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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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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
“哎哟,你哭什么呢?”
“呜…前面那户大富人家要买厮儿,听说十两一个,我男人铁了心要把我家花儿给买了……”
“作孽哦,你家花儿才多大,就卖给人家做厮儿。”
“呜…我作孽啊,嫁了怎么窝囊废,还连累了孩子啊!”
那声音渐去渐远,夏冬临目不转睛的盯着眼里的水,猛的一口气喝干。似乎突然出现了转机,这一切都要抓紧把握住。
如果他可以卖了自己做小厮,那么大哥儿就不用卖身了,夏阿么、大哥儿和两个弟弟就有钱看大夫治上了,大家都能吃上饱饭了,没有人会饿死了!他的心里毕竟是个成年男性,比起没有丝毫社会阅历的大哥儿来说,他有更多的面对复杂环境的手段。
夏冬临激动的喘息,手也越捏越紧。一旁的小爷们不明所以,小口抿着得来不易的水,久久的才喝完了那小小一碗。
夏冬临见他喝完,蹲下与他平视,小声问他:“你可还记得带俺们过来的那个壮阿叔?”
小家伙翻眼一想,“记得!就是村长家的大爷们是吗?”
“嗯嗯!”夏冬临连忙点头,“待会儿啊二哥要再多要点钱给阿爹买药,但是又怕回去晚了阿爹担心。等下二哥送你去找村长家的阿叔,你和他先回去给家里报个平安,知道了吗?”
小爷们咬住嘴唇,纠结了半天,才问到:“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不会,”夏冬临笑着说,接着又搓搓小家伙的大脑袋,“不回来俺就是小狗。”
小爷们这才放心了,乖乖的点了头。
见小哥儿乖了,夏冬临把他牵到面摊对面的墙角,“你乖乖在这里等哥哥,哥哥去那边要。”
小爷们机智一笑,“这样两头要人家会给更多是吗?”
夏冬临无奈点了点他的大脑门,“是是是!等要了多多的钱啊,给阿宝去学堂。”
阿宝是小爷们小名,听了这话小爷们雏着眉头,正色道:“我不上学堂,要给阿爹和哥哥弟弟吃的饱饱的!”
夏冬临使劲给了他的大脑瓜子一下,“没文化,真可怕,知不知道。不读书怎么出人头地,不出人头地怎么给家里人吃饱饭!以后一定要给俺好好读书,考个状元爷知道不!”
阿宝捂着大脑袋,躲也不敢躲,眼里泪花闪闪的,看起来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知道哩,知道哩。凶哥儿会嫁不出去的!”
咦,这孩子还学会蹬鼻子上脸了是吧。夏冬临毫不客气抱着大脑袋一阵乱搓,玩的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回头看,小爷们孤零零缩在墙角,说不出的可怜。对面的面摊老板是个好人,夏冬临也还是不太放心的,只得加快了脚步,快去快回。
那地方离得不算远,往前走不了多少拐个弯就到了。青灰的高墙外排了不少人,通向一道不大的院门。排队的人大多是衣衫褴褛,也有少数穿着干净整齐的。而这些人身边,都是或悲痛,或窃喜的父爹。趁着人多不注意,夏冬临插在了队伍中央。
不时有孩子从小门哭着出来,也有拿了钱的大人,要么一脸得意的笑,要么一脸的泪花。眼见着太阳从当头到渐西,夏冬临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如果排了那么久,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那他这一下午的时间浪费的又有何意义。
队伍最前方是个扯着哥儿硬卖的汉子,那哥儿穿的也算干净整洁,显然是不愿意的,不停的挣扎哭泣。前来叫人的是个年轻的阿么,想来经事不多,一时间有些无措。
夏冬临在袖口寻了块干净些的地方,狠狠擦了擦脸,用五指扒了扒头发,整理几下衣裳,鼓起勇气冲了过去。
“这位爹爹,这个小哥不愿跟你走,我跟你走。”
连爹爹闻声看过了,是个瘦的竹竿似得小哥儿,面色蜡黄,看起来也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不由皱着眉头。
夏冬临心下一梗,只道是不好了,捏了捏拳头,努力挺直了腰背。“这位爹爹,你不要看我瘦,我可能干活了洗衣做饭我都会,还能下地种田!”
那头的汉子本来还在哄着哥儿,一听夏冬临的话急了,“连爹爹,我家哥儿也会,洗衣做饭,下地种田,我家哥儿都会啊!”
夏冬临也有些着急,如果他卖不出去,那一家的生计怎么办。“爹爹,你买我吧,我便宜,我只要九两!”
“你!!”那头的汉子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狠狠淬了夏冬临一口,转身蒲扇似得大巴掌就打在了孩子身上。“叫你不听话,叫你不懂事!”
连爹爹皱着眉头,“咱府上可不缺打杂的小厮,你会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夏冬临一听急了,噗通一下就给连爹爹跪了下去,“爹爹你买了我吧,求你了,我阿爹等着钱治伤,两个弟弟也等着一口饭活命啊!”
连爹爹有些同情之色,可看夏冬临到底是哪里都不合格,只怕是去不了里头那位的眼。
“罢了罢了,我帮你一次,你进去吧,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见连爹爹摆手示意,夏冬临连忙站起来往小门里跑,边跑还边往这边鞠躬不停的道谢。
连爹爹无奈摇摇头,继续挑着下一个。
夏冬临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里,却不知道这下该往那边去了,院里有个房门边上站了个仆从,见夏冬临看他,不耐烦的指了指旁边的房门。
夏冬临见他这样也不生气,自顾自整了整衣服头发,抬头挺胸走了进去,脸上还端着笑。
屋子里正对门设了张大方桌,桌后是一个白皙富态的中年爹爹。
琛爹爹看了看夏冬临,先是狠狠皱眉,随后见他这幅神态,又微微舒张开一些。见夏冬临端端正正站在那里,才问道:“名字?”
