫁为人妇。哎,可叹时间荏苒,岁月不饶人喽。”
      “娘亲。”淑云含笑看了一眼孝莲,安抚道:“如今,我与小莲都觅得佳婿,又可时时回府陪伴您左右,岂不圆满?”
      “是是是。你们皆好好的,娘亲便心满意足了。”
      言笑晏晏间,孝莲忽的忆起那日宫庭赏花之事,斟酌一番,试探一问:“娘亲,您平日里与那些个亲王女眷来往,可有听闻当年华妃死因?”
      项夫人与淑云皆是一怔。项淑云面有忧虑,“何以突然问及此事?是否发生何事?”
      孝莲方嘬饮一啖碧螺春,急忙咽下喉头,“不是呢。只是此事宫中讳莫如深。那日皇后娘娘与齐妃娘娘对此事的态度倒是古怪。”
      “既然如此,你便不要再提。这世间世事,知太多不如知之甚少。”项夫人轻柔拍拍孝莲手背,二两拨千金,将话题避转开来。“瞧瞧,才过门几日便心系夫婿。告诉娘亲,瑞王待你如何?”
      “挺好的。娘亲不必担忧。”孝莲见娘亲不愿多谈,思及此番难得一聚,只好顺阶而下,不再纠缠。只是如此一来,心中疑窦便不减反增了。
      “如此便好。”项夫人笑颜慈爱,眉眼竟神似一尊活菩萨。她命人取来泥金雕花檀香木妆匣与一柄梅花络铜匙,“吱嘎”一声打开了,拾掇出一方红绸包裹,小心翼翼摊开。一块双面雕花汉白玉坠子便显出来:它一面镂刻同根并蒂莲,一面隶书雕刻平安如意四字。玉坠中空,其芯填一浑圆金珠,精巧刻画孝莲二字。玉坠下方系红流苏,绿宝珠。
      项夫人将它放置孝莲掌心,如是叮咛嘱咐:“此乃尚庙高僧所赠。今日,为娘与淑云为你祈问平安,卦象所示你命途多孑,乃求高僧仙道赐你此玉,方可化解。你且随身携带着,切莫取下。切记,无论发生何事,万万不可取下!”
      孝莲本不信鬼神命理之说,但见娘亲如此诚心,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便欢喜收下,任由她亲自为自个儿系于脖颈处。
      项夫人拂开她颈后碎发偏见着她那处狰狞伤疤,心狠狠一揪,疼得厉害。追忆起来,约莫十年光景,项烈奉旨南征,诛杀叛臣南粤王。未几,他凯旋而归,却带回来这么一个伶仃女娃娃。那时,孝莲不过髫年小童,浑身是伤,面如土灰,气若游丝。许是太过残忍,许是因由愧疚,她的身世来历,这些年来,项氏夫妇缄口不提,只拿她当亲生闺女养大,宠爱有加。
      凉庭秋日暖溶溶,母女三女畅谈闲聊间,一青衣婢女自逦迤回廊处赶来,莺声通报:“夫人,午膳备好了。”
      于是,瑞王夫妇于项府留了膳。筵席匆忙备置,朴实而丰盛。钧瓷大碗盛着芦笋枸杞炖老鸭汤,青花盘内盛着山椒碎剁野鸡块、清蒸蒜蓉桂花鱼、攒盘红烧小乳猪。众人见项烈举箸,方才一并拿起了碗筷。
      筵席间,一家人谈笑风生。淑云调侃起孝莲幼年傻事,惹得孝莲哀怨反驳,逗得二老笑声朗朗。宋律自幼失恃,于宫中并无亲密良伴,谈何一家人其乐融融,此刻见了此情此景,不禁羡艳。
      “王爷,怎的不吃了?多吃些。”项夫人含笑夹了那油滋滋味美鸡块径自放入宋律碗里头,待反应过来,刹那一惊,只因宫中礼教不可夹食与他人碗中,却见宋律笑着咬了一口,反而称赞佳肴美味。她看了项烈一眼,从他眼眸亦读出欣慰之感,心想着:觅得此良人,孝莲此生可无忧矣。
      “粗菜淡饭的,蒙王爷不嫌弃。王府与将军府不过几步路,若得闲了,可随时到项府一聚。”项夫人轻轻拍抚孝莲的手,满脸皆是宠爱不舍。
      “是。”宋律点头,彬彬有礼,谦逊儒雅。
      “王爷,来,请用酒。”得此贤婿,项烈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便多饮了几杯。酒饮至半酣,项烈脖颈都红了,拊膝长叹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等天伦只怕短暂。”
      “怎的好好的说这等晦气话?”项夫人见他醉了酒,胡言乱语起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扶住他,竟叫他轻轻攘开。
      “你一妇道人家懂个什么?”项烈兀自出了一会儿神,夹着凉拌青瓜,嚼得嘎兹响,凝着同样面红耳赤,颇有醉意的宋律,竟老眼含泪,嘟嘟囔囔道:“你啊,瑞王你啊,可亏欠了我家孝莲呀!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啊……”
      孝莲一怔,忆起宋辉旧事,不禁神色黯然。
      “小婿知道。将军放心。”宋律一身酒气,
      项夫人闻言大惊失色,怕项烈就这么着把不该说的偏偏都趁着酒疯,借机一一兜了出来,急忙扶着他,撂下酒杯,嗔怪道:“老爷。你都醉了,别再喝了。”又急忙瞥了孝莲一眼,示意她阻止宋律继续饮酒。
      项烈见妻有些恼意,一怔,酒意上头,脑子甚是昏沉,扶着额连连道,“醉了。醉了,语无伦次了都。”
      “小婿亦不甚酒力。将军,改日再饮再叙。”宋律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躬身作揖,作势便要打道回府。孝莲见这翁婿二人一个模样,抿唇一笑。“行了行了,都别喝了。”
      此刻,劝君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人生能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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