“夏冬临。”
“籍贯?”
“安庆小庄村。”
“年岁?”
“虚岁九岁”
“父爹尚在?”
夏冬临忍不住梗了一下,“尚有一爹。”
可怜人琛爹爹见得多了,也没多大感觉,继续冷着脸问:“可有兄弟?”
“且有一兄两弟。”
“会些什么?”
“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会些的。”
“只要是个哥儿都会的东西,我府上要这等烧火厮儿做什么,”琛爹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出去罢。”
夏冬临心下一惊,连忙脱口而出,“我还识字,会做点心,会弹琴!”
“哦?”琛爹爹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还真不相信安庆这个小地方会有穷苦人家的孩子识字弹琴,会做点心?只怕连纸笔精面都买不起。
夏冬临稳了稳面色,努力挺直了胸膛。“我阿爹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后来家道中落才嫁给了我父亲。以是父亲还在世时,曾教过我们兄弟几人的。”
琛爹爹不大相信,故命门外的仆从拿来纸笔,想要一试究竟。
夏冬临的话并非都是假话,夏阿么家以前家境确实不错,不过在夏阿么还小的时候就败落了。夏阿么也确实识得几个字,不过也是仅限于那几个。夏冬临当然识字了,可惜的是他知道的是简体,人家写的是繁体。磕磕绊绊能勉强读通就不错了,更别说写了。
索性小学学过毛笔字,虽然不会写,可比还是会拿的。见夏冬临装模作样的拿起笔,虽说拿的不太规范,却也是没什么大错。琛爹爹心下信了几分。
再看夏冬临,早先只觉得他面黄肌瘦衣裳褴褛,不堪入目,现在这副凝重沉着的神态竟觉得有些顺眼了。
夏冬临在那比划半天,墨汁都滴了几滴在那宣纸上,终于歪歪斜斜盖过滴落的墨汁,大大的画了个囍字。
琛爹爹低头看那字,只觉得丑的惨不忍睹,不过想想到底是会写的,心下几番算计,到底做了决定。
其实别院买小厮并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不受宠的七公子自小跟着的厮儿犯了事,给琛爹爹打死了。因着七公子身边几个个下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又恰逢是回京的日子,管家怕不好交代,这才想着给他身边要个小厮。
因着身体不好,这七公子长年都是在安庆别院养着的,恰好今年安庆遭了难,嫡父心疼他,这才召回京去。
安庆别院不大,唯一的主子年岁小,又是个软绵的性子,难免下人们都有些做大。七公子身边那几个小厮都是别院的家生子,大字不识一个,却个个高傲得很。这边说了要接七公子回京,挣的是头破血流,赶来接人的琛爹爹气的不行,打死了最闹腾的,其他几个也送的远远的。这般下来,七公子身边就空落落了的,看着很是不妥,这才想到了买些身家清白的哥儿给这个公子充充门面。
前面琛爹爹已经挑了几个身家样貌都不错的,可大家公子的厮儿要是大字不识一个到底上不得台面,现下就差个有点文化的贴身人儿,撑撑场子了。这般见到夏冬临,已不是早先那样嫌弃,看他与其他孩子多为不同的气质神气,自是心中一番盘算,决定留下他。
“你家阿爹呢?让他过来把这卖身契签了。”
夏冬临惊喜的抬头看他,就这么成功了!随后掩下眼中的喜色,“我家阿爹在病中,我是自己来的,就让我自己签吧。”
琛爹爹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自己来的?家人可曾知道?”
看琛爹爹面色不好,夏冬临连忙解释道:“知道的知道的,我家三弟与我一同来,他负责把钱拿回去。”
琛爹爹看了一会儿,见他面色沉静,目光平稳,不像是说谎之人,这才把卖身契和着十两银子给了他。
夏冬临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仔细一条一条看下去,心几乎沉到了海底。没想到一个人的一生就只值这十两银子,这小小的一包钱就把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全买走了。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淡笑着签了字。
琛爹爹的银子准备的很是贴心,八颗一两的碎银倮子,两串一千枚的铜板。
夏冬临抱着钱失魂落魄的走在来时的大街上,心里滋味交杂。走到面摊时,阿宝还乖乖缩在墙角,只是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睡着。
这一大半的铜板很重,夏冬临又努力把它掂了掂,抱高了些,心里估算着阿宝抱得动的可能性。
阿宝的小脑袋点啊点的,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头一看,是自己二哥抱了一大包东西,看着自己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有些不解。
“二哥?”
夏冬临抿抿唇,憋回眼里的酸涩感,拿额头蹭蹭阿宝的小脑袋。这是夏大勇还在时最常做的,他喜欢那自己的大脑袋,扎人的大胡子挨个蹭孩子的脸,脑袋,可以说是那时全家人温馨的小游戏。
阿宝对这些记忆不深,愣愣的摸摸脑袋,只觉得二哥不大对。想了想,小爪子伸进怀里,摸了几个铜板出来。
“二哥你看,多多哩,都是阿宝要的,可以买好多好多面,让阿爹,大哥和弟弟也吃面哦,面好好吃!”
夏冬临仰头吞回泪水,看看身后不耐烦的仆从,到底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伸手拉住阿宝。
“阿宝走,二哥带你去找村长家的大爷们。”
“二哥,我们要回去了吗?”阿宝仰头问。
身后的仆从听见夏冬临还要去找人,脸色黑了一大截,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些话,却还是不耐烦的跟了上来。
夏冬临只当没听见,阿宝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不解。夏冬临对他笑笑,捏着他的小爪子,一路背着夕阳而去。